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私房菜馆藏在一片老式洋房群里，门脸低调，绿植掩映。林晚按照导航找到时，周谨已经在门口等候。
“林小姐，沈总在‘竹韵’包厢。”周谨引着她穿过曲径通幽的庭院，来到一处独立的厢房前。
推开门，沈煜城已经在了。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声音，他抬眼看过来，眼神清明锐利，昨晚那点朦胧的酒意和异样早已消失无踪。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林晚依言坐下，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隐约的流水声。环境清雅，却让她更紧张了。
侍者悄无声息地进来布菜，都是些清淡精致的菜式，摆盘雅致。沈煜城似乎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慢慢喝着汤。
“昨晚，”沈煜城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喝多了。”
林晚心里一紧，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他终于要提昨晚的事了？
“有些话，你不必当真。”沈煜城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酒精会让人失态。”
林晚垂下眼睫，“嗯”了一声。果然，只是醉话。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和混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留下一点点难言的涩意。
“不过，‘星耀’的事，你做得很好。”沈煜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反应快，调查细，报告切入点也准。否则，今天投资部可能要栽个大跟头。”
这是第二次明确肯定了。林晚努力忽略心底那点涩意，抬起头：“是沈总提醒我要深挖，我只是按您说的去做。”
沈煜城不置可否，用汤匙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汤：“杨轩今天早上，是不是找过你？”
林晚心头一跳，他连这个都知道？“是，在走廊遇到，打了个招呼。”
“他说了什么？”沈煜城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他问我脸色是不是不好，然后……提了一句，说听说‘星耀’的CTO昨天私下接触了‘启航’的人。”
沈煜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消息倒是灵通。”
“沈总，杨特助他……”林晚忍不住想问。
“他的事，你不需要知道太多。”沈煜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要记住，在公司里，除了我和周谨，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递给你的‘消息’。尤其是那些看似‘好心’的提醒。”
林晚心头发凉。沈煜城这话，几乎等于确认了杨轩有问题。而杨轩早上那个“提醒”，现在看来，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想扰乱她的心神？
“下午的会，你继续记录。”沈煜城放下汤匙，“‘星耀’这个项目，大概率会搁置。投资部需要时间重新评估风险，也可能寻找替代技术方案。后续的收尾工作，你跟进一下。”
“是。”林晚应下。想到自己花了那么多心血调查的项目可能就此夭折，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明白这是商业决策，无关个人感情。
“另外，”沈煜城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下个月初，沈氏三十周年庆典，会很忙。你需要全程参与筹备和现场协调。陈莉会给你具体分工。”
沈氏三十周年庆典？那必然是江城商界的一件大事，名流云集，媒体聚焦。让她参与？这担子可不轻。
“我会尽力做好的。”林晚郑重道。
沈煜城点点头，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还有一件事。”
林晚立刻正襟危坐。
“最近，留意一下你周围的人。”沈煜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告诫的语气，“尤其是，以前认识，但最近突然又频繁出现的人。”
林晚一愣：“沈总，您的意思是……”
“周浩那边，虽然处理了，但不代表没有别的麻烦。”沈煜城目光深沉，“沈家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有人见我身边多了个人，可能会不安分。”
他是在提醒她注意安全？林晚想起苏晴给她的防狼报警器，还有沈煜城之前处理周浩的雷霆手段。
“我明白了，我会小心的。”林晚心里升起一股暖意，虽然他的提醒依然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沈煜城没再说什么，示意她可以继续吃饭。
午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沈煜城似乎真的只是叫她来吃饭，顺便交代工作，外加一个警告。昨晚的一切，仿佛真的只是酒精作用下的一场幻梦。
回去的路上，林晚坐在沈煜城的车里，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沈煜城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冷硬。
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思绪纷乱。沈煜城今天的话，像一块块拼图，虽然零碎，却隐约勾勒出更庞大的阴影——公司内部可能存在的暗流，沈家内部的复杂争斗，以及围绕在她和沈煜城这段关系周围的、未知的威胁。
她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下午的会议果然如沈煜城所料，“星耀”项目被暂时搁置，要求投资部重新进行全面的风险评估，并探讨备选技术方案的可能性。会议室里气氛沉闷，投资部的人脸色都不太好。
林晚认真做好记录，心里却惦记着沈煜城午餐时的警告。
下班时，她刻意观察了一下周围。同事们的目光依旧复杂，但比起之前纯粹的轻视或好奇，似乎多了一丝敬畏和疏离——显然，王妍被调走和“星耀”会议上她报告的“威力”，已经传开了。
杨轩没有再出现。陈莉交代了她一些关于周年庆典的初步工作，态度比之前更加公事公办，但指令清晰，没有刁难。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得到了认可，也初步站稳了脚跟。
但沈煜城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晚上回到公寓，她犹豫了一下，给苏晴发了条信息：“晴晴，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周围有什么不对劲？或者，有没有什么以前认识、但很久不联系的人突然找你？”
苏晴很快回复：“不对劲？没有啊。怎么啦晚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沈煜城那边……”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林晚赶紧否认，“可能是我最近太敏感了。你最近也注意安全。”
“知道啦！你也是！对了，我正好想跟你说呢，我们公司楼下新开了家超好吃的甜品店，周末一起去啊？你最近肯定累坏了，需要甜食治愈！”
看着苏晴活泼的回复，林晚稍稍安心。也许真的是她多虑了。
周末，林晚本想好好休息，整理一下沈煜城给她的关于周年庆典的资料，苏晴的甜品店邀约她也没去，推说有事。
周六下午，她正对着电脑屏幕研究历年庆典的流程和注意事项，门禁系统忽然响了。
可视屏幕上，是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抱着一束巨大的、鲜艳的红玫瑰。
“林晚小姐吗？有您的鲜花快递，请签收一下。”
林晚一愣。鲜花？谁会给她送花？还是红玫瑰？沈煜城？不可能。苏晴？她知道她最近没心情搞这些。
她心中警铃微作，想起沈煜城的警告。“谁送的？”她隔着话筒问。
“是一位姓周的先生预订的，吩咐一定要今天送到。”快递员回答。
姓周？周浩？！
林晚脸色一白。周浩还敢来纠缠？还送红玫瑰？他想干什么？
“我不认识送花的人，花我不要，请你退回去。”林晚语气坚决。
“可是林小姐，这花已经付过款了，而且指定送给您，我们没法退啊。”快递员为难地说，“要不您先签收一下？或者我放在您门口？”
“不行！”林晚立刻拒绝。放在门口？谁知道里面除了花还有什么？“你拿回去处理，我不会签收的。”
快递员又劝了几句，见林晚态度强硬，只好抱着花走了。
林晚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周浩送红玫瑰？这绝对不是求和的姿态，更像是一种恶意的挑衅和骚扰。他想提醒她，他还在？还是想激怒她？
她立刻拿出手机，想给沈煜城打电话，但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片刻，又放下了。
这点小事，也要去烦他吗？他会不会觉得她大惊小怪？
她转而给周谨发了条微信：“周助理，刚才有人以周浩的名义给我送了一束红玫瑰，我拒收了。可能需要留意一下。”
周谨很快回复：“收到。林小姐，请勿再开门。我们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林晚不知道，但周谨简洁的回复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然而，这件事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周日一整天，林晚收到了无数个陌生号码的骚扰电话和短信，内容从低俗的辱骂到不堪入目的骚扰，甚至还有几条彩信，是P过的她的不雅照片。
她拉黑了一个号码，立刻又有新的打进来。短信和彩信更是源源不断。
林晚气得浑身发抖，更多的是恐惧。周浩这是疯了吗？他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因为报复沈煜城搞垮他家公司？
她把手机关了静音，扔到沙发上，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感到一阵阵寒意。
这些下作的手段，像阴沟里的老鼠，让人恶心又防不胜防。
天色渐暗，公寓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手机屏幕在沙发上明明灭灭，是那些不断涌入的骚扰信息。
就在这时，门禁系统又响了。
林晚浑身一僵，恐惧地看向屏幕。
这次，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快递员，而是沈煜城。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站在公寓楼下的大厅里，面容冷峻，眼神在摄像头里显得格外锐利。
“开门。”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简短，不容置疑。
林晚几乎是踉跄着跑到门口，打开了楼下的门禁，然后又打开了自己公寓的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沈煜城从电梯里走出来，步伐很快，带着一股凛冽的气息。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迅速扫过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身体，眉头蹙起：“怎么回事？”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有些哽住，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沈煜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侧身进门，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手机给我。”他伸出手。
林晚把沙发上还在闪烁的手机递给他。
沈煜城划开屏幕（他竟然知道她的密码？），快速浏览着那些未接来电和短信、彩信。越看，他的脸色越冷，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凝结成冰。
他直接拨通了周谨的电话，语气是林晚从未听过的、带着森然杀意的冰冷：
“查。所有号码来源，背后的人，一个不漏。特别是周浩，和他身边所有的人。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还有，安排人过来，把这层楼和整个小区的安保全部升级。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一只苍蝇，能飞到她面前。”
挂了电话，沈煜城将手机扔回沙发上，转身看着林晚。
昏暗的光线下，他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但此刻，这种压迫感却让林晚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他们……还会再来吗？”林晚声音有些发颤。
沈煜城走近一步，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安抚。
“不会了。”他的声音依旧很冷，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保证。”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幽深的眼眸。在那片冰冷的深处，她似乎看到了一丝翻涌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
“对不起……”她低声说，“给你添麻烦了。”
“这不是你的错。”沈煜城打断她，手指微微收紧，“是我疏忽了。我以为处理了周浩就够了。”
他松开手，环视了一下这间空旷冰冷的公寓。“这里不安全。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去云山别苑。”
林晚一愣：“去……您那里？”
“嗯。”沈煜城不容置疑，“在事情彻底解决之前，你住那里。至少，没人能轻易进去。”
他看着林晚还有些犹豫的神色，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强硬：
“这是命令，林助理。”
“也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无名指上反射着微光的戒指，
“沈太太应得的保护。”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