深夜十一点,林渊反锁了房门,拉严窗帘,才小心翼翼地从书包内层取出那个用旧报纸包裹的方正物体。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时,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报纸层层展开,五捆崭新的百元大钞静静躺在桌上,在昏黄的台灯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1998年的五万元,相当于父亲林建国在机械厂二十年工资的总和,足以在江州市中心买下一套不错的商品房。
林渊没有像寻常十八岁少年那样兴奋地数钱,而是迅速将钞票分成三份。两万元重新包好,塞进衣柜最底层一件旧棉袄的内兜里——这是预留的服务器租赁和域名注册费用。另外两万元单独放置,作为父亲创业的备用金。最后的一万元,他抽出一千元塞进钱包,剩余九千则用塑料袋层层包裹,藏进了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土壤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到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展开江州市地图,用红笔在几个区域画上圆圈。互联网的浪潮即将涌来,他必须在这座小城抢占先机。导航网站是核心,但初期需要线下推广,网吧是关键阵地。他想到了赵东阳,那个在“极速网络”网吧有过一面之缘的老板。此人看似圆滑,但眼神里有股草莽的义气,或许可以合作。
窗外月色朦胧,林渊的思绪却清晰如昼。这笔钱是燃料,也是炸药。用好了,能点燃一个时代;用岔了,会炸毁眼前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他想起抽屉里那张匿名纸条——“小心你身边的人”。字迹是打印的,无从辨认,但警告的意味像一根冰刺,扎在心底。
王浩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今天放学时,王浩凑过来搭讪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试探什么。林渊当时以“家里有事”敷衍过去,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第二天周六,林渊起了个大早。他先去银行,用身份证开了个新账户,存入一千元。然后直奔电子市场,花三百元买了台二手寻呼机(BP机)。在这个手机尚未普及的年代,这是保持联络的必要投资。
接着,他来到“极速网络”网吧。上午的网吧人不多,赵东阳正叼着烟清理吧台,看到林渊,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哟,学生娃,这么早?包夜刚结束?”
“东阳哥,找你谈笔生意。”林渊开门见山,将一张写有“易网导”网址的纸条推过去,“这是我做的网站,帮忙在每台电脑桌面设个快捷方式,或者浏览器首页设成这个。每台电脑,我给你五毛钱,按月结算。”
赵东阳眯起眼,扫了眼纸条上的网址,又上下打量林渊:“五毛?你小子哪来的钱?搞这玩意儿能有什么用?”
“有用没用,试试就知道。”林渊语气平静,“现在大家上网找网站麻烦,我这个页面,一点就能到想去的地方。对你来说,客人上网方便了,停留时间可能更长。对我来说,攒点人气。双赢。”
赵东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点意思。不过五毛太少,一块。另外,你这网站得保证没病毒,别把我客人电脑搞坏了。”
“成交。保证干净。”林渊伸出手。两人击掌为盟,草根商业合作就此达成。赵东阳的网吧有五十多台电脑,这意味着每月至少二十五元的固定支出,但在林渊看来,这是性价比极高的流量入口。
离开网吧,林渊又辗转找到陈默。这个技术天才正窝在家里捣鼓一台破旧的486电脑,屏幕上满是复杂的代码。
“看看这个。”林渊将软盘插入电脑,运行“易网导”演示版,“我需要一个帮手,一起完善它,特别是安全防护和用户登录记录功能。有报酬。”
陈默推了推厚厚的眼镜,鼠标飞快点击,眼中渐渐放出光来:“这架构……思路很清奇啊!你用JavaScript实现本地存储?虽然糙了点……报酬多少?”
“初期可能不多,但网站做起来,按贡献分红。”林渊画了个饼,但眼神真诚,“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一起做点真正有意思的东西。”
陈默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行!我干!比信息学竞赛题库有意思多了!”
技术核心到位,林渊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给陈默留了BP机号,约定每周沟通进度。
下午回家,林渊发现父亲林建国不在家。母亲周桂兰在厨房忙着,脸上带着一丝忧色:“你爸一早就去旧货市场了,说看到批便宜轴承,想去碰碰运气……把买断费里取的两千块都带去了。”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父亲行动比预想的快,但独自带着巨款去鱼龙混杂的旧货市场,风险不小。他正想出门去找,门响了,林建国提着个脏兮兮的麻袋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麻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爸,怎么样?”林渊上前问道。
林建国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灰:“东西是买到了,型号也对,就是……唉,遇到个混子,非要抬价,多花了两百块。”他打开麻袋,里面是些沾满油污的轴承,“还得花功夫清理翻新。西街老张那边说好了下午看货,现在就得弄出来。”
林渊看着父亲疲惫却专注的神情,没再多问,挽起袖子:“爸,我帮你。”
父子俩就在狭窄的阳台角落,用柴油和废布仔细擦拭着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阳光照在林建国花白的鬓角上,汗水混着油污滑落。林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父亲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这双手曾经车出过精密的零件,如今却在旧货堆里刨食,只为给家庭寻一条生路。
“小渊,”林建国忽然低声说,手里没停,“爸知道,你比爸有本事。这摊子小生意,爸先趟趟路,等你考上大学,见了世面,肯定能干更大的。”
林渊鼻子一酸,用力点头:“爸,您这手艺就是本事。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把这第一步走稳。”
傍晚,林建国带着翻新好的轴承去了西街维修铺。林渊在家焦急等待。直到天擦黑,林建国才回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浅笑,悄悄对林渊比了个“三”的手势——这一单,净赚三百元。
虽然不多,但意义重大。它意味着父亲迈出了关键一步,找到了围墙之外的生存之道。晚饭时,家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然而,危机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晚自习前,林渊刚到教室,就被班主任李老师叫到走廊。李老师脸色严肃,手里拿着一张纸:“林渊,有同学反映,你最近好像很有钱?不仅买了新书包(其实是林渊用旧背包),还经常请人吃饭?甚至有人看到你去银行存钱?你能解释一下吗?你家的情况老师了解,这些钱……来源正当吗?”
林渊心中凛然。消息传得这么快?是王浩?还是单纯有同学多嘴?他迅速镇定下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坦然”:“李老师,我哪有什么钱啊!书包是亲戚淘汰的旧货。请客也就是上次模拟考进步,用攒的零花钱买了包花生米分给前后桌。去银行是帮我爸存买断工龄的钱,他怕自己弄丢了……老师,是不是有人误会了?”
他语气诚恳,眼神清澈。李老师将信将疑,但看他成绩稳步提升,又想到他家确实刚拿到买断费,便放缓了语气:“老师也是关心你。高三关键时刻,千万别被外事分心,也别沾不该沾的东西。既然你这么说,老师就相信你。回去上自习吧。”
回到座位,林渊能感觉到斜后方王浩投来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失望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翻开课本,心中警报却已拉响。对手出招了,虽然这次被化解,但下次呢?
晚自习放学,林渊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月色清冷,他推着自行车,心思还在刚才的盘问和网站推广计划上。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一个身影拦住了他。
是苏晴。
她穿着洗白的校服,怀里抱着几本书,清丽的脸上带着犹豫和关切。
“林渊,”她轻声说,递过来一个笔记本,“这是我这周整理的数学错题集,还有……一些重点题型预测。你……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我看你好像很累。如果……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说出来。”
月光下,少女的眼眸清澈如水,带着纯粹的善意。林渊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接过笔记本,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谢谢你,苏晴。我没事,就是……在忙一些自己的事。模拟考试,我会加油的。”
苏晴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读出更多信息,但林渊掩饰得很好。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就好。别太拼了,注意身体。”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在月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林渊握着那本带着淡淡墨香和少女体温的笔记本,站在槐树下,久久未动。苏晴的关心像一道暖流,缓解了他连日的紧绷,但也让他感到一丝愧疚。他无法向她解释真相,只能将这份善意默默记在心里。
回家路上,他梳理着今天的一切:资金已初步安排,网站线下推广迈出第一步,技术伙伴找到,父亲创业首战告捷,老师的质疑暂时化解……看似一切顺利。
但那张匿名纸条的警告、王浩不甘的眼神、以及父亲创业暗藏的风险,都像水面下的暗礁,随时可能让刚刚启航的小船触礁沉没。
推开家门,父母已经睡下。客厅饭桌上,母亲给他留了一碗温热的粥。林渊安静地吃完,洗漱回到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再次拿出那份商业计划书,在月光下用笔补充和修改。导航网站的Logo需要重新设计,更加简洁醒目;初期推广策略除了网吧,是否可以尝试与学校计算机社合作?父亲的零件生意,下一步该如何扩大信息渠道,避免被地头蛇欺压?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少年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毅。
就在他凝神思考时,窗外的街道上,一辆摩托车由远及近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他的窗户,短暂地照亮了房间。摩托车上似乎坐着两个人,车速不快,仿佛在寻找什么。车灯掠过之后,一切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林渊手中的笔顿住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摩托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是巧合?还是……又一轮窥探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