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沈渡对那灰袍老者多了几分留意。
他依旧是辰时准点到,要一壶粗茶,坐到午时。依旧是不怎么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但沈渡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一会儿,又移开。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渡也不去打扰,只是每次经过他桌前,都会放慢脚步,看看他碗里的茶还够不够,需不需要添水。有一回他提着水壶走过去,那老者忽然开口:
“坐。”
沈渡愣了一下,看看四周,确认是在叫自己,便在他对面坐下。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你叫沈渡?”
沈渡点点头。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那个案子,我听说过。”
沈渡心里一动,看着他。
老者却没有再说下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望着窗外,又变成了那副发呆的样子。
沈渡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站起来,拱了拱手,退开了。
他走到柜台后面,回头看那老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很多东西。
沈渡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擦桌子。
但他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
这老者,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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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下午,山羊胡来了。
他今日比往常早一些,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那本《周易》,而是拿着一封信。他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茶,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那封信发呆。
沈渡端着茶壶走过去,给他添水。他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忽然说:
“沈公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渡愣了一下,摇摇头。
“没有了。”
山羊胡点点头,叹了口气。
“我也没有了。”
他把那封信收起来,揣进怀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封信,是我儿子写的。他三年前去了北边,说是在那边做生意。三年了,就这一封信。”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
“他信上说什么?”
山羊胡摇摇头。
“没说什么。就说一切都好,让我别惦记。可是我知道,他在那边过得不好。他从小就不会说谎,一写信就露馅。”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
“我想去找他。可是老了,走不动了。”
沈渡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个翻了一整年《周易》的人,原来也有放不下的事。
山羊胡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沈公子,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沈渡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山羊胡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图钱?图名?图儿女?图来图去,最后都是一场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可就算是一场空,也得活着。活着,就有盼头。”
沈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活着,就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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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胡屠户又来了。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进门就喊:“沈公子!来来来,陪我喝一碗!”
沈渡笑着过去坐下。胡屠户给他倒了一碗茶,自己也倒了一碗,一口干了,抹抹嘴,说:
“今儿杀了一头大肥猪,三百多斤,赚了一笔。”
沈渡笑道:“恭喜胡大哥。”
胡屠户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说:
“沈公子,你听说没有?城东那家当铺,昨儿让人砸了。”
沈渡愣了一下。
胡屠户继续说下去:“听说是几个蒙面人,夜里进去的,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拿,就走了。当铺老板吓得半死,报了官,官差查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沈渡听着,心里有些疑惑。
“什么都没拿?那砸铺子做什么?”
胡屠户摇摇头:“谁知道呢。有人说是在找东西,有人说是在警告什么人。反正这事儿,透着邪门。”
他说完,又喝了一碗茶,便起身走了。
沈渡坐在那里,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找东西?警告人?
他忽然想起那灰袍老者。想起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你那个案子,我听说过”。
那人天天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发呆。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感觉——这玉京城里,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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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打烊之后,沈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想着白天的事。
周大牛算完账,出来倒水,看见他坐着,便走过来。
“沈公子,想什么呢?”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大牛,你有没有觉得,咱们铺子里那些茶客,有些不对劲?”
周大牛愣了一下。
“不对劲?哪儿不对劲?”
沈渡想了想,说:
“那个灰袍老者,一眼就能看出我练剑。那个山羊胡,读一本《周易》读了三年。还有胡屠户,杀猪的,喝茶比秀才还秀气。今天他又说当铺被砸的事,说得那么详细,像是亲眼看见似的。”
周大牛挠挠头。
“这……这不挺正常的吗?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至于当铺那事,街上都传遍了,他知道也不奇怪。”
沈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照在这两个人身上。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这人间还在安稳地走着。
沈渡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想太多了。
管他们是谁呢。只要他们在这铺子里,喝他的茶,聊他的天,就是他的客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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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渡照常去竹林练剑。
练完回来的时候,铺子里已经坐了几个早客。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帮忙,刚拿起抹布,就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穿着官服,三十来岁,面容严肃,腰间挎着一把刀。他一进门,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你就是沈渡?”
沈渡点点头。
那官差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府衙的文书。有人告你私藏赃物,三日之内,到府衙说明情况。”
沈渡愣住了。
他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上面确实写着他的名字,还盖着朱红的官印。
周大牛在旁边听见了,吓得脸都白了。
“这、这怎么回事?沈公子怎么可能私藏赃物?”
那官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私藏赃物。
又是赵恒?
他想起山羊胡说的话:“你太顺了。顺则满,满则溢,溢则败。”
他以为自己已经藏起来了,没想到,还是被人盯上了。
周大牛急得团团转,在他旁边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要不咱们去找孟公子”“要不咱们去找那个老先生”。
沈渡被他转得眼晕,一把拉住他。
“别急。让我想想。”
他坐下来,把那文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告他的人,没有署名。只说有人看见他在竹林里埋东西,怀疑是赃物。
竹林里埋东西?
他确实在竹林里埋过东西——谢云岫的那柄木剑。那日他练完剑,忽然想留个念想,就把那柄剑埋在竹林里,想着以后每年去看一次。
这事,怎么会有人知道?
他想起胡屠户说的话。城东当铺被砸,什么都没拿,像是在找东西。
找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两件事,可能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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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渡去找了孟昭。
孟昭听完他的叙述,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事儿,不像是赵恒干的。他刚吃了亏,不会这么快又出手。而且告你私藏赃物,这种罪名,没有真凭实据,告不成的。”
沈渡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可那文书上盖着官印,总得有人去说明情况。”
孟昭想了想,说:
“我陪你去。”
三日后,沈渡和孟昭一起去了府衙。
府衙在城北,离贡院不远,是一座很大的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的,看着有些吓人。沈渡进去的时候,心里有些紧张,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接见他的是一个主簿,四十来岁,面容和善,说话也客气。他让沈渡坐下,又让人端了茶来,然后拿出那份告状的文书,放在桌上。
“沈公子,有人告你在竹林里埋赃物。这事,你怎么说?”
沈渡想了想,说:
“我确实在竹林里埋过东西。但不是赃物,是一柄木剑。”
主簿愣了一下。
“木剑?”
沈渡点点头。
“是我练剑用的木剑。那日我练完剑,想留个念想,就把它埋在竹林里了。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挖。”
主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文书,沉吟了一会儿。
“你说那木剑是你练剑用的,可有人作证?”
沈渡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我向来是一个人练剑。”
主簿皱起眉头。
这时,孟昭开口了。
“大人,我可以作证。沈公子确实在练剑,他的师父是谢家的谢云岫公子。谢公子虽然不在了,但谢家的人可以作证。”
主簿听见“谢家”两个字,脸色微微变了变。
“谢家?城东那个谢家?”
孟昭点点头。
主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沈渡站起来,拱了拱手,和孟昭一起退了出来。
走出府衙,孟昭松了口气。
“还好,这个主簿好说话。换个人,今天没那么容易出来。”
沈渡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告状的人。那人是谁?为什么要告他?那柄木剑的事,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感觉——有人在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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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往来居,天已经黑了。
周大牛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沈公子,没事吧?”
沈渡摇摇头。
“没事。”
周大牛松了口气,拉着他往里走。
“饿了吧?我给你煮了面,快进来吃。”
沈渡跟着他进去,在桌前坐下。周大牛端来一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沈渡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牛,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过铺子?”
周大牛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啊。都是老客。”
沈渡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却多了几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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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沈渡又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照在他身上。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墨、那首诗、那封信,一样一样地看。看完了,又一样一样地收好,贴着心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他想起谢云岫。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替我看看这江湖。”
江湖,原来不只是喝茶聊天。
江湖,还有暗箭,还有陷阱,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冷枪。
他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躺下睡觉。
明天,还要去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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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渡去了竹林。
他没有练剑。他找到那棵埋剑的竹子,蹲下来,看了看周围的土。
土是新翻过的。
有人来过。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土,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拿起木剑,开始练。
劈、刺、站桩、对空练习。一遍,两遍,三遍。
汗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
练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竹子,忽然说了一句:
“不管你是谁,那柄剑,不是你的。”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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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下午,沈渡回到铺子,发现山羊胡又来了。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没有拿书,只是望着窗外发呆。沈渡端着茶壶走过去,给他添水,他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
“听说你去府衙了?”
沈渡点点头。
山羊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那个告你的人,我知道是谁。”
沈渡愣住了。
山羊胡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今早有人塞在我门缝里的。你自己看看。”
沈渡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告诉沈渡,小心赵恒身边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山羊胡。
山羊胡摇摇头。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是谁送的。但这个人,肯定是帮你的。”
沈渡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小心赵恒身边的人。
赵恒身边,有什么人?
他想起那个礼部的王姓年轻人。想起他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想起他设的那个圈套。
那个人,还在。
山羊胡看着他,叹了口气。
“沈公子,这玉京城里,水很深。你刚来几年,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往后,多留个心眼。”
沈渡点点头,把那纸条收起来,揣进怀里。
“多谢先生。”
山羊胡摆摆手,笑了笑。
“谢什么。我就是个翻书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沈渡。
“沈公子,那本《周易》,你看了吗?”
沈渡愣了一下,摇摇头。
山羊胡笑了。
“有空翻翻。里面有很多道理,用得上。”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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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沈渡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小心赵恒身边的人。
他把纸条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那上面的字迹。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他把纸条收好,又拿出那块墨、那首诗、那封信,放在一起。
这些东西,都是他的命。
他忽然想起山羊胡说的那句话:“活着,就有盼头。”
他活着。
他有盼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石榴树上,照在他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石榴树下。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吹动那些叶子,沙沙作响。
他忽然开口,轻轻说了一句:
“谢兄,你看见了吗?有人在帮我。”
风吹得更大了些,像是在回答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明天,还要去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