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的京城，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清辞站在公司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空调老旧，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味，但比外面强多了。
“清辞！”周晓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你的，没写寄件人。”
沈清辞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和陆承北。那天晚上在咖啡馆门口，陆承北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角度选得很好，看起来像在拥抱。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京城大学创业女神的神秘男友？你说这张照片值多少钱？”
周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谁拍的？”
沈清辞看着那张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狗仔。”
“狗仔？”周晓晓愣住了，“咱们又不是明星，怎么会有狗仔？”
沈清辞把照片放回信封。
“有人花钱请的。”
周晓晓急了：“那怎么办？要不要告诉陆承北？”
沈清辞摇摇头。
“不用。”
她把信封扔进抽屉里，继续看电脑上的数据。
周晓晓看着她，有点着急。
“清辞，你不担心吗？这照片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沈清辞抬起头，“我未婚，他未娶，正常交往。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周晓晓愣住了。
“可是……”
“可是有人想用这个来威胁我。”沈清辞接过话，“说明他们手里没有别的牌了。”
周晓晓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沈清辞嘴角微微弯起。
“做。但不是现在。”
二
晚上，沈清辞约了陆承北吃饭。
还是那家川菜馆，还是那个位置。
陆承北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有事？”
沈清辞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陆承北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
“谁拍的？”
“不知道。”沈清辞说，“今天寄到公司的。”
陆承北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
“角度选得不错。”他把照片放下，“想要什么？”
沈清辞摇摇头。
“没说要什么。就是告诉我，有人盯着咱们。”
陆承北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是谁？”
沈清辞想了想。
“傅云峥。”
陆承北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笑了。
“等着。”
“等什么？”
“等他出手。”沈清辞说，“他现在手里只有这张照片，没什么杀伤力。发出去，顶多就是让人议论几句。他不会满足的。”
陆承北看着她，眼里带着欣赏。
“你越来越像个老江湖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
老江湖。
她本来就是。
“吃饭吧。”她拿起筷子，“菜要凉了。”
陆承北没动。
他看着她，忽然问：“沈清辞，你怕吗？”
沈清辞抬起头。
“怕什么？”
“怕这些事。”陆承北说，“怕被人盯着，怕被人算计，怕有一天撑不住。”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怕过。”她说，“但后来发现，怕也没用。”
陆承北看着她，目光温柔。
“那以后不用怕了。”
沈清辞愣住了。
“有我。”陆承北说。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菜。
红烧肉，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
都是她爱吃的。
“吃饭吧。”她轻声说。
陆承北笑了。
“好。”
三
同一时间，传媒大学附近的一间办公室里。
傅云峥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沈清辞和陆承北，披着大衣，站在一起。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拍得不错。”
沈曼妮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兴奋。
“云峥哥，咱们什么时候发出去？”
傅云峥摇摇头。
“不急。”
“不急？”沈曼妮急了，“现在发出去，正好可以坏她的名声！你不是说陆承北有背景吗？这种事传出去，他家肯定不同意……”
傅云峥转过头，看着她。
“曼妮，你知道为什么你总是输给她吗？”
沈曼妮愣住了。
“因为你太急。”傅云峥说，“一有机会就想出手，一出手就想把人打死。但你打不死她，只会让她警觉。”
沈曼妮咬着嘴唇。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傅云峥站起来，走到窗前。
“做。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说。
“我要让她自己跳进来。”
四
六月中旬，荣光科技的App上线了。
名字很简单，就叫“荣光二手”。
界面清爽，操作简单，功能齐全。可以拍照上传，可以在线聊天，可以担保交易，还可以查看附近的人都在卖什么。
上线第一天，下载量五百。
第二天，一千。
第三天，三千。
一周后，突破两万。
周晓晓每天盯着后台数据，眼睛都熬红了，但脸上全是笑。
“清辞！两万了！两万了！”
沈清辞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里默默算着。
两万用户，按百分之十的日活算，每天两千人。每人平均逛十分钟，看五件商品……
够了。
数据够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经理，有空吗？想跟您谈谈扩大合作的事。”
五
三天后，荣光科技和校园便利店正式签约。
不是之前的独家合作，而是战略合作。
荣光科技的所有商品，都可以在校园便利店自提。校园便利店的所有门店，都成为荣光科技的线下服务点。
作为交换，荣光科技开放用户数据，帮助便利店做精准营销。
签约那天，来了很多人。
赵经理笑得合不拢嘴。
“沈总，跟您合作就是痛快！”
沈清辞笑了笑。
“赵经理客气了。”
送走赵经理，她回到办公室。
周晓晓凑过来，小声说：“清辞，那个陈薇薇，今天又来找我了。”
沈清辞抬起头。
“她说什么？”
“她想加入咱们。”周晓晓撇撇嘴，“说以前是她不对，想将功补过。”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陈薇薇。
那个从入学第一天就阴阳怪气的室友。
那个看见她穿旧棉袄就偷笑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问你。”周晓晓看着她，“你想收她吗？”
沈清辞摇摇头。
“不收。”
周晓晓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也觉得她不可靠。”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
“不是不可靠。”她说，“是她还没到该来的时候。”
周晓晓愣住了。
“什么意思？”
沈清辞没解释。
她只是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弯起。
有些人，要等到最需要的时候，才能用。
六
六月底，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用户在论坛上发帖，说在荣光二手买到了一个假包。
帖子写得很详细，有照片，有聊天记录，有交易截图。看起来证据确凿。
评论区又炸了。
“不是说是正品保障吗？”
“还好我没买……”
“客服呢？出来解释一下！”
周晓晓看到帖子的时候，脸都白了。
“清辞！又出事了！”
沈清辞接过手机，看了一遍帖子。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周晓晓后背发凉。
“清辞，你还笑？这可是假货啊！”
沈清辞把手机还给她。
“不是假货。”
周晓晓愣住了。
“不是？那帖子上的照片……”
“照片是真的，包也是真的。”沈清辞说，“但那个包，不是在我们平台买的。”
周晓晓眨眨眼。
“你怎么知道？”
沈清辞打开电脑，调出后台数据。
“因为这个用户，根本没有交易记录。”
周晓晓凑过去一看，果然。
那个发帖的ID，在平台上没有任何购买记录。
“那她……”
“造谣。”沈清辞站起来，“有人花钱请的。”
周晓晓气得直跺脚。
“又是傅云峥？”
沈清辞摇摇头。
“这次不是。”
周晓晓愣住了。
“那是谁？”
沈清辞看着屏幕上那个ID，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出一个名字。
周晓晓的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可能？”
七
第二天，沈清辞约了一个人见面。
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
对面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但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她。
陈薇薇。
“清、清辞……”陈薇薇的声音在发抖，“你找我什么事？”
沈清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薇薇，咱们室友一场，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件，放在桌上。
陈薇薇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那是她的银行转账记录。
收款方，是一个叫“张明远”的人。
“张明远，”沈清辞慢慢说，“就是上次雇水军造谣我的那个人。这次假包的事，也是他干的。”
陈薇薇的嘴唇开始发抖。
“清、清辞，我、我……”
“你收了多少钱？”沈清辞问。
陈薇薇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五、五千……”
沈清辞点点头。
“五千块，就让你出卖室友。”
陈薇薇哭得更厉害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缺钱……我妈妈生病了，需要钱……那个人找到我，说只要发个帖子就行……”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知道你这一发，对我们公司的影响有多大吗？”
陈薇薇拼命摇头。
“我、我没想到会这样……清辞，你饶了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帖子删掉，发个澄清声明。就说你被人收买了，发的假消息。”
陈薇薇愣住了。
“你、你不报警？”
沈清辞摇摇头。
“不报。”
陈薇薇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为、为什么？”
沈清辞看着她。
“因为你妈妈真的生病了。”
陈薇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清辞……”
“但这是最后一次。”沈清辞打断她，“下次，我不会留情。”
她转身走了。
走出咖啡馆，阳光刺眼。
周晓晓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赶紧跑过来。
“清辞，你真就这么放过她了？”
沈清辞摇摇头。
“没有。”
周晓晓愣住了。
“那你……”
“我让她写澄清声明。”沈清辞说，“那份声明一发，她就再也没脸在我们面前出现了。”
周晓晓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那傅云峥那边呢？”
沈清辞嘴角微微弯起。
“他以为这招能伤到我。但他不知道，陈薇薇这个棋子，正好可以帮我一个忙。”
周晓晓眨眨眼。
“什么忙？”
沈清辞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
六月的天，蓝得发亮。
暴风雨快来了。
但她准备好了。
八
晚上，沈清辞接到一个电话。
是养父打来的。
“辞辞，爸有个事要告诉你。”
沈清辞心里一紧。
“什么事？”
“你那个亲妈，又来了。”养父的声音有点疲惫，“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个律师。”
沈清辞的眼睛眯了起来。
“律师？干什么？”
“说那个院子的事。”养父说，“说你买院子的钱，是她们家给的。说要分一半拆迁款。”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
“爸，你别理她。让她来找我。”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京城。
刘秀娥。
傅云峥。
沈曼妮。
一个接一个，都跳出来了。
好。
很好。
她正愁没机会收拾他们。
九
第二天，沈清辞回了一趟老家。
还是那个破旧的院子，还是那棵老槐树。
养父站在门口，看见她，眼圈红了。
“辞辞，爸没用，给你添麻烦了……”
沈清辞走过去，抱住他。
“爸，不怪你。”
她松开他，走进院子。
刘秀娥已经等在里面了。
旁边还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戴着眼睛，看起来很专业。
看见沈清辞进来，刘秀娥脸上堆起笑容。
“辞辞，回来了？”
沈清辞没理她，直接在椅子上坐下。
“说吧，什么事。”
刘秀娥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个律师开口了。
“沈小姐，我的当事人认为，您购买这套院子的资金，来源于她的家庭。因此，这套院子的拆迁款，应该有她一半。”
沈清辞看着他。
“证据呢？”
律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您母亲提供的转账记录。您中奖之后，曾经给她打过一笔钱，对吧？”
沈清辞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没错，她确实给刘秀娥打过钱。
一万块。
那是她中奖之后，刘秀娥来找她哭穷，说家里困难，她心软给的。
“沈小姐，”律师继续说，“这一万块，就是您母亲对您买院子的资助。按照法律规定，这笔钱应该算作投资……”
沈清辞打断他。
“律师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律师一愣：“您问。”
“我给我妈那一万块，是什么时候？”
律师看了看文件：“去年六月。”
“我买这个院子，是什么时候？”
律师又看了看：“去年六月。”
沈清辞笑了。
“律师先生，你算一下时间。我先给她钱，她再给我钱，这说得通吗？”
律师愣住了。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刘秀娥面前。
“刘女士，你记性不好，我帮你回忆一下。”
她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去年六月，你来找我，说你公司周转困难，问我借一万块。我心软，给了你。这是借，不是给。我没有让你还，是看在你生我的份上。”
刘秀娥的脸白了。
“现在你拿这一万块来讹我？说这是你资助我买房的钱？”
沈清辞笑了。
那笑容很冷。
“刘女士，你要不要脸？”
刘秀娥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转向那个律师。
“律师先生，你收了她多少钱？”
律师的脸色也变了。
“沈小姐，我……”
“我建议你，趁早退出。”沈清辞打断他，“这个案子，你赢不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刘女士，你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把你当年扔我的事，捅到媒体上去。你那个公司，还想不想开了？”
刘秀娥的脸彻底白了。
沈清辞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终于。
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十
晚上，沈清辞和养父一起吃饭。
养父给她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沈清辞吃得很慢，吃一口，看看养父。
养父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看啥呢？”
沈清辞笑了。
“看我爸。”
养父愣了。
沈清辞放下筷子，看着他。
“爸，跟我去京城吧。”
养父愣住了。
“上次不是说了吗？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去。现在公司稳定了，有钱了，可以接你了。”
养父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沈清辞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怕给她添麻烦。
他怕自己去了京城，什么都不会，帮不上忙。
他怕……
“爸。”沈清辞握住他的手，“你养我十八年，我养你一辈子。这不是应该的吗？”
养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辞辞……”
“你就当是帮我。”沈清辞说，“我一个人在京城，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你去了，至少能给我做顿饭。”
养父看着她，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宠溺和骄傲。
“好，爸跟你去。”
沈清辞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十一
回到京城，已经是三天后。
沈清辞刚进公司，周晓晓就冲过来。
“清辞！不好了！”
沈清辞心里一紧。
“怎么了？”
周晓晓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篇新发的帖子。
标题是：《京城大学创业女神真实身份揭秘：原来她是被亲妈扔掉的孩子！》
帖子里详细写了她的身世——被遗弃，被收养，生母后来认亲，等等等等。
写得声情并茂，像是在写什么悲情小说。
评论区已经炸了。
“天哪，她身世这么惨？”
“被亲妈扔掉？什么人啊！”
“难怪她那么拼，原来是想证明自己……”
“心疼小姐姐……”
周晓晓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清辞，你没事吧？”
沈清辞看着那篇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冰。
“谁发的？”
周晓晓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
“沈曼妮。”沈清辞打断她。
周晓晓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沈清辞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字。
那些关于她身世的字。
那些她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
只有一个人知道。
沈曼妮。
好。
很好。
她终于出手了。
十二
晚上，沈清辞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夜色降临。
她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手机响了。
是陆承北打来的。
“看到了？”
“嗯。”
“你还好吗？”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陆承北，”她忽然问，“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想。”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开始讲。
讲她怎么被扔在河边，怎么被养父捡到，怎么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长大。
讲她怎么考上大学，怎么被生母认亲，怎么被逼着嫁人。
讲她怎么中彩票，怎么买房，怎么创业。
讲她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讲完之后，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陆承北？”她轻声问。
“我在。”他的声音有点哑，“沈清辞，我想见你。”
沈清辞愣住了。
“现在？”
“现在。”
十三
半小时后，陆承北出现在公司门口。
他走进来，看着她。
沈清辞坐在窗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眶有点红。
陆承北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沈清辞。”
她看着他。
“嗯？”
“以后有我。”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承北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你以前吃的苦，以后不会有了。你以前受的委屈，以后不会再受了。你以前一个人扛的事，以后我陪你扛。”
沈清辞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很久没哭了。
从重生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再哭。
但现在，她忍不住了。
陆承北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哭吧。”他说，“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沈清辞看着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伤心，不是委屈。
是终于有人可以依靠的，那种说不出的感觉。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
2009年的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而她，不再是孤单一人。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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