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4:48:36

一月,京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期末考最后一天,沈清辞从考场出来,漫天大雪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裹紧棉袄,踩着积雪往宿舍走。

手机响了。

是养父打来的。

“辞辞,考完了没?”养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啥时候回来?爸去接你。”

沈清辞嘴角弯起:“明天上午的火车,下午到。不用接,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咋行!”养父急了,“火车站那么远,你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

“不多,就一个包。”

“那也不行!”养父坚持,“爸去接你,说定了啊!”

沈清辞没再推辞。

挂了电话,她站在雪地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三个月没见养父了。

每次打电话,他都说自己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让她别担心。但她知道,他一个人在家,怎么可能真的好。

这次回去,得把他接来京城。

至少,不能再让他去工地了。

第二天下午,火车进站。

沈清辞走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养父。

他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冻得通红,手里还举着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沈清辞”三个字。

那牌子是用硬纸壳做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粗粗细细,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

沈清辞看着那个牌子,眼眶有点热。

“爸!”

她快步走过去。

养父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辞辞!回来了!”他上下打量着她,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京城伙食不好吧?回家爸给你做好吃的!”

沈清辞看着他,笑着点头。

“好。”

养父接过她手里的包,往肩上一挎,另一只手拉着她往外走。

“走,爸带你坐公交,咱们回家!”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只要有他在,就有家。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土墙斑驳,木门开裂,窗户上糊着旧报纸。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她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快吃快吃!”养父给她夹菜,“都饿坏了吧?”

沈清辞吃了一口红烧肉,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爸,”她放下筷子,“我有事跟你说。”

养父看着她:“啥事?”

“年后,你跟我去京城吧。”

养父愣住了。

“去京城?干啥?”

“跟我一起住。”沈清辞说,“我租个房子,咱们搬过去。你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

养父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不行不行,京城那地方多贵啊,租房得多少钱?你有那钱攒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爸在老家挺好的,不用你操心。”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有点急。

但她知道,养父的脾气,不能硬来。

“爸,”她放缓语气,“我现在有钱了,真的。上次那个投资,你记得吗?那个陆老师,投了我五十万。五十万,不是五千,不是五万,是五十万。”

养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五十万。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所以你放心,租房的钱我有。”沈清辞握住他的手,“你就跟我去京城,好不好?”

养父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辞辞,爸不是不想去……爸是怕给你添麻烦。你一个姑娘家,要上学,要创业,还要照顾爸,多累啊……”

“不累。”沈清辞说,“你养我十八年,我才养你几年?你就让我尽尽心,好不好?”

养父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宠溺和骄傲。

“好,爸听你的。”

沈清辞也笑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父女俩围着小桌吃饭,说说笑笑。

这一刻,她等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去了李狗蛋家。

李狗蛋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她,眼睛一亮。

“辞丫头!回来了!”

沈清辞点点头,走进去。

李狗蛋把她让进屋,倒了一杯热茶。

“咋了,有事?”

沈清辞接过茶,暖了暖手。

“李叔,那个院子,你最近去看过吗?”

李狗蛋一愣:“没啊,咋了?”

“我昨天路过,看见有人在里面转悠。”

李狗蛋的脸色变了变。

“真的?”

“嗯。”沈清辞看着他,“李叔,你欠的那些债,还清了吗?”

李狗蛋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沈清辞心里有数了。

李狗蛋这人,不坏,但有点糊涂。上辈子他就是因为欠赌债,把院子贱卖了,后来拆迁的时候后悔得直拍大腿。

这辈子她提前把院子买了,但他的债还在。

“李叔,”她说,“你那债,还差多少?”

李狗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一、一万……”

沈清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一万二。拿去还债。”

李狗蛋愣住了。

他看看那信封,又看看沈清辞,眼眶红了。

“辞丫头,这、这咋行?叔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白给的。”沈清辞打断他,“是借的。等你缓过来,再还我。”

李狗蛋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辞丫头,叔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沈清辞赶紧把他扶起来。

“李叔,别这样。你帮我守好那个院子,就是帮我了。”

李狗蛋使劲点头。

“你放心!叔就是死,也不会让任何人碰那院子!”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那个院子,是她给养父准备的养老钱。

谁都不能动。

回家的路上,沈清辞碰到了一个人。

王婶。

隔壁的王婶,五十多岁,胖乎乎的圆脸,最爱串门聊天。

“哎呀,招娣回来了!”王婶热情地拉住她,“考上大学了,出息了!你爸天天念叨你,可把你当宝贝了!”

沈清辞笑笑,准备走。

王婶却拉着她不撒手,压低声音说:

“招娣,婶跟你说个事。你那个亲妈,前段时间又来了。”

沈清辞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

“就上个月。”王婶神神秘秘地说,“开着一辆黑轿车来的,还带了好些东西。你爸没让进门,她就站在巷口,站了好半天。后来走了,临走时还说什么‘让招娣回来找我’。”

沈清辞站在原地,心里飞快地转着。

刘秀娥又来了。

她想干什么?

“婶,她还说什么了吗?”

王婶想了想,说:“哦对了,她还问起你那个院子的事。问你爸是不是把隔壁的院子也买了,你爸没理她。”

沈清辞的眼睛眯了眯。

问院子的事?

刘秀娥怎么知道她买了院子?

除非有人告诉她。

谁?

沈曼妮。

只有沈曼妮知道这件事。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念头。

“谢谢婶。”她说,“我知道了。”

王婶看着她,总觉得这姑娘眼神有点吓人。

“招娣,你没事吧?”

“没事。”沈清辞笑笑,“婶,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

身后,王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怎么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

晚上,沈清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秀娥又来过了。

她在打听那个院子的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背后盯着她。

沈曼妮在京城,消息没那么快传回去。除非有人专门告诉她——傅云峥。

傅云峥已经开始查她了。

查她的底细,查她的家人,查她的一切。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

先调查,再接近,然后一点点把她吃干抹净。

沈清辞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怎么办?

她不能让傅云峥查到那个院子的事。

那个院子,是她给养父准备的退路,也是她未来资金链的重要一环。如果傅云峥知道了,一定会想办法破坏。

必须想办法。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傅云峥之所以能查到她那么多事,是因为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那个人是谁?

她一直没查出来。

但现在,她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第二天,沈清辞去找了村支书王铁柱。

王铁柱四十多岁,黝黑精瘦,是个实在人。看见沈清辞,他眼睛一亮。

“辞丫头!回来了!考上大学了,出息了!”

沈清辞笑笑:“王叔,我找你有事。”

“啥事?你说!”

沈清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家那个院子的房产证复印件。我想请你帮我做个见证。”

王铁柱接过纸,看了看。

“见证啥?”

“如果有人来打听这个院子的事,或者打听我家的事,请你帮我记下来,告诉我。”沈清辞看着他,“王叔,我知道这事有点麻烦,但我有我的难处。”

王铁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辞丫头,你放心。”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王叔虽然没啥本事,但帮你盯着点人,还是能做到的。谁敢打你们家的主意,王叔第一个不答应!”

沈清辞心里一暖。

“谢谢王叔。”

王铁柱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辞丫头,你那个亲妈,前两天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男人。”

沈清辞心里一紧。

“什么样的男人?”

“年轻,戴眼镜,长得白白净净的。”王铁柱想了想,“看着像城里人,开一辆黑轿车,车牌是京城的。”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京城牌照。

戴眼镜。

白白净净。

傅云峥。

他亲自来了。

“王叔,”她问,“他们来干什么?”

“打听你家的事。”王铁柱说,“问你小时候的事,问你爸的事,还问你家那个院子的事。你爸没理他们,他们就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怒。

傅云峥,你真行。

追到老家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王铁柱。

“王叔,谢谢你。以后他们再来,你就给我打电话。”

王铁柱点点头。

“你放心,叔记住了。”

沈清辞回到家,养父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她回来,他放下斧头,擦了擦汗。

“辞辞,去哪儿了?”

沈清辞走过去,看着他。

“爸,我有事问你。”

养父愣了一下:“啥事?”

“刘秀娥上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男人,对不对?”

养父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他说,“带了个人来,说是什么……朋友。”

“你怎么不告诉我?”

养父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全是心疼。

“辞辞,爸不想让你操心。那些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过得好。”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爸,”她说,“你记住,以后不管谁来,不管问什么,你都别理他们。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养父看着她,点点头。

“好,爸记住了。”

沈清辞上前一步,抱住他。

“爸,你再等等。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走。咱们再也不回这个地方了。”

养父拍拍她的背,声音有点哑。

“好,爸等你。”

院子里,阳光正好。

但沈清辞知道,风已经起来了。

暴风雨,快来了。

晚上,沈清辞接到一个电话。

是陆承北打来的。

“在家?”

“嗯。”

“方便说话吗?”

沈清辞走到院子里,关上身后的门。

“方便。”

陆承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低沉。

“沈清辞,有人在我这儿打听你。”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一个叫傅云峥的人。”陆承北说,“传媒大学的研究生,说是对你那个项目很感兴趣,想认识你。还问了一些你的事。”

沈清辞沉默了。

傅云峥。

他的手伸得真长。

“你怎么说的?”

“我说,想认识你,自己去找你。问我干什么。”陆承北的语气淡淡的,“不过,你跟他有过节?”

沈清辞想了想,说:“算是吧。”

陆承北沉默了几秒。

“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沈清辞心里一暖。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星星。

傅云峥在打听她,在查她,在一步步靠近她。

陆承北在保护她,在提醒她,在问她要不要帮忙。

两个男人,两种态度。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风已经起来了。

但她也准备好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输。

一周后,沈清辞回京城。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李狗蛋家。

“李叔,院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李狗蛋使劲点头。

“你放心!叔记着呢!”

沈清辞又去了王铁柱家。

“王叔,有事打电话。”

王铁柱拍拍胸脯。

“放心,叔给你盯着!”

最后,她回到家,看着养父。

“爸,我走了。”

养父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

“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沈清辞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很远,她回头望去,还能看见养父站在巷口的影子。

那个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沈清辞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2009年的春天,快来了。

而她,要回去打仗了。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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