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空有些阴霾。陈墨将妹妹陈雨安顿好,告诉她今天要出去办点事,可能晚点回来。陈雨乖巧地点头,嘱咐他注意安全。
陈雨的身体状况始终是陈墨心头最重的石头。昨晚他仔细研究了系统灌输的“创伤紧急处理”知识,其中包含一些基础但实用的医学观察和护理技巧。他发现妹妹的咳嗽不仅仅是体弱受寒,似乎还伴有轻微的肺音异常,这让他更加坚定了尽快带她去大医院详细检查的决心。钱,是最大的问题。而那块沉重的“石砖”,此刻承载着他最大的希望。
他没有骑那辆破自行车,而是选择了公交加步行的方式前往“雅集斋”所在的文华巷。背包里的东西分量不轻,步行让他能更好地观察周围环境,确认是否有人跟踪。秦悦的提醒他记在心里,尽管他认为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文华巷确实比隔壁喧嚣的古玩街主街清静许多。青石板路,两旁是些颇有年头的铺面,卖文房四宝的,裱字画的,还有些小众的古籍书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气味。“雅集斋”的招牌不大,黑底金字,字体古朴,就挂在一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上。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有些暗。
陈墨在门口稍作停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店面,布置得古色古香。靠墙是多宝格式的木质货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些瓷器、玉件、铜器。中间一张宽大的老榆木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毡子,摆着茶具、放大镜、强光手电等工具。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清瘦老者,正拿着一块玉佩对着窗光仔细端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陈墨身上,温和却不失精明。
“老板,您好。”陈墨主动开口,声音平稳。
“小伙子,随便看。”老者放下玉佩,脸上露出和气的笑容,没什么架子。他看陈墨背着一个半旧的背包,穿着普通的夹克衫,不像常来的熟客,但眼神里也没有轻视,只是寻常的待客态度。
陈墨没有立刻去逛货架,而是走到桌前,开门见山:“徐师傅是吧?我在网上看到有人推荐您这里,说您这里看东西实在。我有点东西,想请您帮忙给掌掌眼。”
徐师傅(看来这就是老板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点头:“哦?什么物件,方便拿出来瞧瞧吗?”
陈墨将背包小心地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用旧报纸和软布包裹了好几层的“石砖”,轻轻放在绿色毡子上。
看到是这么一块灰扑扑、方不方圆不圆、沾着泥污的石头,徐师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干这行几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真人不露相的宝贝也不是没有。他没急着上手,先凑近了些,仔细观察外表,又拿起一个强光手电,贴着石头表面打光,变换角度看着透光性和内部隐约的阴影结构。
看了足足两三分钟,徐师傅才放下手电,示意陈墨:“能上手吗?”
“您请。”陈墨让开一步。
徐师傅双手捧起石头,掂了掂分量,手指在表面摩挲,感受质地。然后又拿起一个放大镜,几乎贴在石头上,一寸一寸地仔细看,尤其是边缘和那些不规则的凹凸处。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呼吸都放轻了。
陈墨站在一旁,看似平静,实则心跳微微加速。他不懂专业的鉴定手法,只能相信系统和金瞳的判断。同时,他也暗中观察着徐师傅的表情,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但老者神色专注,看不出喜恶。
过了好一会儿,徐师傅才放下放大镜,缓缓坐回椅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没有立刻评价东西,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陈墨倒了杯茶,也给自己续上。“小伙子,坐。这石头……你是怎么得来的?”
这个问题很关键。陈墨早已想好说辞:“老家翻修老屋,在拆旧墙基脚的时候挖出来的。看着不像普通石头,就带出来想找人看看。” 这话半真半假,东西是“老家”的不假,但具体来源模糊,不易深究,也符合他这类“外行人”偶然得宝的常见叙事。
徐师傅点点头,没继续追问来源,转而问道:“你自己觉得,这会是个什么东西?”
“我哪懂这个,”陈墨憨厚地笑了笑,“就是觉得沉,而且……好像有点香味,很淡,说不清是什么味。家里老人说以前地主老财家喜欢把宝贝藏在墙里地下的,我就想碰碰运气。”
“香味?”徐师傅眼神微凝,又凑近闻了闻,但显然,隔着厚厚的灰泥和石皮,他闻不到什么。“嗯……是有点特别。”他不置可否,重新戴上老花镜,沉吟片刻,“小伙子,不瞒你说,这东西从外表看,就是块老一点的灰泥裹着的石头,做建筑填料或者垫脚石用的,值不了几个钱。”
陈墨心里一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哦”了一声,显得有些失望。
“不过,”徐师傅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灰泥的成色、裹覆的手法,还有这石皮的风化程度,确实有点年头了。而且,你说有香味……虽然我老头子鼻子不太灵,但你这说法,让我想到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看着陈墨:“这东西,外头这层是后来故意糊上去掩人耳目的。里头,恐怕另有乾坤。但具体是什么,不打开,谁也不敢打包票。有可能是块不错的木料,比如沉香、檀香之类的,但也可能……就是块烂木头,甚至什么都没有,就是古人故弄玄虚。你想让我帮你看看里头,就得把这外皮去了。这去了,可就没法还原了。如果里头是空的,或者是不值钱的,你这东西,可就彻底废了。你想清楚。”
陈墨知道这是行话,也是规矩。东西不开,永远是个谜,价值就上不去。开了,要么天堂,要么地狱。他之前用金瞳透视,已经基本确定内部有料,而且品质不低。但此刻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做出犹豫挣扎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看了看桌上的“石砖”,又看了看徐师傅,最后一咬牙:“徐师傅,我信您。您看这东西……如果要开,有把握吗?费用怎么算?”
“开,我这儿有工具,老师傅的手艺,尽量不伤着里头可能的东西。”徐师傅见他有决心,语气也认真了些,“费用嘛,看情况。如果开出来是好东西,我收一成当开窗和中间费,东西你自己处理,或者我帮你问问路子,不收介绍费。如果开出来是空的、废的,我也不收你钱,就当交个朋友,但这石头渣子你得自己带走。如何?”
这个条件算公道。陈墨点头:“行,那就麻烦徐师傅了。”
徐师傅也不含糊,起身走到后面,不多时拿了个小工具箱出来。里面是各种小巧精细的凿子、刻刀、刷子、小锤。他将“石砖”固定在桌上的一个木制夹具上,调整好角度,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护目镜戴上。
“小伙子,你到这边来看,别靠太近,小心崩了渣子。”徐师傅示意陈墨站到侧面。
陈墨依言站过去,心跳不由地又快了几分。虽然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但事到临头,还是难免紧张。这不仅仅是一块石头,可能是妹妹的医药费,是改善生活的希望。
徐师傅先是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刷去石头表面的浮灰泥土。然后拿起一把薄刃的小凿子和一个小木锤,在石头一个边角不起眼的地方,轻轻敲击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次敲击都只剥离一点点灰泥。灰泥很硬,黏结得很牢固,显然不是现代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店里很安静,只有小锤和凿子发出的细微“笃笃”声。剥离了大约指甲盖大小的一层灰泥后,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质地更坚硬的石皮。徐师傅换了更细的凿子,沿着石皮的纹理,更加小心地剥离。这是一个极需耐心和经验的活,快了容易伤到里面的东西,慢了又耗神。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在石皮上开出一个比硬币略大的小窗。徐师傅放下工具,拿起强光手电,贴近小窗往里照,同时凑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静,逐渐变得凝重,然后是专注,最后,眉头舒展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亮光。
他关掉手电,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陈墨,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诚了许多:“小伙子,你运气不错。”
陈墨精神一振:“徐师傅,里面是……”
“是木料,而且……很可能是上好的沉香。”徐师傅语气肯定,“你看这露出来的这部分,”他指着小窗,“色泽深褐偏黑,油线清晰饱满,质地看起来非常密实。最重要的是,”他示意陈墨靠近些闻,“你闻闻,这味道。”
陈墨凑近那个小窗,一股清幽、醇厚、带着丝丝凉意的独特香气顿时钻入鼻腔。这香气比他之前隐约感觉到的要清晰浓郁得多,而且闻之让人心绪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系统灌输的知识立刻在脑中浮现:香气醇而不烈,凉意透鼻,油线饱满,色泽深沉……是高品质沉香的特征!
“不过,现在看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徐师傅重新坐下,喝了口茶,“具体是什么品种,哪个产区的,结香年份多久,油性到底有多足,还得把外面这层石皮和灰泥都去掉,看到全貌才好判断。而且,这么大一块,如果里面都是这个品质……”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价值不菲。
“那……徐师傅,您看接下来?”陈墨压下心头的激动,问道。
“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就继续开。今天肯定弄不完,这得慢慢来,急不得。大概需要两三天时间。”徐师傅看着陈墨,“东西就放我这里,我给你开张收据。当然,你要是担心,也可以拿回去,找别家开,或者就这样带着石皮出手,不过那样价格肯定大打折扣。”
陈墨没有犹豫太久。他观察徐师傅开窗的过程,手法老道,确实是个行家。而且这家店看起来也正派。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我信您,徐师傅。东西就放您这儿,麻烦您费心了。”陈墨说得很诚恳。
“好。”徐师傅也不废话,拿出纸笔,写了一张简单的收据,注明收到陈墨的“带皮老料一件”,约定三日后来看结果并商议后续,双方签了字。“三日后,还是这个时间,你过来。不管开出什么,我都给你个交代。”
陈墨接过收据,仔细收好。又聊了几句,问了问大概的行情。徐师傅也没说具体,只说如果东西好,几十个是有的,如果特别好,那就不好说了,得上拍卖或者找专门的藏家。陈墨心里有了底,道谢离开。
走出雅集斋,虽然东西还没完全到手,钱也没影,但陈墨的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至少,希望是切实存在的。他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想起中午和林晓薇的约,便朝着约定的面馆走去。
午时的面馆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林晓薇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朝他挥手。女孩脱下了超市的促销员制服,换上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在嘈杂的面馆里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向日葵。
“学长,这里!”她声音清脆。
陈墨走过去坐下。“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林晓薇把菜单推过来,“这家的牛肉面是一绝,卤味也特别好吃!学长你看看还想加点什么?”
两人点了面,又加了份卤豆干和拍黄瓜。等待的间隙,林晓薇叽叽喳喳地说着超市里的趣事,抱怨难缠的顾客,分享同事的八卦,眼神明亮,充满活力。陈墨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丝淡笑。这种简单、热闹、充满生活气息的交流,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学长,你退役后,就一直在送快递吗?没想过做点别的?”林晓薇吸溜了一口面汤,问道。
“暂时先做着。别的……还没想好。”陈墨如实说。在获得稳定收入来源前,快递员的工作还不能丢。
“哦……”林晓薇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而说起自己,“我下学期就大四了,正在找实习单位,好难啊。学长,你说我是该找专业对口的,还是先找个能糊口的工作干着?”
陈墨想了想,说:“看你自己想要什么。如果想在专业上发展,辛苦点也尽量找对口的,起点重要。如果暂时没想清楚,先养活自己也没错,积累点社会经验。”他说得很实在。
林晓薇认真听着,忽然笑起来:“学长,你说话跟我爸似的,老气横秋的。不过说得有道理!”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陈墨很久没有这样和人单纯地吃饭聊天了,感觉还不错。结账时,林晓薇抢着付了钱,说好她请客。陈墨也没多争。
走出面馆,阳光从云层缝隙透出些许。林晓薇要去上下午的班,和陈墨不同路。
“学长,下次再一起吃饭啊!我知道还有家酸菜鱼特别棒!”林晓薇挥手道别,蹦蹦跳跳地跑向公交站。
陈墨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笑了笑。生活里不全是沉重的负担和离奇的际遇,也有这样简单的温暖和光亮。
他转身,朝着快递站点的方向走去。下午还有工作,生活还要继续。但背包里那张薄薄的收据,和左眼深处偶尔传来的微热,都提醒着他,一些变化正在悄然发生。三天后,雅集斋,会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而沈清玥那边的麻烦,又会否波及到自己?兵王的本能让他习惯性思考着各种可能,但心底那份因为妹妹病情有望解决而生的期待,以及午后阳光的暖意,终究是驱散了些许阴霾。
他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天空。云层似乎薄了一些,也许,快要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