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4:47:41

蝉鸣声在耳边炸开。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冰棍的木棍被她捏得咯吱作响,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八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三十六岁的灵魂。

她见过太多世面,经历过太多风雨,也尝过太多背叛。眼前这两个人,早就不配让她失态了。

“招娣?”刘秀娥已经走到跟前,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妈可算找到你了。考得怎么样?累不累?走,妈带你去吃饭。”

她说着就要来拉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往后退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却让刘秀娥的手僵在半空。

“刘女士。”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叫沈清辞,不叫招娣。十八年前你把我扔在河边的时候,应该没想过给我起名字的事,所以这个名字,我自己取的。”

刘秀娥的脸色变了变。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她尴尬地笑着,目光往周围扫了扫,“妈当年是有苦衷的,你现在还小,不懂。等你以后当了妈就知道了——”

“我以后不会当这样的妈。”沈清辞打断她,“刘女士,有什么事直说。我还要和我爸吃饭。”

她说着,侧身看向身后的沈国庆。

养父站在两步开外,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他穿着一身旧工装,鞋上还沾着泥点子,跟眼前这对衣着光鲜的母女站在一起,活像两个世界的人。

但他看向沈清辞的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爱。

“辞辞,”他小声说,“要不……要不你跟她们去?人家是你亲妈……”

“我爸只有一个。”沈清辞看着他,语气软下来,“就是你。”

沈国庆的眼眶红了。

刘秀娥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这时候,一直躲在她身后的沈曼妮往前走了一步。

“姐姐。”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大眼睛里水光盈盈,“你别怪妈妈,她真的很想你。这些年她总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乡下吃苦,她心里难受……”

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恰到好处。

沈清辞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这一幕她太熟悉了。

上辈子,沈曼妮就是用这一招,在她面前装了二十年。每一次都是这样——怯生生的眼神,恰到好处的眼泪,软软糯糯的“姐姐”。每一次都让沈清辞觉得自己是恶人,是欺负妹妹的坏姐姐。

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这双眼睛看着自己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叫沈曼妮?”沈清辞问。

沈曼妮点点头,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她在等沈清辞心软,等沈清辞上前安慰她,然后她就可以顺势扑进姐姐怀里,演一出姐妹情深的好戏。

上辈子沈清辞每次都会上当。

但这一次——

“眼泪流得挺快。”沈清辞淡淡地说,“练过?”

沈曼妮的哭声卡住了。

刘秀娥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招娣!”她拔高声音,“你怎么说话呢?这是你亲妹妹!你知道她多关心你吗?听说你今天高考,一大早就拉着我来找你,你看看你什么态度!”

沈清辞看着她。

这个女人,上辈子也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沈曼妮受了委屈,都是沈清辞不知好歹。哪怕沈清辞后来成了身家过亿的女总裁,在她眼里,永远比不上那个会撒娇会哭会示弱的沈曼妮。

因为沈曼妮才是她养大的。

因为沈曼妮才是她心尖上的肉。

而沈清辞,不过是一个被她扔掉又回来认亲的工具人。

“刘女士,”沈清辞的声音依然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

刘秀娥一愣:“什么?”

“你来找我,是真心想认我这个女儿,还是因为你的公司快撑不下去了,需要一个会赚钱的人去联姻?”

刘秀娥的脸瞬间白了。

沈清辞看着她变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上辈子她傻,被认回去之后掏心掏肺,帮公司谈成多少大单子,结果呢?结果是她被安排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暴发户,她不答应,刘秀娥就哭天抢地说她不孝顺,说生母养母都白疼她了。

最后她逃出来,自己创业。

刘秀娥转头就去捧沈曼妮。

“你、你胡说什么……”刘秀娥的声音都在抖,“谁跟你说的这些……”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刘秀娥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这个女儿,跟她记忆里那个土里土气、怯生生叫她“阿姨”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眼前的沈清辞,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像是能看穿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妈妈。”沈曼妮扯了扯刘秀娥的袖子,小声说,“姐姐可能累了,要不我们改天再来……”

“不用改天。”

沈清辞开口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沈曼妮。

“妹妹,我问你一个问题。”

沈曼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刚才说,姐姐一个人在乡下吃苦,你们心里难受。”沈清辞的声音很轻,“那我问你,这些年你们知道我在吃苦,为什么不来看看我?为什么不来接我?为什么偏偏今天来?”

沈曼妮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乱了。

“那是因为……因为……”她支支吾吾,“因为妈妈一直找不到你……”

“找到了吗?”

“找、找到了……”

“什么时候找到的?”

沈曼妮愣住了。

她看向刘秀娥。

刘秀娥的脸更白了。

沈清辞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曼妮看见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东西。

“让我猜猜。”沈清辞说,“是不是我昨天考完语文,今天你们就来了?”

沉默。

难堪的沉默。

蝉鸣声越来越响。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对母女,心里涌起一阵荒唐的感觉。

上辈子她怎么就看不懂呢?她们怎么会这么巧,正好在她高考完第一天出现?那是因为她们一直在等——等她考完,等她的人生有了第一个筹码。

考好了,可以拿去联姻。

考不好,也可以拿去联姻——反正只要有个大学上就够了。

她沈清辞,从头到尾,就是一颗棋子。

“走吧。”沈清辞转过身,拉起养父的手,“爸,我们吃饭去。”

沈国庆愣愣地点点头,任由女儿拉着走。

“沈招娣!”刘秀娥在身后喊,“你给我站住!”

沈清辞没有回头。

“你今天走了,以后别后悔!”

沈清辞依然没有回头。

“我是你亲妈!我生了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清辞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刘秀娥。

阳光下,她的脸干净得没有一丝表情。

“刘女士,”她说,“生了我,和养了我,是两回事。”

她握紧养父粗糙的手。

“这个人,养了我十八年。他没让我饿死,没让我冻死,还供我读书。你呢?”

刘秀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生了我,没错。”沈清辞说,“但你生我的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来这个世上受苦吗?”

说完,她转身走了。

再也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沈国庆的手还在抖。

沈清辞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粗糙,还有微微的颤抖。

“爸。”她轻声说。

“哎。”沈国庆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你怕吗?”

“怕啥?”

“怕我被她们抢走。”

沈国庆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辞辞,爸就是个没出息的工人,没文化,没钱。你亲妈她们家有钱,能供你上好大学,能给你好日子过。你要是想跟她们走,爸不拦着……”

沈清辞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把自己养大的男人。

阳光下,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上辈子她怎么就那么傻,放着这样的父亲不要,跑去讨好那些根本不把她当人看的东西?

“爸。”

沈国庆抬起头。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

“你听着。”她说,“我沈清辞,这辈子只有你一个爸。谁来了都不好使。”

沈国庆愣住了。

然后,他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哭得像个小孩子。

沈清辞上前一步,抱住他。

“爸,以后我养你。”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你等着,我让你过上好日子。”

沈国庆使劲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他们一眼,但谁也不知道这对父女身上发生了什么。

只有沈清辞知道。

这是她欠他的。

上辈子,她欠了他一条命。

这辈子,她要连本带利还给他。

父女俩在街边的小饭馆里吃了饭。

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

沈国庆舍不得吃,把红烧肉全往女儿碗里夹。沈清辞也不推辞,埋头吃饭,只是趁他不注意,又偷偷夹回去。

吃完饭,沈清辞放下筷子。

“爸,刚才我说买房的事,你想好了吗?”

沈国庆愣了一下:“你真要买李狗蛋家的院子?”

“嗯。”

“可是那破院子有啥用啊?”沈国庆挠头,“三万块呢,咱家哪来那么多钱?”

沈清辞看着他。

“爸,咱家有多少钱?”

沈国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存折上有一万二,都是这些年攒的。你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都在里头……”

“那就够了。”

“啊?”

沈清辞笑了。

“爸,你听我说。”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李狗蛋那个院子,他是不是早就想卖?两万八就能拿下?”

“差不多……”

“那你帮我谈。两万五,不能再多。”

沈国庆一脸懵:“可是咱只有一万二啊……”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沈国庆急了,“辞辞,你可别干啥傻事,咱家虽然穷,但不能干违法的事——”

“爸,你想哪去了。”沈清辞忍不住笑出声,“我是去挣钱,不是去偷钱。”

“挣钱?你咋挣?”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看向窗外。

街对面的报刊亭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

“中国股市 牛市冲天!沪指突破3000点!”

2008年6月。

沪指从6000点跌下来的前夜。

还有三个月,就是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

而她沈清辞,上辈子在金融圈摸爬滚打了十年。她记得每一个重要的节点,每一只暴涨暴跌的股票,每一个让无数人倾家荡产又让少数人一夜暴富的机会。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爸,”她回过头,“你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后,我让你看看,你闺女能挣多少钱。”

沈国庆看着她,总觉得这个女儿高考完就像变了一个人。

但他说不上哪里变了。

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了,连站着的姿态都不一样了。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不管女儿变成什么样,都是他的女儿。

“行。”他说,“爸信你。”

沈清辞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窗外的阳光很灿烂。

2008年6月,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欠她的人——

傅云峥,现在应该还在某个大学里装他的温润学长吧?

沈曼妮,刚才被怼得哑口无言,这会儿肯定躲在哪个角落里哭着骂她吧?

没关系。

慢慢来。

日子还长着呢。

沈清辞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有点苦。

但回甘很甜。

就像她即将开始的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