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醒过来的时候,听见雨声。
不是梦里的雨。梦里的雨下在二十一世纪的地下出租屋里,打在生锈的防盗窗上,叮叮当当,像隔壁又在装修。他已经很久没做过那个梦了——准确地说,自从十五岁那年父母离婚、各自重组家庭之后,他就很少做梦了。睡眠对他来说是一件需要完成的事情,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天亮了,该挤地铁了。
但这个梦格外清晰。
清晰到他醒来时,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躺在那个十平米的隔间里,头顶是发霉的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明天还要赶早高峰,去那家月薪四千五、老板天天画大饼的广告公司,继续写那些“XX产品,您值得拥有”的洗脑文案。
直到他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地下室的霉味。是那种老房子特有的气息——陈年的木头、潮湿的纸张、淡淡的草药,还有窗外的泥土和雨后的青草,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厚的网,把他罩在中间。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粗布的被面,粗糙,洗得发白,边角打着补丁,带着皂角的淡香。
他睁开眼睛。
头顶是梁木。黑色的、粗大的、不知道多少年头的木梁,横在那里,纹路清晰得像老人的掌纹。梁上挂着几只风干的玉米,还有一串红辣椒。再往上是青瓦,有一块瓦片缺了角,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他偏过头。
纸糊的窗。窗纸泛黄,边缘起翘,有几处用浆糊补过。窗外是一丛芭蕉,叶子阔大,被雨水洗得发亮。雨已经停了,水珠从叶尖缓缓滑落,砸在下面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哒。
他又闻到了那股草药味。
很近。就在枕边。
他低头,看见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褐色的汤药,已经凉透了。碗沿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瓷胎。
他愣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久到屋檐上的积水滴答声渐渐稀疏,久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
然后是敲门声。
笃、笃、笃。
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三年没开口,舌头贴着上颚,发不出声音。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划过一阵刺痛,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谁?”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陌生。年轻的,清朗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和他自己那个被早高峰地铁磨得沙哑的嗓子完全不一样。
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老妇人。头发花白,用一块青布帕子拢着,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很小,但亮,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来,像在辨认什么。穿着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挽着,露出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白粥,上面卧着两片酱菜。
她看见他清醒的眼神,愣了一愣。
碗差点从手里滑落。
“公子——”她的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公子,你可算醒了!”
她快步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俯下身,仔细端详他的脸。那双小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喃喃道:“醒了,真醒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沈渡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不知道那碗白粥是不是给他的,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不是梦。
他昏迷的七天里做过很多梦。有真实的梦,梦见自己挤在地铁里,人脸贴着脸,呼吸混着呼吸,闷热得像蒸笼。有荒诞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鸟,在天上飞,飞过城市,飞过田野,飞过一座又一座山。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梦,断断续续的,像碎掉的玻璃,捡不起来。
但那些梦都有一个共同点——醒过来就忘了。
而这个,没有忘。
老妇人终于平静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端起那碗白粥:“公子,你七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暖暖胃。郎中说你烧退了就能吃东西,得吃清淡的,不能油腻……”
她把粥碗递过来。
沈渡接过去。碗很烫,烫得他手指一缩,但他没有松开。他捧着那只碗,感受那股热度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脉往上走,走到心口。
他低头看那碗粥。
白米熬得烂烂的,米油浮在面上,泛着淡黄色的光。两片酱菜卧在旁边,切得细细的,酱色均匀。
他忽然有点想哭。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十五岁那年,父母在民政局门口分头离开,他站在那里,看着两个背影走向相反的方向,也没有哭。后来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考大学,一个人找工作,一个人挤地铁,一个人吃外卖,一个人过年,都没有哭。
但现在他看着这碗粥,眼眶发酸。
老妇人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公子?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郎中……”
“不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带着鼻音,像个真正的病人。“老人家,我没事。就是……谢谢你。”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米香在舌尖化开,温热一路往下走,走到空荡荡的胃里,像点亮一盏灯。
老妇人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他喝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窗外的光线又暗了几分,屋子里越来越黑,她没有起身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他。
粥喝完了。
沈渡放下碗,抬起头,对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
“老人家,”他说,“这是哪里?”
老妇人愣了一下:“公子,这里是玉京地界,清水镇外的陈家村。你是从南边来的,走到咱们村口就昏倒了,是村里的李郎中把你救回来的。你烧了七天七夜,李郎中说,要是今晚还不退烧,怕是……”
她没有说完,但沈渡懂了。
“我昏倒的时候,”他说,“身上带了什么东西吗?”
老妇人站起身,走到墙角的老旧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捧出一个包袱。
“就是这个。李郎中说可能是你的,让我收好。”
包袱放在床上。
粗蓝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打着一个死结,系得很紧。
沈渡解开那个结。
里面是一套旧衣裳,青色长衫,料子一般,袖口有墨渍。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几本书,线装的,封面磨损,看不清书名。还有一个木制的匣子,巴掌大小,雕着简单的花纹。
他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张纸。
路引。
他借着昏暗的光线看那上面的字——
“江南道越州山阴县人氏沈渡,年二十一,身中,面白,无须,赴玉京参加秋闱。沿途关津渡口,验实放行。”
下面盖着官府的朱印,红得刺眼。
沈渡。
二十一岁。
江南道越州山阴县。
赴玉京赶考的书生。
他放下那张路引,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陌生。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薄茧——不是握剑的茧,是握笔的茧,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处,厚厚的一层。
这不是他的手。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轮廓不一样了,下巴尖了一些,鼻梁高了一些,眉骨突出了一些。皮肤比以前细,没有熬夜留下的痘印,没有挤地铁挤出来的油光。
这也不是他的脸。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被子上,看着窗外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老妇人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在等。
终于,沈渡开口了。
“老人家,”他说,“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老妇人摆摆手:“老婆子姓周,娘家姓王,你叫我周大娘就行。村里人都这么叫。”
“周大娘,”沈渡说,“你就不怕救了个来历不明的人?”
周大娘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里模糊不清,但沈渡能感觉到——那是真正的笑,从心里漫出来的,带着温热。
“公子说笑了。”她说,“老婆子活了六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躺在村口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烧裂了,还在说胡话。李郎中说你是赶路的举子,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寒,引发了旧疾。他说你要是生在有钱人家,好好将养着,不至于这样。可惜是个穷书生,没日没夜地赶路,把命都赶没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儿子也在外面讨生活。他走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大,也是一个人,背着包袱,头也不回。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人生病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端一碗粥。”
沈渡没有说话。
他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的外婆。
外婆在他八岁那年去世了,他记忆里的她已经很模糊,只记得她也是这样,喜欢坐在黑暗里,不点灯,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有一次他问她为什么不点灯,她说,外婆的眼睛不好,点了灯也看不清,还不如省点油钱,给你买糖吃。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外婆了。
“周大娘,”他说,“你儿子在哪?”
“在玉京城里。”周大娘的声音里有了笑意,“在城南开着一间小茶铺,叫‘往来居’。做了七八年了,也不知道做得好不好,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去年托人带了口信,说是生意还成,让我别惦记。”
“玉京城远吗?”
“不远。往北走三天就到了。公子的路引上写的也是玉京,你是要去赶考的吧?”
沈渡低下头,看着那张路引。
沈渡。二十一岁。江南道越州山阴县人氏。赴玉京参加秋闱。
他是谁?
他不知道。
那个真正的沈渡,那个背着包袱从越州出发、日夜兼程赶往玉京的书生,现在已经不在了。也许是死在村口的那一夜,也许是死在李郎中的药铺里,也许——也许就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而他,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广告文案,一个父母离异后独自长大的孤独者,一个挤了五年早高峰地铁的社畜,现在成了这个叫沈渡的书生。
他应该害怕吗?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荒谬。
那些网文里写的穿越,不都是轰轰烈烈的吗?车祸、雷劈、英雄救美、系统附体——怎么轮到他,就是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就成了另一个人?
而且还是一个穷书生。
连盘缠都没有的穷书生。
他忽然想笑。
然后他真的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从胸腔里涌上来,压都压不住,笑出声来。
周大娘吓了一跳:“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没事,”沈渡笑着摆手,“我就是……我就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原来那个地方,”他说,“每天早上挤地铁,人都贴在一起,脸对脸,鼻子对鼻子,呼吸都混在一块儿。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换个地方待着就好了,随便哪里都行,只要不用挤地铁。”
周大娘听不懂“地铁”是什么,但她听懂了后面的意思。
她笑了。
“公子说的是,”她说,“人活一世,不就图个自在么。”
沈渡看着她,忽然问:“周大娘,你收留我这么多天,不怕我是个坏人?”
周大娘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怕。但我更怕见死不救。我儿子在外面,我也希望有人能对他好。”
沈渡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周大娘,等我去了玉京,找到你儿子,我给你带个信。”
周大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一盏灯。
“好。”她说,“我等着。”
那天晚上,沈渡又喝了第二碗粥。周大娘给他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火苗很小,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他坐在床上,把那个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几件旧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但补过,针脚细密。几本书——一本《论语》,一本《孟子》,一本《诗经》,都是翻旧了的,书页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他翻开《论语》,看那些批注。
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很用力。有些地方写着“此处不解”,有些地方写着“此句甚妙”,有些地方画着圈,旁边标注日期。
他想象那个叫沈渡的年轻人,点着油灯,一笔一画写下这些字的样子。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知不知道,自己永远到不了玉京?
他合上书,拿起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折成方胜,压在书的最下面。
他打开它。
是一封信。
“吾儿亲启:
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父亲的身体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天天念叨你。你二叔家的阿牛也中了秀才,你父亲高兴得喝了两盅,夜里又咳嗽了半宿。
听说玉京很大,人很多,你要当心身体,别太用功,该歇息就歇息。考得上考不上都不要紧,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娘给你做了两双新鞋,一双薄的一双厚的,薄的天暖穿,厚的冬天穿。还有你爱吃的梅干菜,包了一包,放在包袱里,记得吃。
你在外面,要与人好好相处,别跟人争,别跟人吵。有什么难处,就写信回来。咱们虽穷,但砸锅卖铁也能供你。
你爹让我告诉你:读书要紧,身体更要紧。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盼着你有出息。但出息不出息的,也不打紧,平安就好。
娘
三月初八”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淡黄色的痕迹。
沈渡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原处,和那几本书放在一起,用衣裳包好,系上那个死结。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亮。
他把包袱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屋顶的梁木。
雨后的夜风格外干净,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像在互相应答。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是一条河,或者一条溪。
他想起周大娘说的:往北走三天,就是玉京。
玉京。
他不知道那是一座什么样的城。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人在等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找到周大娘的儿子,能不能以这个叫沈渡的书生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会背起那个包袱,往北走。
走三天。
去玉京。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清辉洒在窗纸上,透进来朦朦胧胧的一层光。芭蕉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微微晃动,像一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守着这一夜的安宁。
沈渡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穿越之前,那个十平米的隔间里,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天,有没有人给它浇水。
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