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人的日子过得还不如畜生安逸
“柳姐。”
陈凡站起身,喊了一声。
柳眉吓了一跳,手里钥匙差点掉了。
定睛一看,才认出这个穿着阔腿裤的潮男竟是那个搬运工小弟。
“哎哟,是你啊!这一打扮,姐都没认出来!”
“怎么着?找姐有事?”
陈凡把手里剩下的半袋子菜递过去。
“上次谢谢你照顾,也没啥拿得出手的,自家种的菜,没打农药。”
柳眉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袋沾着泥土的蔬菜,又看了看陈凡那张真诚的脸。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利益交换的城市里,这一袋子不值钱的菜,却让她心里莫名一暖。
“行啊弟弟,有心了。”
她掏出钥匙捅开那把老旧的挂锁,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坐坐?姐屋里有冰可乐。”
“不了。”
陈凡摇摇头,看了一眼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神色匆匆。
“家里还有事,晚上还要给朋友做饭,得赶紧回去。”
邹耀青的践行饭,那是大事,耽误不得。
“哎,等等!”
柳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外卖盒,二话不说,直接塞进陈凡怀里。
“既然赶时间就不留你了。这凉拌菜是我刚买的,那家老字号,味道绝了!拿回去加个菜!”
“这......”
“磨叽什么!拿着!”
柳眉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展颜一笑,那一头黄发随着动作乱颤。
“走了!”
铁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隔着门板,传来柳眉轻快的声音和落锁的脆响。
陈凡抱着那盒凉拌菜,愣了两秒,无奈的笑。
这城里的女人,脾气还真急。
门内。
柳眉靠在门板上,看着茶几上那袋子沾泥的黄瓜番茄,心情出奇的好。
她平时连泡面都懒得煮,这菜肯定是做不了了。
“算了,给隔壁那几个姐妹分分吧,也让她们尝尝什么叫绿色食品。”
她哼着小曲,踢掉高跟鞋,觉得自己今天干了件挺有人情味的事儿。
陈凡紧赶慢赶,回到老宅。
他手脚麻利地扒下那身帅气的牛仔衬衫和阔腿裤,塞进灶台深处的暗格,重新套上那件打着补丁的土布褂子。
粗粝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刺痛感。
这种刺痛提醒他,他又回到了这个物质匮乏、每个人都在泥潭里挣扎的年代。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厨房门被撞开。
邹耀青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怀里抱着个油渍渍的布包,另一只手拎着两瓶二锅头,咯吱窝下还夹着两罐水果罐头。
这阵仗,简直像是刚抢了供销社。
“小凡!看我弄到了什么!”
眼镜男把布包往案板上重重一摔,层层揭开。
一大块红白相间的五花肉赫然在目,足足有两斤重,那厚实的油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陈凡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头,这两斤肉简直就是黄金。
这城里来的知青,家底确实厚实,为了这顿散伙饭,邹耀青是真豁出去了。
“这肉太漂亮了。”
陈凡由衷赞叹,手指按了按那充满弹性的猪皮。
“邹哥,既然你信得过我,这肉我给你做绝了。一半做青椒回锅肉,熬出油渣来那是下酒神器;另一半做酸菜汆白肉,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在这个天吃最开胃。”
邹耀青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
“就听你的!今晚咱们敞开了吃,不醉不归!”
没过多久,赵文雅也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
她虽然没邹耀青那么大手笔,但也尽了力,手里托着两块白嫩嫩的大豆腐,还是温热的。
“小凡,我看光有肉太腻,弄点豆腐?”
“正好!”
陈凡接过豆腐,脑子里的菜谱瞬间成型。
“肉汤正好煨豆腐,吸饱了油水比肉还香,剩下的一块我给凉拌了,正好解腻。”
就在这时,院门外炸开了锅。
“哥!哥你快出来看!”
陈清芸尖细的嗓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陈凡擦了把手冲出去,只见李向阳浑身泥点子,手里提着的网兜沉甸甸地往下坠。
里面竟然活蹦乱跳地挤着两条大草鱼,还有七八条小鲫鱼和几根像蛇一样扭动的黄鳝。
更夸张的是,他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两只灰毛野兔,兔腿还在微微抽搐。
“我的个乖乖!”
赵文雅惊得捂住了嘴。
“李向阳,你这是把龙王爷和山神爷的老窝都给端了吧?”
陈清芸小脸红扑扑的,指手画脚地比划着。
“赵姐你不知道,李大哥可神了!那个兔子跑得飞快,李大哥一石头扔过去,啪的一下就砸晕了!还有那鱼,他在芦苇荡里......”
李向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猎物往地上一扔,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语气却一本正经。
“没清芸吹得那么神。这两年大家都忙着搞运动、挣工分,没人进山折腾,这帮畜生日子过得太安逸,都忘了怎么躲人了。”
陈凡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这李向阳看着闷葫芦一个,讲起冷笑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这哪是畜生忘了躲人,分明是讽刺前几年人的日子过得还不如畜生安逸。
既然食材到位,陈凡也不含糊。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猪油在热锅里滋啦作响,爆裂出令人迷醉的香气。
案板上刀光飞舞,陈凡拿出了看家本事。
两只兔子,一只剁成丁,哪怕没有太多调料,仅凭干辣椒和花椒爆炒,那股子呛辣鲜香的“辣兔丁”也足以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另一只连骨带肉斩块,和土豆闷在锅里,土豆吸满了肉汁,变得软糯沙绵。
大草鱼片成薄片,用坛子里的老酸菜一激,“滋啦”一声,热油淋在干辣椒和蒜末上,那盆土法酸菜鱼瞬间成了桌上的主角。
天色渐暗,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油汪汪的回锅肉、白得透亮的汆白肉、红亮的辣兔丁、奶白的酸菜鱼......
这一桌子菜,搁在1979年的农村,就是过年都不敢想的盛宴。
五只粗糙的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劣质的二锅头辣得冲嗓子,却正好配这满桌的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