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审问。”
冷霜的话一出口,王捕头和宁中则脸色都变了。
王捕头的脸当时就白了,他偷偷看了一眼令狐冲,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虽然只是个小地方的捕头,但也知道什么叫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位六扇门来的冷美人,显然不信令狐冲的说辞。
一旦这两人被带走,在六扇门的大牢里,有什么话是问不出来的?
到那时,他这个帮着令狐冲搅浑水的捕头,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宁中则更是身子一颤,披在身上的外袍都滑落了几分。
她下意识的抓紧衣服,看向令狐冲,眼神里满是惊慌,不自觉的带上了一丝依赖。
分开?
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
让她把昨夜发生的一切,再对陌生人复述一遍?
光是想想,就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完了。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令狐冲编织的谎言,在这个女人敏锐的直觉面前,轻易就被看穿了。
然而。
令狐冲虽然心头一沉,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变化。
他知道,现在到了关键时刻。
一旦他露出半点心虚,冷霜会立刻抓住破绽,让他们再无翻身的机会。
“冷捕快说笑了。”
令狐冲轻笑一声,打破了房间里尴尬的气氛。
他伸手,温柔的将滑落的外袍重新为宁中则披好,动作自然。
指尖似是有意无意的碰了一下宁中则冰凉的手。
一股暖流,伴随着一个念头,通过《燃情渡厄经》传入宁中则的心底。
“师娘,别怕。站到我身后,相信我。”
听到令狐冲的声音,宁中则混乱的心安定下来。
她看着身前这个少年的背影,此刻显得异常可靠。
她默默的后退了半步,将主场完全交给了他。
令狐冲这才转过头,正视着冷霜那双锐利的眼睛。
“冷捕快想带我们走,我没有意见。”
他的话,让王捕头和宁中则都愣住了。
“毕竟,洗清嫌疑,是我们分内之事。”
“但是。”令狐冲话锋一转,声音也冷了下来,“在走之前,我有三个问题,想请教冷捕快。”
冷霜抱着胳膊,眉毛一挑,示意他说。
“第一。”令狐冲伸出一根手指,“我们一个是身受重伤的华山弟子,一个是刚刚中毒、侥幸保命的掌门夫人,我们是犯人吗?”
王捕头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
冷霜没说话。
“如果不是犯人,为何要用这种审问犯人的方式,将我们请回分舵?”
“如果冷捕快觉得我们是犯人,那证据呢?就凭您脚下那一点根本不存在的焦味?”
令狐冲思路十分清晰。
他不等冷霜回答,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劳德诺是魔教奸细,此事已有他身上的密信作为铁证。而另一名杀手,也就是昨夜被我拼死击毙的假大夫,身上也搜出了魔教的黑木令。”
“这足以说明,我们是被魔教盯上的受害者和目标!”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冷霜。
“冷捕快,我且问你,你凭什么保证,六扇门在青石镇的分舵里,就绝对安全?就没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劳德诺?”
“你将我们带走,到底是想保护我们,还是想把我们这两个关键证人,送进魔教早已布置好的龙潭虎穴里?”
这句话,让冷霜变了脸色。
她办案,只讲证据,从没想过这一层。
但令狐冲的话,却让她无法反驳。
是啊,魔教既然能安插一个卧底在华山派十几年,谁敢保证,小小的青石镇衙门,就是铁板一块?
“至于第三个问题……”
令狐冲笑了笑,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他指了指王捕头。
“王捕头是青石镇的总捕头,这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查。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眼看就要查到幕后黑手了。”
“冷捕快你,一个恰好路过的六扇门总捕,一来就要接手案子,还要带走关键证人。”
“这合规矩吗?”
“还是说,六扇门的规矩,就是可以随意插手地方衙门的案子,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受害人当成嫌犯,强行带走?”
王捕头听得浑身一哆嗦,但心里却是一阵激动。
他没想到令狐冲会把他抬出来。
这是在给他撑腰!
他立刻挺直了腰杆,鼓起勇气,对着冷霜拱了拱手。
“冷大人,令狐公子所言有理。此案疑点重重,牵扯甚广,下官正准备上报郡府,请求援助。在此之前,确实不宜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啊!”
两人一唱一和,将冷霜逼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她如果执意要带人走,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在抢功,是在越权,更是在置证人于死地。
这个帽子,她戴不起。
冷霜十分恼火。
她盯着令狐冲,真想一刀劈开这个少年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好一张利嘴。”
“过奖。冷捕快,现在,你还想带我们走吗?”令狐冲毫不退让。
也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宁中则,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令狐冲的身前。
她看着冷霜,那张还带着泪痕和红晕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柔弱,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冷捕快。”
“我夫君是华山派掌门岳不群,江湖上人称君子剑,亦是五岳剑派的中流砥柱。”
“我宁中则,行走江湖数十年,薄有侠名。我的弟子令狐冲,为救我与师门,身受重伤,九死一生。”
“如今,我们刚刚经历生死大劫,你一个六扇门捕快,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就要将我与我的弟子,当成犯人一样带走审问?”
她说到这里,冷笑一声。
“我只想问一句,谁给你的胆子?”
“是你背后的六扇门,还是说,你本人就和那些想置我们于死地的魔教妖人,是一伙的?”
这最后一句话的分量太重,压得冷霜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可怜的女人,竟然能说出如此狠的话。
直接将她打成了魔教同伙!
王捕头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天啊!
华山派的宁女侠,不是出了名的温婉贤淑吗?
怎么,怎么比她这个大徒弟还狠!
这哪里是质问,这分明就是威胁!
“你!”冷霜气得浑身发抖,腰间的绣春刀都开始嗡嗡作响。
可她看着宁中则那双冰冷决然的眼睛,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宁中则的身份太敏感了。
动了她,就等于是在打整个华山派,乃至整个五岳剑派的脸。
今天她要是敢用强,明天,六扇门总部的大门,可能就会被五岳剑派的剑客给踏平了。
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令狐冲站在宁中则身后,看着师娘挺拔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微笑。
他能感觉到师娘的心跳得很快,其中既有紧张,又有一种发泄后的畅快。
她正在蜕变。
从一个逆来顺受的岳夫人,变成一个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宁中则。
而他,就是这个蜕变的催化剂。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
令狐冲再次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下来。
“冷捕快,我们并非不愿配合。”
“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我这里,倒有一个新的线索,或许对案情,对你,都有帮助。”
冷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的看着他:“说。”
“昨夜那名假扮大夫的杀手,在与我师娘交手时,我虽然重伤昏迷,但也模模糊糊听到了一句话。”
“他说,左盟主等不了了。”
“左盟主?”
冷霜和王捕头同时惊呼出声。
五岳剑派的盟主,嵩山派掌门,左冷禅!
“你的意思是……”冷霜面色凝重。
“我不知道。”令狐冲摇了摇头,一脸“虚弱”和“茫然”。
“我只是把听到的说出来,至于这话是真是假,代表什么意思,恐怕就要冷捕快自己去查了。”
“或许,是杀手胡言乱语。”
“或许是魔教的离间计。”
“但或许……”
令狐冲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江湖都天翻地覆的线索!
如果左冷禅真的和魔教有勾结,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冷霜看着令狐冲,她已经分不清,眼前这个少年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但“左盟主”这三个字的分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个案子,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处理范围。
如果令狐冲说的是真的,她贸然带走关键证人,导致线索中断,那她就是千古罪人。
如果令狐冲说的是假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她看着一脸威严的宁中则,又看了看旁边吓得鹌鹑一样的王捕头。
她知道,今天这人,是带不走了。
“好。”
许久,冷霜终于点了点头。
“人,我可以不带走。”
“但是!从现在起,这家客栈,由我们六扇门接管。”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们两个,哪儿也不许去。”
“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疗伤的药材,也可以派人去买。”
“这,是我的底线。”
这等于,是把审问,改成了监视。
令狐冲心里松了口气,知道危险的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没问题。”他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正好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有六扇门的高手保护,再好不过。”
冷霜冷哼一声,没再看他,转身对王捕头道:
“王捕头,此地即刻封锁,所有人只进不出。另外,派人去查抄劳德诺在城内的所有落脚点,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是!”王捕头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还有,”冷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令狐冲不经意间提到的那处地板上,“把这里的地板撬开,往下挖三尺,我倒要看看,那股焦味是从哪来的。”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令狐冲和宁中则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房间里,终于再次恢复了安静。
王捕头擦了擦汗,对令狐冲拱了拱手,也赶紧退了出去安排人手。
令狐冲关上门,转身看向宁中则。
宁中则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令狐冲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
“师娘。”
“我……我刚才……”宁中则靠在他怀里,还有些后怕,“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不。”令狐冲抱着她,能闻到她发丝间的香气。
“你做得很好。”
“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他的夸奖,让宁中则的脸一红,心里却涌起一股异样的满足感。
原来,用强势的态度去面对敌人,是这种感觉。
原来,将别人逼到无话可说,是这么的痛快。
两人静静的抱着,都在回味刚才那场交锋。
然而。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卧室通往外间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岳灵珊睡眼惺忪的探出一个小脑袋。
“娘?大师兄?”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
“你们在做什么呀?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吵架。”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房间里的一切。
看到了相拥在一起的母亲和大师兄。
看到了母亲身上那件明显属于男子的外袍。
以及,从外袍缝隙里,不经意间露出的一截破碎的黑色丝带和蕾丝花边。
岳灵珊的笑容,凝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