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的呼吸只是平稳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沈炼心指下按着的寸关尺,那刚刚显露的一丝“根气”忽然变得飘忽不定,紧接着,孩童原本因高热而潮红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灰。细弱的胸膛起伏骤然加剧,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
“不好!”沈炼心脸色剧变,银针几乎要捏不住,“热毒内陷,闭阻心包!痰涌气逆!”
常氏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她扑到床边,手指颤抖着想去碰儿子的脸,却又不敢。“英儿……英儿你怎么了?沈太医,沈太医你救救他!”
朱标的心猛地一沉。脑海中的系统界面,那刚刚转为蓝色的任务进度条,边缘又开始泛起不祥的暗红。【警告:目标生命体征急剧恶化,呼吸衰竭风险激增。】冰冷的文字不带任何情感,却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窒息。十四年的倒计时仿佛在耳边滴答作响,加速逼近。
不能慌。他强迫自己将那股冰寒的恐惧压下去,工程师处理危机的本能盖过了初为人父的惶乱。物理降温只是争取时间,退热消炎才是根本。这时代没有抗生素,没有激素,但他有系统。
“沈太医,施针开窍,尽力疏导!”朱标的声音出奇地稳定,甚至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王景弘,取我枕边那个紫檀小匣,快!”
沈炼心已无暇去思考太子为何能说出“开窍疏导”这样的专业术语,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那危如累卵的脉象上。银针如飞,刺向人中、十宣、涌泉,试图强行刺激生机,撬开被热毒痰浊闭塞的关窍。然而朱雄英的青灰脸色并未好转,那“嗬嗬”的痰鸣声越来越弱,胸膛的起伏……几乎要停了。
王景弘连滚爬带地将一个不过巴掌大的紫檀匣子捧来。朱标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纹,匣盖掀开,里面衬着明黄绸缎,绸缎上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深褐的药丸,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麝香、冰片以及其他难以名状气味的奇异药香。这是系统在任务触发时同步“具现”在他枕边的所谓“初级退热清心丸”,成分标注模糊,只强调“本时代药材可模拟合成,效果强化”。
此时此刻,别无选择。
“温水化开,速速喂下!”朱标将药丸递给旁边一名手脚还算稳当的老宫人。
“殿下!”沈炼心终于忍不住抬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此乃何药?臣从未见过此等形色气味!皇长孙此刻虚不受补,邪毒炽盛,若用药不慎,恐立时……”
“沈太医。”朱标打断他,目光落在儿子那张青灰的小脸上,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水,“按太医院常法,此刻你有几成把握?”
沈炼心哑然。他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这般急惊风合并痰厥的孩童,能挺过来的,十不存三。而皇长孙的体质,显然比寻常孩童更为羸弱。他张了张嘴,那句“尽力而为”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只剩下额角渗出的冷汗。
老宫人已手脚麻利地将化开的药汁用细瓷匙舀起,常氏泪眼婆娑地帮忙轻轻撬开朱雄英的牙关,一点点将褐色药液滴进去。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药汁是否会被吞咽,或是呕出。
药汁慢慢流了进去。片刻,朱雄英喉头似乎动了动。
然而,预想中的好转并未出现。孩童青灰的脸色依旧,更可怕的是,那原本极其微弱的胸膛起伏,彻底停了。
常氏手中的瓷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整个人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被身后宫女慌忙扶住,眼神空洞,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没……没气了?”一个年轻太监失声低呼,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满脸骇然。
沈炼心如遭雷击,猛地扑过去再次探向颈侧,手指颤抖着停留数息,面如死灰,缓缓跪倒在地。“臣……臣无能……”
王景弘噗通跪下,以头抢地,压抑的呜咽声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完了吗?历史终究不可更改?那十四年的倒计时,难道开局就是终点?
一股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感觉席卷了朱标全身,但在这麻木深处,却有一股更尖锐、更疯狂的东西在嘶吼。不!不能就这么认了!系统给了药,给了知识,不是让他来这里重新见证一遍死亡的!
他一步跨到床边,伸手将沈炼心拨开。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沈炼心猝不及防,跌坐一旁,愕然抬头。
只见朱标毫不犹豫地俯下身,一手捏开朱雄英的口鼻,另一手托起他的下颌,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如同见鬼的目光中,将自己的嘴唇覆盖了上去。
“啊——!”有宫女短促地惊叫半声,又死死咬住嘴唇。
常氏涣散的目光聚焦,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炼心更是目瞪口呆,山羊胡翘起,指着朱标:“殿下!您……您这是……秽气冲犯,有损尊体,万万不可啊!”在他乃至所有时人的认知里,口鼻之气,尤其是病重垂危之人的气息,乃是秽恶之源,避之唯恐不及,何况是以口相对?这简直超出了医理,悖逆了伦常!
朱标充耳不闻。他按照记忆中的步骤,用力向那小小的肺腑里吹气,观察胸口是否隆起,然后松开,按压胸骨下端。一下,两下……节奏稳定而有力。孩童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软,在他掌下仿佛一碰即碎,但他按压的力道没有半分迟疑。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朱雄英毫无生气的脸颊上,他也浑然不觉。
殿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朱标重复而单调的吹气、按压动作,以及那一声声沉闷的、敲在每个人心头的按压声。常氏死死攥着身边宫女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盯着丈夫那堪称“诡异”的举动。沈炼心最初的震惊和本能的反感,渐渐被一种极度的困惑和某种隐约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所取代。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过有此等“救人”之法。这完全违背了“君臣佐使”、“辨证施治”的一切原则,粗暴,直接,甚至……丑陋。可太子殿下那专注到近乎狰狞的神情,那不顾一切的态度,却让他心底某个地方被狠狠触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次按压,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朱标再一次俯身吹气后,正准备继续按压——
“咳……呃……”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痰音的呛咳,从朱雄英喉咙里溢了出来。
紧接着,那青灰色的小胸膛,极其轻微地,向上起伏了一下。
又一下。
虽然依旧微弱,虽然间隔很长,但那确实是自主的呼吸!
朱标动作顿住,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儿子的胸口。直到确认那起伏虽然艰难,却持续了下来,他才猛地向后一仰,脱力般用手撑住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发已被汗水彻底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常氏挣脱宫女的搀扶,扑到床边,手指颤抖着伸到朱雄英鼻下。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气流,拂过她的指尖。
活了……她的英儿,又活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朱标,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不是绝望,而是劫后余生、混杂着无尽惊悸与难以言喻情绪的洪流。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炼心连滚爬带地再次扑到床边,手指急切地搭上脉门。这一次,他诊了很久,眉头紧紧锁着,困惑、震惊、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脉象依旧沉细滑数,凶险未除,但那一线生机,确确实实被吊住了,甚至比之前更稳了一丝。而皇长孙脸上的青灰,也褪去少许,虽然依旧病容深重,却不再是死气弥漫。
他抬起头,看向喘息未定的朱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是什么法子?以口渡气,以掌压胸,毫无药理可言,竟能从阎王手里抢回这片刻生机?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他想问,可话到嘴边,看着太子殿下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又咽了回去。此刻,非追问之时。
就在这时,朱标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界面蓝光稳定亮起,新的文字一行行浮现:
【紧急任务“逆转朱雄英之殇”完成。】
【奖励结算:寿命+30天。】
【国运值微幅波动,当前+1。宿主首次成功干预关键历史节点,绑定加深。】
【当前寿命倒计时:约14年258天18小时(测算基准已基于宿主行为发生偏转)】
三十天。朱标闭上眼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不是幻觉,那无形中勒紧脖子的绳索,似乎真的松动了一点点。虽然相比十四年的庞大阴影,这三十天如同杯水车薪,但这是第一次,他真切地感觉到,命运是可以被撼动的。
他睁开眼,看向终于开始低声啜泣的常氏,看向神色变幻不定的沈炼心,看向一屋子惊魂未定、眼神里掺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宫人。
逆命的第一步,踏得如此艰难,如此惊世骇俗。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太医的疑惑,今日这超出常理的救治手段可能引发的流言,乃至更深处的,历史车轮那沉重的惯性……都将在未来,一一找上门来。
窗外的夜色,似乎淡了一些,透出些许熹微的晨光。洪武十年的这个漫长夜晚,终于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