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这几日睡得不大安稳。
倒不是因为朝中那些风言风语——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让他睡不着的,是手头这份密报。
密报是从应天府东郊送来的,事关常遇春家的庄子。
常遇春死了八年了。可他那儿子常升还在,女儿还是太子妃的亲妹妹。这样的门第,按理说锦衣卫不该轻易去碰。可密报上那几句话,让他不得不碰。
“东宫近月来多次遣人往来皇庄,皇庄深处有禁地,庄户称种植异薯。”
“常家庄子薯种,据庄头所言,乃东宫所赠。”
“庄头言毕,次日即被人接走,去向不明。”
毛骧把密报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东宫。太子。
这事要是真的,那可就不是一般的麻烦了。太子瞒着陛下在皇庄种东西,又通过常家的手把种子送给郑士元,再让郑士元在朝上献薯——这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图什么?
图名?太子不缺名。
图利?太子更不缺利。
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他不想让人知道,这东西是他弄出来的。
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
毛骧想起陛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总觉得自己的心思全被看穿了。若是陛下知道太子在背地里做这些事,会怎么想?
可若是不报,万一哪天陛下从别处知道了,他毛骧这颗脑袋还保得住吗?
“来人。”
一个锦衣卫百户推门进来,垂手听令。
“常家庄子上那个庄头,找到了吗?”
百户摇头:“回指挥使,找遍了应天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是……像是凭空消失了。”
毛骧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凭空消失。
这四个字,比任何证据都说明问题。
他重新坐下,望着桌上那一堆公文,忽然有些烦躁。
太子殿下,您到底想干什么?
翌日一早,锦衣卫北镇抚司。
毛骧刚踏进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里。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背对着门,正抬头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毛指挥使,好久不见。”
毛骧脚步顿了顿,随即抱拳行礼:“胡丞相。”
胡惟庸笑了笑,走过来,在离毛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毛指挥使这些日子,怕是忙得很吧?”
毛骧看着他,不卑不亢:“丞相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个跑腿的,有什么忙不忙的。”
胡惟庸点点头,也不恼,只是慢慢道:“本官听说,前些日子,有人给锦衣卫送了一份密报,说是常家庄子上有些有趣的事。”
毛骧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丞相消息灵通。”
“本官消息再灵通,也比不上锦衣卫。”胡惟庸叹了口气,“毛指挥使,你我同朝为官,有些话,本官也不藏着掖着。那红薯的事,你查到了什么?”
毛骧沉默片刻,道:“下官不明白丞相的意思。”
胡惟庸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毛指挥使,”他一字一句道,“你明白的。”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良久,毛骧忽然笑了。
“丞相,”他说,“下官倒是想问问丞相,您这么关心那红薯的事,是为了什么?”
胡惟庸眯起眼睛。
毛骧继续道:“那红薯若是真的,是大明之福,是万民之幸。丞相身为中书省丞相,理当高兴才是。可下官看着,丞相似乎……不那么高兴?”
胡惟庸的脸色变了变。
“毛指挥使这话,本官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毛骧拱了拱手,“下官还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丞相,下官劝您一句。那红薯的事,您还是别管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他推门进去,把胡惟庸留在院子里。
胡惟庸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片刻后,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东宫,书房。
朱标正在看信。
信是从苏州送来的,宋和写的。信上说,百亩荒地已经看好,排水沟已经开始挖了,等薯种一到,马上就种。信的最后,宋和写了一句话:
“殿下所赐《水利初要》,臣日夜捧读,获益良多。他日若得面谒,当叩谢殿下教诲之恩。”
朱标看完,微微一笑,把信收进抽屉里。
这个宋和,倒是个明白人。知道那册子是谁送的,也知道该谢谁。
“殿下,”赵谦在门外轻声道,“毛指挥使来了。”
朱标眉头微挑,站起身来。
毛骧?他来做什么?
片刻后,毛骧进了书房,跪下行礼:“臣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叩见太子殿下。”
朱标抬手让他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毛指挥使请坐。”
毛骧没有坐,只是垂手站着。
朱标看着他,也不催,只是慢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良久,毛骧忽然开口:“殿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说。”
“那红薯的种子,是不是殿下给常家的?”
朱标放下茶盏,看着他。
毛骧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毛指挥使,”朱标慢慢道,“你既然已经查到了,何必再问?”
毛骧心头一震。他没想到,太子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殿下,”他深吸一口气,“此事陛下可知?”
朱标摇了摇头:“不知。”
毛骧的脸色变了变。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您瞒着陛下做这事,万一……”
“万一什么?”朱标看着他,“万一父皇知道了,怪罪于我?”
毛骧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标忽然笑了。
“毛指挥使,”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毛骧,“你说,我为什么要瞒着父皇?”
毛骧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朱标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道:“因为我不想让父皇为难。这红薯要是从我手里直接献上去,朝中那些大臣会怎么说?说太子邀买人心,说太子图谋不轨。父皇是信他们,还是信我?”
他转过身,看着毛骧:“父皇信我。可父皇也是人,听多了那些话,心里总会犯嘀咕。我不想让父皇犯这个嘀咕。”
毛骧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还是那个在朝上不温不火的太子吗?这还是那个在陛下面前唯唯诺诺的儿子吗?
“所以,”朱标继续道,“我让常家出头,让郑士元献薯。他们一个是开国功臣之后,一个是清官直臣,谁也不会怀疑他们别有用心。红薯献上去了,父皇高兴,百姓受益,那些想嚼舌根的人,也无话可说。”
毛骧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句:“殿下,您就不怕臣把这事禀报陛下?”
朱标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毛指挥使,”他说,“你要是想禀报,早就禀报了,何必先来见我?”
毛骧心头一震,随即苦笑起来。
这位太子殿下,果然什么都算到了。
“殿下,”他深深一揖,“臣明白了。此事,臣会烂在肚子里。”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毛骧告辞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朱标站在窗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毛骧忽然想起一句话——龙生龙,凤生凤。
陛下的儿子,果然不一般。
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三日后,应天府。
郑士元站在地头,看着那百亩荒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现在,杂草已经除尽了,地也翻了三遍,一条条地垄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郑大人,”一个老农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这地太瘦了,种麦子一年也收不了多少。那红薯……”
“种。”郑士元打断他,“就种这儿。”
老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郑士元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地确实瘦,可那红薯不就是要在瘦地上种吗?要是在肥地上种,收得再多,也证明不了什么。只有在这些瘦地上种出来,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才无话可说。
“种子到了吗?”
“到了到了,”另一个老农指着地头那几个大筐,“昨儿个晚上送来的,满满五大筐。”
郑士元走过去,掀开筐上的布,露出里面淡红色的薯种。一个个圆滚滚的,有的已经冒出了嫩芽。
他伸手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想起那天在自家厨房里,郑忠咬下第一口红薯时红了的眼眶。
“种。”他说,“今天就种。”
老农们应了一声,各自拿起工具,开始干活。
郑士元站在地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把薯种种下去,看着那一垄垄土地被重新覆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希望。
他不知道这些红薯能不能长好。他不知道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会不会得逞。他只知道,他做了该做的事。
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凤阳府,城外。
刘璟蹲在地头,手里捧着父亲的《田亩手札》,对着眼前这片地发愣。
地是好地,至少比郑士元那片地强多了。可问题是,这片地旁边,有一条早就淤塞的旧渠。
那渠是父亲当年修的,引的是淮河的支流。可这些年没人管,渠里长满了杂草,有的地方甚至被填平了,根本看不出原来是一条渠。
“刘主事,”一个老农凑过来,“这渠早就废了,要想用,得重新挖。”
刘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父亲在手札里写的那些话:“凤阳土薄,非水不可。然淮水泛滥,旱涝无常。故修渠引水,旱则灌,涝则排,方为长久之计。”
父亲当年修的渠,如今已经废了。可父亲当年想做的事,还在。
他站起来,沿着那条旧渠的痕迹,一步一步往前走。杂草绊着他的腿,荆棘划破了他的袍子,他不管,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约莫二里地,他停下来,望着远处那条波光粼粼的河。
淮河。
父亲当年就是从那里引的水。
“来人。”他回头喊道。
几个老农跑过来,等着他吩咐。
刘璟指着那条旧渠,一字一句道:“沿着这条老沟,挖。挖深三尺,挖宽五尺,一直挖到河边。”
老农们愣住了。
“刘主事,这……这可是二里地啊。”
刘璟看着他们,目光平静:“二里地怎么了?一天挖一丈,三个月也挖完了。红薯种下去,要四五个月才能收。等红薯收了,这渠也挖通了。明年再种,就不怕旱了。”
老农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各自回去拿工具。
刘璟站在原地,望着那条蜿蜒的旧渠,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璟儿,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们。可爹不后悔。”
他忽然有些明白父亲为什么不后悔了。
因为有些事,比命还重要。
苏州府,城外。
宋和站在地头,看着那条刚刚挖好的排水沟,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沟挖了三天,终于挖通了。从地边一直挖到河边,二里多地,几十个人一起挖,硬是挖出来了。
“大人,”一个老农跑过来,“水来了!”
宋和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沟底一股细流缓缓流过来,越流越宽,最后汇成一条浅浅的水线,往河边流去。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这地,不会涝了。”
老农们围过来,看着那条沟,脸上都是笑。他们在这片地上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地能这么利索地把水排出去。
“大人,”一个老农忽然问,“那红薯,什么时候种?”
宋和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片刚翻好的地,道:“明天。明天就种。”
老农们应了,各自散去。
宋和一个人站在地头,望着那片地,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问他的那句话。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苏州府修的那些渠、建的那些闸。他想起太子殿下送来的那本《水利初要》。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夜幕降临,东宫。
朱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封信。
一封从应天来,郑士元写的。信上说,百亩荒地已经种下了红薯,一切顺利。
一封从凤阳来,刘璟写的。信上说,红薯已经种下,旧渠也开始疏浚了,只是人手不够,怕是要慢一些。
一封从苏州来,宋和写的。信上说,排水沟已经挖通,红薯明日就种。
朱标看完三封信,嘴角微微扬起。
三地同启,一切顺利。
接下来,就等着了。
等着那些红薯发芽,等着那些藤蔓长大,等着那些块茎成熟。等着那些饿着肚子的人,能吃上一口饱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和母亲还在的时候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母亲,”他在心里默默道,“您看着吧。儿子做的事,没有错。”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身上。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一更天了。
夜,还长着呢。
可他知道,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