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皮用牛皮纸包着,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
他步子放得很轻,走到石桌旁,将册子轻轻放在苏晚手边,指尖点了点封面:“整理资料时翻出来的,是镇上老匠人留下的手札,里面记了不少缠枝莲纹的錾刻门道,和你这铜匣的风格很像。”
苏晚的目光被那册子吸引,伸手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封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带着岁月的厚重。她抬眸看温叙白,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是我上次去镇文化站借的,一直没来得及细翻。”温叙白解释道,顺势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指尖拂过册子的扉页,“里面大多是手绘的纹样草图,还有老匠人随手记的技法心得,读起来不枯燥。”
苏晚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墨色的字迹有些洇染,却依旧清晰。
纸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荷叶,想来是前人看书时随手夹进去的书签。里面的文字不多,草图却画得精致,线条简洁却精准,旁边标注着寥寥数语——“缠枝莲需藏锋,莲瓣圆润,枝蔓柔韧,方见水乡韵致”。
她的指尖落在一幅缠枝莲纹的草图上,和铜匣上的纹样几乎如出一辙,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细看却能发觉,铜匣枝蔓转折多了丝旁人难仿的弧度,莲瓣边缘也藏着自家传承的细腻起伏,这册子,终究只能做个参考。
“原来这些线条里,藏着这么多门道。”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却没多说自家手艺的特别。
温叙白闻言,抬眸看她,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内敛的通透:“老手艺的精妙,往往就藏在这些不显眼的细节里。
你这铜匣的錾刻,没有半点浮躁气,能看出匠人下了苦功,尤其是枝蔓的转折和莲瓣的弧度,比册子上的更显灵动。”
他竟一眼看出了细微差别,却没有追问缘由,只是点到即止,给了她足够的余地。苏晚心里微动,轻轻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纹样的闲话,温叙白话不多,却总能精准点出那些被苏晚忽略的巧思。
日头渐渐升高,檐角的水滴不知何时停了,阳光把天井里的青石板晒得暖融融的,连带着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温叙白忽然想起什么,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语气认真又不失温和:“对了,镇口的老槐树底下,今天有个小型的非遗市集,摆着些老手艺人的成品,还有些工具展示。
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去转一圈,看看实物,比对着册子看要直观得多。”
苏晚眼睛亮了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又有些犹豫:“我的脚……”
“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路都是平整的青石板。”温叙白看穿她的心思,补充道,“要是累了,我们随时可以歇,那边还有卖桂花糕的小摊,听说味道很正宗。”
这话正好说到了苏晚心坎里,她抱着铜匣的手紧了紧,眼里的犹豫慢慢散去,轻轻点了点头:“好啊。”
“那你回房拿件薄外套吧,午后的风有点凉,巷子里穿堂风更甚。”温叙白起身,目光落在她微肿的脚踝上,“我在门口等你,不急。”
苏晚应了声,抱着线装册子和铜匣,慢慢往楼上走。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叙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收回目光,抬手推了推眼镜,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转身去客栈前台,特意借了个轻便的布包,又叮嘱老板娘装了两小块桂花糕备用,才回到门口等候。
苏晚回房后,很快翻出一件米色的薄开衫,把线装册子小心放进包里,又将手机揣进兜里。
想起陆时衍说后天才到,心里便没什么牵挂,脚步轻快了些,下楼往客栈门口走。
温叙白已经在台阶下等她了,手里拎着一把折叠的竹椅,胳膊上还挎着个素色布包,见她出来,扬了扬手里的椅子:“备着的,累了就能坐。”又指了指布包,“老板娘给的桂花糕,路上可以垫垫。”
苏晚心里一暖,说了声“谢谢”,目光落在他的布包上,忽然觉得这个人,总能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到,温和得让人没有压力。这感觉和陆时衍截然不同。
陆时衍的周全里总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势,哪怕是关心,也像一张细密的网,让她下意识地想收敛情绪,那份若有若无的压力,藏在他安排好的一切里。
而温叙白的好,淡得像风,不着痕迹,却让人舒服。
两人并肩往巷口走,步子都放得很慢,恰好契合水乡的节奏,彼此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偶尔有风吹过,带着花香拂过衣袂,也不会显得局促。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时光的低语。
路边的老房子大多是白墙黛瓦,墙头上爬满了粉白的蔷薇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
“这巷子有百余年历史了,”温叙白先开了口,目光落在路边一栋斑驳的木门上,语气清淡,“门上的雕花是‘喜上眉梢’,可惜年久失修,好多细节都磨掉了。”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木门上方的雕花隐约能看出喜鹊和梅花的轮廓,心里生出几分惋惜,轻声应道:“是挺可惜的,这些老东西,拆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镇里正在做非遗保护,已经有人来测绘过了,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能动工。”温叙白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这些老物件、老建筑,只要有人记得,就不会真正消失。”
苏晚点点头,没再接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偶尔抬眼望一望巷子里的风景,两人之间便又落回安静,却不尴尬。
走到巷中段,一簇开得格外繁盛的蔷薇花从墙头垂落,刚好挡在两人面前。
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香气浓郁却不腻人,引得几只蜜蜂在花丛中嗡嗡飞舞。苏晚停下脚步,目光被那簇花吸引,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的边缘,柔软的触感让她嘴角弯起。
温叙白也跟着停下,没有凑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轻触花瓣的侧影上,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芒。
他下意识地从布包里拿出手机,调至静音,轻轻按下快门。镜头里,白墙黛瓦作衬,粉艳的蔷薇花垂落肩头,她的侧脸柔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格外有韵味。
他把照片递给苏晚看时,递手机的动作也很客气,指尖只碰着手机边缘:“给你留个纪念。”心里却微微一动,方才按下快门的瞬间,只觉得阳光、花影与她的侧脸恰好融成一幅画,不拍下来,倒像是辜负了这片刻的景致。他没敢多想,只将这份恰到好处的顺眼,归为水乡风物本就容易生出的诗意。
苏晚凑过去,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眼底露出笑意:“拍得真好看。”
“是你刚好在风景里。”温叙白淡淡回应,收回手机时,指尖轻轻顿了顿,耳廓微微发烫,垂眸掩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清了清嗓子,才又补充道,语气比刚才轻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自然:“册子上有些纹样细节,我之前整理过电子版,还有这张照片,要是不介意,加个联系方式,我发你。”
这话来得自然,没有半分突兀,像是顺理成章的提议。
苏晚愣了愣,随即点头,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温叙白也掏出手机,扫码的动作依旧保持着分寸,指尖快速点了两下,便收起手机:“回去就发你。”
“麻烦你了。”苏晚轻声道谢,心里那点因陌生人靠近而生的拘谨,又淡了几分。
两人继续往前走,巷口的人声和笑语渐渐清晰起来,风里也多了些市井的烟火气。走得久了,苏晚的脚踝隐隐有些发酸,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温叙白留意到她的停顿,没多问,只是将手里的竹椅往身侧挪了挪,低声道:“前面巷口有石凳,要不先歇片刻?”
苏晚抬眼望去,巷口的光亮里果然摆着两张青石板凳,她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两人慢慢走到石凳旁坐下,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苏晚才觉得脚踝的酸胀缓过来些。
她抬眼望向巷外,眼前豁然开朗,一条蜿蜒的小河穿镇而过,河上架着一座石拱桥,桥面由青石板铺就,两侧有低矮的石栏,几个老人正坐在栏边晒太阳、聊天,手里的蒲扇摇出慢悠悠的风。
“歇得差不多了的话,”温叙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温和,“我们再慢慢走过去,站在桥上看看风景?那里风大,应该更凉快些。”
苏晚没有异议,扶着石凳慢慢站起身。两人缓步走上石桥,桥面很平整,走起来并不费力。站在桥中央,微风拂面,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吹散了午后的燥热。
河岸边种着一排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曳。河面上偶尔有乌篷船划过,船夫摇着橹,嘴里哼着软糯的小调,声音悠远,慢悠悠飘向远处的岸。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聊两句,也都点到即止。
温叙白不会刻意找话题,苏晚也不会主动攀谈,更多的时候,是两人一起望着河面的乌篷船,听着远处的蝉鸣和老人的闲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陌生人之间的平和。
温叙白从布包里拿出桂花糕,递了一块给苏晚,指尖没有多余触碰,只是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布包上:“尝尝吧,老板娘说刚做的。”
苏晚道谢拿起,咬了一小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甜而不腻,口感软糯,确实很好吃。“味道真不错。”她由衷地称赞道,却没有多吃,只是慢慢嚼着,目光又落回河面。
温叙白也拿起一块,吃得很慢,偶尔抬眸望一眼远处的景致,两人依旧没什么多余的交谈,却也不觉得沉闷。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桥面上。河面上的乌篷船依旧慢悠悠地划过,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草木的清香,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美好。
苏晚正看着一艘乌篷船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踩着青石板,轻重均匀,不疾不徐,带着种克制的韵律感。她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语调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偏偏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晚晚。”
苏晚浑身一僵,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回头,就看见陆时衍站在桥那头,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妥帖地勾勒出挺拔的身形,熨帖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点冷白的肌肤。许是赶路匆忙,他没系领带,袖管被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低调的铂金腕表,额角凝着薄汗,眉宇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那双眸子深邃沉静,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起波澜,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不是说后天才到吗?
苏晚彻底怔住了,一时竟忘了说话。
温叙白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在陆时衍和苏晚之间转了一圈,镜片反光掩去眼底一丝波澜,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苏晚之间的距离,姿态从容,既不显得刻意回避,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石拱桥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只有河面上的乌篷船依旧在缓缓前行,船夫的小调隐约传来,却衬得桥上的沉默愈发明显。
陆时衍走近,步伐不疾不徐,深灰色西装上沾了些午后的薄尘,却丝毫不减那份疏离的矜贵。他目光淡淡扫过苏晚,又落在一旁的温叙白身上,视线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
温叙白抬手推了推眼镜,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客气的调子,却带着几分不着痕迹的锋芒:“陆总。好久不见。”
陆时衍没应声,只微微颔首回礼,那姿态里带着点与生俱来的疏离,仿佛对方的问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没在温叙白身上多停留一秒,那份漫不经心的轻慢,比直白的敌意更让人觉得被轻视。
“刚到,看你手机没接,问了客栈前台才找过来。”陆时衍的目光掠过她手里的桂花糕,又淡淡扫过身旁的温叙白,眉峰蹙得更紧了些,语气里淬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质问,“不是说脚不舒服?不在客栈歇着,跑出来跟人闲逛,倒是有精神。”
后半句的音量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尾音落下去时,他垂眸瞥了眼苏晚还微微泛红的脚踝,眸色沉了沉,那点隐在眼底的不悦,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漾开一圈冷意。
苏晚这才回过神,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桂花糕,糕点的碎屑沾在指腹,她却浑然不觉。
被他这样一问,她竟有些语塞,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只是出来走走,还歇了好一阵子,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陆时衍的性子,他认定的事,向来懒得听太多解释。
一旁的温叙白见状,抬手推了推眼镜,刚想开口替苏晚说句“是我提议出来的”,陆时衍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径直上前半步,自然地伸手想去扶苏晚的胳膊,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走吧,回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