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5:08:19

离开清风驿后,沈渡继续南行。

这一带地势渐渐平坦,官道两旁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吹过时像一片起伏的波浪。偶尔有农人在田埂上歇息,看见他骑马经过,便直起身子望一眼,然后又蹲下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沈渡走得不快。阿青是匹好马,跑起来又快又稳,但他不急着赶路。这一趟回去,要面对的人和事太多,他宁愿在路上多待些日子,让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理出个头绪来。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但看着比清风驿热闹些。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铺子——卖布的、打铁的、染布的、卖吃食的,还有一间挂着酒旗的酒楼。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说说笑笑,和玉京的街市差不多,只是小一些,也旧一些。

沈渡在镇口下了马,牵着阿青往里走。

走了不远,忽然听见一阵喝彩声。他循声望去,见前面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不知在看什么热闹。他本不想凑这个,但阿青忽然停了脚步,竖起耳朵往那边看,像是也被那声音吸引了。

沈渡笑了笑,牵着马走过去。

挤进人群一看,是个杂耍摊子。

一个精瘦的汉子光着膀子,正在耍一把大刀。那刀比人还长,少说也有几十斤重,在他手里却像根木棍似的,舞得呼呼生风。刀光闪过,周围的人纷纷后退,他却稳稳站着,面不改色。

耍了一阵,他把刀往地上一插,抱拳道:“献丑了!各位乡亲,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人群里有人往地上扔铜钱,叮叮当当的。那汉子也不捡,只是笑着点头。

沈渡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了一句:

“花架子。真打起来,三招就倒。”

他转过头,见说话的是个老者,六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裳,手里拄着根拐杖,正眯着眼睛看那耍刀的汉子。

沈渡愣了一下,忍不住问:

“老人家,您说这是花架子?”

老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不信?”

沈渡摇摇头。

“不是不信。只是好奇,您怎么看得出来?”

老者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了。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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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时,沈渡在镇上找了间小饭铺吃饭。

饭铺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收拾得倒干净。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说话利落,给他端了一碗面,又切了一碟酱牛肉。

沈渡正吃着,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衣裳,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他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碗素面,就着咸菜,埋头吃起来。

沈渡本来没在意他,但吃着吃着,忽然发现那人握筷子的姿势有些特别。三根手指捏着筷子,拇指和食指轻轻夹着,像握笔,又像握剑。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

沈渡多看了他两眼。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

四目相对,那人笑了笑,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吃。

沈渡也点点头,没有多事。

吃完饭,他结了账,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公子且慢。”

沈渡回过头,见是那个灰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看着他。

“足下有事?”

灰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说:

“公子练过剑?”

沈渡心里一动。

“足下怎么知道?”

灰衣人指了指他的手。

“手上的茧,是握剑的茧。不过练得不久,茧还薄。”

沈渡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警惕。这人是谁?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他练过剑?

灰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公子别误会。在下也是练武之人,所以看得出来。方才在饭铺里,见公子走路下盘稳,落步轻,就知道是个练家子。”

沈渡看着他。

“足下怎么称呼?”

灰衣人摇摇头。

“江湖人,没有姓名。公子这是往哪儿去?”

沈渡想了想,说:

“越州。”

灰衣人点点头。

“越州好地方。公子一路小心。”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看了很久。

这人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路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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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镇子,路又变得冷清起来。

沈渡骑着马,一边走一边想着那个灰衣人。他能一眼看出自己练过剑,说明眼力极好。他自己就是练武之人,却说“没有姓名”。没有姓名的人,不是隐姓埋名的江湖客,就是见不得光的逃犯。

他是哪一种?

沈渡不知道。

但他心里多了几分警惕。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树林。林子不大,但树很高,把日光遮去了大半。官道从林子中间穿过,远远看去,像一张黑漆漆的嘴。

沈渡在林子边上勒住马,往里看了一眼。

光线暗了许多,但路还在。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策马走了进去。

林子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马蹄声,嗒嗒嗒的,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沈渡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留心四周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

他勒住马,侧耳细听。

是兵刃相击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打得很激烈。还夹杂着人的喊叫声,骂声,呻吟声。

沈渡皱起眉头。

这条路,怎么总有这种事?

他本不想管闲事,但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往他这边来了。他想了想,翻身下马,把阿青拴在路边的树上,悄悄往前摸去。

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块空地上,五六个人正打成一团。一边是三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人,手里都拿着刀;另一边是两个人,一个中年汉子,一个年轻女子,都穿着寻常衣裳,手里拿着剑,背靠背,正在拼命抵挡。

地上已经躺了一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沈渡蹲在树丛后面,看着这场打斗。

那中年汉子剑法不错,出剑快,收剑也快,一个人挡住了两个黑衣人。但那年轻女子就差些,剑法生疏,手还在抖,被那个黑衣人逼得节节后退。

眼看那女子就要撑不住了,中年汉子大吼一声,一剑逼退两个黑衣人,转身去救她。可那两个黑衣人又扑了上来,缠住他不放。

沈渡蹲在那里,手按在腰间。

他腰里有剑。是谢云岫送的那柄木剑?不,是真剑。谢云岫死后,他把自己那柄剑给了沈渡,说“防身用”。沈渡一直带着,从来没用过。

现在,要用吗?

他不知道那些黑衣人是谁,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他不想管闲事,不想惹麻烦。

但那女子的剑马上就要脱手了。

沈渡咬了咬牙,站起来,拔剑冲了出去。

他没有喊,也没有叫,只是冲上去,一剑刺向那个正在逼着年轻女子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他一剑刺中肩膀,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了。沈渡也不恋战,一脚把他踹开,转身护住那女子。

中年汉子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喊道:

“多谢相助!”

沈渡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剑,看着剩下的两个黑衣人。

那两个黑衣人看见突然冒出一个人来,又看见同伴受伤,对视一眼,转身就跑。受伤的那个也爬起来,捂着肩膀,跌跌撞撞地跑了。

沈渡没有追。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手里的剑还在抖。

这是他第一次用真剑,第一次真正和人动手。手在抖,心也在跳,跳得厉害。

年轻女子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中年汉子走过来,朝他深深一揖。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沈渡摇摇头,把剑收起来。

“不必谢。你们是谁?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要杀你们?”

中年汉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

“此地不宜久留。恩公若不嫌弃,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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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汉子带他去了林子里的一间小屋。

那屋子很简陋,只有一间,里面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条凳子。年轻女子坐在床上,还在发抖。中年汉子给她倒了碗水,她接过来,喝了几口,脸色才好些。

中年汉子转过身,朝沈渡又是一揖。

“在下陆震,这是小女陆婉。今日若不是恩公出手,我们父女二人怕是……”

他说不下去了。

沈渡摆摆手。

“不必多礼。你们怎么会惹上那些人?”

陆震叹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

“说来话长。我们本是玉京人氏,做些小买卖。前些日子,有人找上门来,说是有笔大生意,让我们去南边走一趟。我们去了,才知道是个圈套。那些人要我们替他们送一样东西,我们不从,他们就……”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渡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你们是从玉京来的?”

陆震点点头。

沈渡想了想,又问:

“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

陆震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们背后的人,来头不小。”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他们要你们送的东西,是什么?”

陆震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匣,放在桌上。

“就是这个。”

沈渡看着那木匣,没有说话。

木匣不大,巴掌大小,雕着简单的花纹,上了锁。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陆震说:“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我们只想活命。”

沈渡点点头。

“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陆震叹了口气。

“回去。回玉京。把这东西交给官府,让他们去查。”

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孟昭给的那封信。

“路上遇到麻烦,就拆开看。”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没有拿出来。

“从这里到玉京,还有很远。你们这样回去,怕是还会遇上那些人。”

陆震苦笑。

“那也没办法。总不能把这东西扔了。”

沈渡想了想,说:

“我和你们一起走一段。”

陆震愣住了。

“恩公……”

沈渡摇摇头。

“不是帮你们。是正好同路。我也要去玉京……不,我是从玉京来的。反正要往回走一段,一起走,有个照应。”

陆震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恩公,大恩不言谢。往后若有用得着陆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渡摆摆手。

“别说这些了。先歇着吧,明日一早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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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三人一起上路。

陆震的腿受了伤,走不快,只能骑马慢慢走。他让女儿陆婉和沈渡轮流骑马,自己牵着马走一阵,骑一阵。沈渡也不推辞,只是走得慢些,等他。

陆婉的伤不重,只是受了惊吓,歇了一夜,精神好多了。她话不多,只是偶尔抬头看沈渡一眼,又低下头去。

沈渡问陆震:

“你们在玉京做什么买卖?”

陆震说:

“小本生意,贩些茶叶丝绸。不够糊口,饿不死罢了。”

沈渡点点头,没有再问。

走了一日,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在一个村子里歇脚。村子里有间小小的客栈,掌柜的是个老婆婆,给他们开了两间房。

夜里,沈渡睡不着,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他想起谢云岫,想起他说过的话。

忽然,陆震出来了。

他在沈渡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恩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渡看着他。

“你说。”

陆震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那些黑衣人,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人。他们训练有素,出手狠辣,倒像是……官家的人。”

沈渡心里一动。

“官家的人?”

陆震点点头。

“我在玉京多年,见过不少官兵,也见过一些……暗里的人。那些人,和昨天的黑衣人,像是一个路子。”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那木匣里,到底是什么?”

陆震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猜,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

“恩公,你帮了我们,那些人说不定会记恨你。往后,你要小心。”

沈渡点点头。

“我知道。”

陆震看着他,忽然问:

“恩公,你是做什么的?”

沈渡想了想,说:

“茶铺里跑堂的。”

陆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跑堂的?跑堂的有这么好的剑法?”

沈渡也笑了。

“练着玩的。”

陆震没有再问。

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问话,有人在回答。

沈渡忽然想起一句话:

“江湖路远,人心险恶。”

他笑了笑。

那就走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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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

走了三日,到了一个镇子。陆震说,这里离玉京已经不远了,他们可以自己回去,不敢再麻烦沈渡。

沈渡也不勉强。

临别时,陆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佩,塞在沈渡手里。

“恩公,这个你拿着。往后若有什么难处,拿着这块玉到玉京城东的陆家布庄找我。只要我陆震还活着,一定帮你。”

沈渡看了看那块玉,不大,雕着一朵云,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看着温润。

他收了起来。

陆婉走过来,朝他行了一礼,轻声说:

“多谢公子。”

沈渡点点头。

“保重。”

他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父女俩还站在镇口,望着他。

他挥了挥手,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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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几日,路上遇见的人越来越多。

有挑担的货郎,担子里装着针头线脑,一路走一路吆喝。有赶考的举子,背着书箱,脸上带着疲惫和期待。有走方郎中,摇着铃铛,喊着“专治疑难杂症”。有算命的瞎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探着路。

沈渡一路走一路看,觉得这人间,真是热闹。

有一日,他在路边茶棚歇脚,遇见一个说书先生。

那先生五十来岁,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块醒木,正在给茶客们说书。说的是一段江湖故事——什么“一剑平天下”,什么“侠客行千里”,什么“红颜祸水”。

茶客们听得入神,时不时叫一声好。

沈渡也听了一会儿。那故事编得热闹,但一听就是假的。真正的江湖,哪有那么好看?

说书先生说完一段,收了钱,往沈渡这边看了一眼。

“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是外地来的?”

沈渡点点头。

说书先生笑了笑。

“公子可要听一段新鲜的?我刚从玉京来,那儿出了件大事。”

沈渡心里一动。

“什么大事?”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

“三十年前的旧案,翻出来了。说是当年被冤枉的那位府尹,平反了。”

沈渡愣住了。

顾青城的事,这么快就传开了?

说书先生见他发愣,以为他感兴趣,继续说下去:

“那位府尹叫顾青城,当年是玉京府的一把手,后来被人陷害,流放三十年。如今冤案昭雪,听说人还活着,已经回玉京了。”

沈渡听着,没有说话。

说书先生又说:

“这还不是最奇的。最奇的是,帮着他翻案的人,据说是个年轻书生。那书生不知从哪找来了证据,往上一递,刑部就接了。你说奇不奇?”

沈渡笑了笑。

“奇。”

说书先生看着他,忽然问:

“公子,你笑什么?”

沈渡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故事,有意思。”

他付了茶钱,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走出很远,他还在想着说书先生的话。

顾青城平反了。

谢远山追封了。

三十年的冤案,终于昭雪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玉京旧事》。那上面写的,都是这些事。

他想:父亲,你看见了吗?那份证据,终于用上了。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他策马向前。

越州,还有几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