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吉家族议事大厅。
紫檀木大门敞开着。
门外的风吹不进来。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灌了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肩膀上。
林清雪坐在原本属于族长的客座首位。
茶碗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茶杯边缘。
“叮。”
“叮。”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成了大厅里唯一的声音。
她身后立着两道人影。
没有收敛的灵力顺着两人的脚尖蔓延,在地砖上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筑基期。
货真价实。
坐在下首的大长老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他头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元婴期老祖坐在他旁边。
老祖的双手死死扣着千年紫檀木的椅子扶手。
指甲已经嵌进了木头里。
木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额头上的汗珠汇聚成线,顺着老祖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
他们根本没看林清雪。
两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家族后院的方向。
那是地下宝库的入口。
那位祖宗……那位随手留下一道剑意就能劈开苍穹的活阎王,千万别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给吵醒了。
林清雪停下了磕茶盖的动作。
茶杯被重重顿在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名贵的妖兽皮地毯上,烧出一个小洞。
“哈吉日天人呢?”
大厅里没人接话。
林清雪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
城主府的暗红色大印在纸张末尾极其显眼。
手臂扬起。
“啪!”
纸张被狠狠拍在旁边的桌子上。
实木桌面被拍出一条细微的裂纹。
“本小姐没空在这儿耗。”
“既然那个缩头乌龟不敢露面,话我就撂在这儿。”
“他丹田碎裂,经脉尽毁。”
“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物,凭什么跟去青云宗修行的我结为道侣?”
“这门娃娃亲,今天到此为止。”
退婚书在桌面上微微翘起一角。
内堂的门帘动了。
一只苍白的手挑开帘布。
哈吉日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还挂着一滴生理性的眼泪。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内门弟子服。
袖口磨出了毛边。
没有灵气护体,没有威压外放。
他趿拉着一双布鞋,鞋底在青石板上拖出“沙沙”的声音。
慢吞吞地挪到了大厅正中央。
林清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下巴微微抬起。
视线从他的头顶扫到那双破布鞋上。
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哈吉日天没看她。
也没看桌上那张盖着大印的退婚书。
他走到主位的书案前。
袖子一撸。
抓起一块徽墨,在砚台里倒了点清水。
慢慢悠悠地研磨起来。
墨锭和砚台摩擦,发出单调的“咔咔”声。
林清雪猛地站了起来。
裙摆带翻了旁边的茶杯。
茶水流了一地。
“哈吉日天,你装什么聋作哑?”
哈吉日天还是没抬头。
墨汁渐渐浓稠。
他挑了一支狼毫笔。
笔尖在砚台边缘刮了刮,吸饱了墨汁。
手腕悬空。
笔走龙蛇。
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
前后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
哈吉日天放下笔。
两根手指捏起那张还透着墨香的宣纸。
转身。
迈步。
他走到林清雪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林清雪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哈吉日天手腕猛地一抖。
那张薄薄的宣纸,带着一阵风。
“啪!”
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林清雪的脸上。
纸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在半空中翻了个面。
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脚尖前。
力透纸背的两个大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休书。
“什么档次,也配跑来退我的婚?”
哈吉日天掏了掏耳朵。
指尖弹飞一小块耳屎。
“拿着这张纸,滚回你的城主府。”
“今天是我哈吉日天,把你给休了。”
大厅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大长老两眼一翻。
身体像面条一样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清雪呆在原地。
脸颊上慢慢浮现出一道红色的纸痕。
从小到大,连她父亲都没对她说过半句重话。
今天,她被一个废物用一张纸抽了脸。
手指一点点收紧。
指甲刺破了掌心。
血珠渗了出来。
“杀了他。”
没有尖叫,没有咆哮。
只有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
身后的两名筑基期护卫瞬间动了。
“呛!”
精钢长剑出鞘。
剑刃摩擦剑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两道凌厉的剑风交织成网。
直奔哈吉日天的双臂和膝盖。
他们要挑断这个废物的四肢。
让他跪在自家小姐面前舔鞋。
剑尖距离哈吉日天的衣服只剩一寸。
哈吉日天双手插在袖口里。
眼皮都没抬一下。
嘴唇微动。
“炸天出征。”
声音不大。
却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敲击在虚空之中。
地下宝库深处。
那面黑曜石墙壁上。
一道原本静静蛰伏的刻痕,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因果律,锁定。
没有破空声。
没有地动山摇。
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光芒,无视了空间的距离。
直接出现在大厅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元婴期老祖猛地瞪大了眼睛。
眼球凸出,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只看到了一道残影。
剑光贴着两名护卫的头皮抹过。
“咔嚓。”
两柄精钢长剑从中间整齐断裂。
上半截剑刃失去力量,当啷一声掉在青石砖上。
护卫头顶的发髻同时散落。
头皮上出现了一道平滑的血线。
头发混着血珠,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
那道细小的剑气没有停顿。
径直悬停在林清雪的眉心前方。
距离皮肤,只有一张纸的厚度。
剑气上附带的毁灭气息,瞬间冻结了林清雪的血液。
只要再往前送进一毫米。
她的神魂就会被绞成虚无。
两名护卫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
裤裆里慢慢渗出黄色的水渍。
滴答。
滴答。
尿液砸在地板上。
林清雪双腿一软。
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正好跪在了那张休书前面。
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就在这时。
门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阳光被某种庞大的力量强行遮蔽。
“好大的胆子。”
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在众人耳边炸开。
大厅的门框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木屑飞溅。
门槛外,空气像水波一样剧烈扭曲起来。
一只穿着紫金云纹靴的脚,从虚空中踏出。
落在了大厅的青石板上。
“咔嚓!”
以那只脚为中心。
蜘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爬满了整个大厅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