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消失在巷道尽头,如同滴入深潭的墨迹,转瞬无踪,只在空气里留下一缕淡淡的、不属于老城区的尾气味道。
苏念站在窗后阴影里,目光依旧望着巷口方向,脸上没有任何惊惶或意外。自昨夜楼下出现那个疑似观察者的摩托车手,到此刻这辆可疑的黑色轿车,她已基本确定,自己并未完全摆脱监视。对方或许失去了她在酒店的精确位置,但通过某些渠道(比如身份证登记信息、网络活动痕迹追踪?)将范围缩小到了这片老城区。派人或雇人进行拉网式的、低强度的筛查,是合乎逻辑的下一步。
动作很快,效率不低。苏薇薇和林哲,或者说他们背后能调动的资源,比她预想的要多一些。
但这并非全然是坏事。至少说明,她的“消失”和“一念”的崛起,确实让他们感到了不安,甚至需要动用更多力量来寻找。不安,就意味着漏洞。
苏念轻轻拉上窗帘,隔断了视线。她没有立刻离开窗边,而是将听觉与那微弱的灵觉提升到极限,捕捉着楼下的动静。几分钟过去,除了寻常的市井嘈杂,并无异样。那辆车似乎真的只是路过或短暂停留确认。
暂时安全,但此地不宜久留是肯定的。不过,在找到更合适、更隐蔽的落脚点之前,她还需要在这里完成与《深夜探秘》节目的前期对接和初步准备。时间,她需要争取时间。
她走回书桌前,看了一眼邮箱。王导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回复。她将资料包里关于红星剧院的文档再次打开,目光停留在那个“老剧院电工口述”关于民国戏服碎片和妆匣的部分。
单纯从“闹鬼”传闻看,这线索价值有限。但若结合玄学,尤其是涉及“残留信息”、“执念气场”的理论,则大有名堂可做。民国、戏子、散落的私人物品、封闭潮湿的地下环境……这些元素足以构筑一个既有历史感又带凄迷色彩的故事背景,非常适合节目发挥。关键在于,如何将玄学解读融入其中,既不显突兀,又能制造足够的悬疑感和话题度。
她需要更详细的剧院历史,特别是民国时期那一段,以及当年是否有过什么知名戏班驻场、发生过什么特别事件。这些信息,王导提供的资料里几乎没有,恐怕需要她自己想办法查证。
另外,地下人防工事的准确结构图也至关重要,关系到现场的安全动线和可能的气场分布节点。
她将这些需求记下,准备稍后作为补充要求发给王导团队。
做完这些,已近下午。胃里传来轻微的饥饿感。
苏念看了一眼所剩不多的速食面和面包,决定下楼一趟,补充些食物,顺便更仔细地观察一下周边环境,确认监视的强度和范围。
她换上一套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运动服,将长发全部塞进一顶旧棒球帽,戴上口罩。对着缺了一角的窗户玻璃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确认与这栋楼里大多数为生活奔波的租客形象无甚区别,这才拿起零钱和钥匙,出了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充斥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她放轻脚步,耳朵却留意着上下楼的动静。走到三楼时,迎面碰上一个提着菜篮子上楼的老太太,正是房东周姐。
“咦?小苏啊,出去啊?”周姐眯着眼看了看她,嗓门不小。
“嗯,周阿姨,去买点东西。”苏念压低声音,含糊应道。
“哦,去吧去吧。晚上楼道灯坏了两盏,你上下楼小心点脚底下。”周姐随口嘱咐了一句,便喘着气继续往上爬。
“谢谢周阿姨。”苏念侧身让过,继续下楼。心中却微微一动。周姐看起来就是个最普通的市井老太太,收租时精明计较,但似乎也没什么坏心。或许……可以从她这里,了解一下这片区域更“接地气”的信息?
走出筒子楼,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巷子里人来人往,大多是附近的住户和租客。苏念状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如扫描仪般快速掠过巷口、小店门口、停放的车辆、以及一些可供停留观察的角落。
便利店门口,那个倚着摩托车的年轻男人不见了。巷口也未见那辆黑色轿车的踪影。
她走进便利店,快速选购了一些耐储存的食品、瓶装水和日用品。结账时,收银的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男人,对她毫无兴趣。
提着袋子出来,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岔巷两侧是低矮的自建房和围墙,晾晒着各色衣物,地面潮湿。她走到一半,假装系鞋带,蹲下身,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来路。
巷口空荡荡,没有人跟进来。
她起身,继续往前走。这条岔巷可以绕到另一条主街上。她想测试一下,如果自己离开惯常的活动范围,是否会有人跟上。
主街比巷子里热闹许多,各种小店林立,人流也密集。苏念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在某个摊位前驻足,看似在看商品,实则留意身后。
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两个路口,她并未发现任何明显的跟踪者。要么对方人手有限,只守在她住处附近;要么跟踪者非常专业,她目前的感知还无法识破。
她在一个煎饼摊前买了个煎饼,站在路边慢慢吃着,同时观察着四周。煎饼的味道浓烈,掩盖了食物的粗糙。吃完,她又买了两个馒头,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筒子楼附近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楼前那棵老槐树下,平时总有几个老头下棋的石桌旁,今天下午却坐着一个生面孔。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 polo 穿着休闲裤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正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时不时敲击几下,看起来像个在户外赶工的自由职业者。
很寻常的景象。但苏念注意到,男人坐的位置,视线恰好能覆盖筒子楼的单元门和主要通道。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对着自己,旁人看不到内容。最重要的是,他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杯盖上没有附近任何一家咖啡馆的 logo,像是自带的。在这个老城区,自带保温杯咖啡在户外工作的人,并不多见。
苏念面色如常,提着袋子走进单元门。她能感觉到,在她进去的瞬间,树下的男人似乎微微抬了下头,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低了下去。
回到四楼房间,关上门。苏念将食物放下,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楼下老槐树。那个男人还在,姿势几乎没变。
果然,监视并未撤去,只是换了更隐蔽、更常态化的方式。树下那个,可能是固定观察点。之前巷口的摩托车和黑色轿车,或许是流动筛查或确认。
对方很有耐心,也懂得融入环境。
苏念拉上窗帘,不再去看。心中反而渐渐安定下来。明确了监视的存在和方式,比未知的恐惧要好应付。只要对方还没有确定她的具体房间,没有采取更激烈的行动,她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现在,首要任务是为《深夜探秘》的录制做准备,尽快获得那个公开的、有保护作用的平台身份。
她坐回电脑前,给王导的邮箱补充发送了一封邮件,明确提出了需要更详细的剧院历史资料和准确地下结构图的要求。
邮件刚发出没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小苏?小苏你在吗?”是房东周姐的声音。
苏念微微蹙眉,起身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周阿姨,有事吗?”
“没啥大事,就是我刚才收拾储藏室,找出个旧电磁炉,还挺好用的,想着你刚搬来,可能用得着,给你拿上来。”周姐在门外说道,“你不做饭啊?老吃那些泡面没营养的!”
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式的、不容置疑的关切。
苏念沉吟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周姐果然抱着一个半旧的电磁炉站在门口,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啧了一声:“哎哟,这屋子是破了点,委屈你了小姑娘。不过这电磁炉你拿去用,插电就能使,比用明火安全。还有啊,”她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我瞅你年纪轻轻的,一个人住这儿,晚上要是听到啥动静,别瞎开门,这楼里啥人都有。尤其是后半夜,留点心。”
这话听着像是普通的提醒,但苏念心中微动。她接过电磁炉,道了谢,看似随意地问:“周阿姨,您在这儿住很久了吧?咱们这片,挺安全的吧?”
“我?我打小就住这儿!”周姐嗓门又大了起来,“安全?以前还行,现在租客多了,杂!不过你也别太怕,咱们这儿老街坊多,真有事喊一嗓子,还是有人应的。就是……”她顿了顿,摆摆手,“反正你一个姑娘家,自己注意。对了,你是做啥工作的?我看你整天在屋里,也不咋出门?”
试探?还是单纯的闲聊?
苏念垂下眼帘:“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在网上接点零活。”
“哦,上网的啊。”周姐似懂非懂,“那也挺好,不用出去风吹日晒。行了,你忙吧,我下去了。”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楼里要是有人问你啥,别啥都跟人说,留个心眼,知道不?”
说完,蹬蹬蹬下楼去了。
苏念关上门,将电磁炉放在墙角。周姐的话在她心中反复了几遍。看似寻常的唠叨,但最后那句提醒,却有些意味深长。楼里有人问?是指像刚才树下那个男人那样的陌生面孔打听,还是……另有所指?
这位周阿姨,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只是个收租婆。至少,她对这片区域的复杂性和潜在风险,心知肚明。
或许,可以试着从她那里,获取一些关于“红星剧院”的本地人口中的历史?毕竟,那种老剧院,在老一辈人中间,多少会有些传闻。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目前接触周姐,风险未知,暂时不宜深交。
她将注意力转回电脑。王导还没有回复。她也不急,拿出新买的馒头,就着冷水慢慢吃着,脑海中继续推演着节目录制时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如何将玄学知识巧妙嵌入。
时间在思考和准备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楼下老槐树下的那个“自由职业者”,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夜色笼罩老城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这片破旧而充满生命力的区域,映照得朦胧而复杂。
苏念房间的灯,也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下,她摊开笔记本,用笔在上面勾画着一些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号和线路图,那是基于有限信息,对红星剧院地下结构气场分布的初步推演。
就在她凝神思考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邮箱提示,也不是电话。
是一条陌生的手机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苏小姐,关于‘红星剧院’地下二层东侧通风口,1947年‘彩云班’名旦白绮罗失踪旧案,有兴趣聊聊吗?”
苏念的目光,骤然凝住。
房间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她陡然变得轻缓的呼吸。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