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5:12:37

(这本是桂铭,文铭,恒铭)

江北国际中学的篮球场在下午四点半总是最热闹的,塑胶地面被鞋底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混合着篮球撞击地面的钝响和少年们奔跑时的喘息。张桂源刚刚完成一次漂亮的三步上篮,球在篮筐边缘转了两圈才不情不愿地落进网中,他顺势抓住篮筐做了个引体向上,落地时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锁骨上,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好球!”场边传来清脆的喝彩。

张桂源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撩起球衣下摆胡乱擦了把脸,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腹肌,然后咧着嘴朝场边那个抱着两瓶运动饮料的身影走去。陈浚铭就坐在看台第一排,两条长腿随意伸着,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整个人在斜阳里毛茸茸的,像只刚刚晒完太阳的大型犬。

“打了多久了?”陈浚铭把其中一瓶冰镇运动饮料递过去,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在交接时蹭到张桂源的手指。

“一个多小时吧。”张桂源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去图书馆补化学作业?”

“杨博文帮我讲完了。”陈浚铭说得理所当然,眼睛还盯着篮球场上来回奔跑的身影,“他说那些题没什么难度,讲了二十分钟我就全懂了。倒是你,明天不是有数学小测吗?还在这儿打一下午球。”

张桂源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两个人的肩膀自然而然挨在一起。九月初的傍晚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皮肤相贴的地方很快就升起暖烘烘的温度,但谁都没挪开。

“数学这种东西,不会就是不会,再看也看不进去。”张桂源撇了撇嘴,把剩下的饮料喝完,塑料瓶在他手里发出嘎吱的声响,“反正有你在,考试的时候——”

“想都别想。”陈浚铭笑着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亲昵的提醒,“上次帮你传纸条被老李抓到,咱俩在办公室站了一下午,你忘了?”

“那不是没被发现内容嘛。”张桂源揉揉鼻子,目光落在陈浚铭被夕阳染成浅金色的发梢上。陈浚铭的头发有点自然卷,这会儿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着。

球场那头传来哨声,临时组的比赛结束了。左奇函边用毛巾擦着脖子边朝这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王橹杰。左奇函是校篮球队的控球后卫,个子在几个人里不算最高,但胜在灵活,一双眼睛总是带着点狡黠的光。王橹杰则穿着整齐的校服,连最上面的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着,手里还拿着本英文原著,和周围汗津津的运动少年们格格不入。

“哟,浚铭来查岗啊?”左奇函笑嘻嘻地在陈浚铭另一边坐下,很自然地从陈浚铭手里拿过另一瓶还没开封的饮料,“正好渴了,谢啦。”

“那是我给桂源买的备用——”陈浚铭话还没说完,左奇函已经拧开灌了一口。

“小气什么,明天还你一箱。”左奇函摆摆手,又看向张桂源,“明天放学后训练,教练说要练新战术,别迟到。”

张桂源比了个OK的手势,手臂抬起时肱二头肌的线条在皮肤下绷出流畅的弧度。陈浚铭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王橹杰:“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和函瑞去学生会开会?”

“会议改期了。”王橹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张桂源和陈浚铭挨在一起的肩膀,“博文让我过来看看你们是不是又在逃自习。果然。”

“杨大学委管得真宽。”张桂源嘟囔一声,但语气里没什么真正的抱怨。他和杨博文不算特别熟,但因为王橹杰这个共同朋友,再加上陈浚铭经常和杨博文一起学习,也算认识。杨博文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永远年级前三,学生会副会长,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而且长得还好看——这是张桂源最不服气的地方,一个Alpha长那么秀气干什么。

“博文也是为你们好。”王橹杰说,然后看了眼手表,“五点了,食堂开饭。去晚了糖醋排骨就没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四个少年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张桂源顺手捞起地上的篮球夹在身侧,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陈浚铭肩上。这个动作从小学做到现在,已经成为肌肉记忆。陈浚铭身高和张桂源相差不到三厘米,但骨架小一圈,被他这么半搂着,从后面看几乎整个人都陷在他臂弯里。

“今天打瓦吗?”张桂源边走边问,热气喷在陈浚铭耳侧,“新赛季了,我定级赛还没打。”

“打啊,不过我得先写完英语作文。”陈浚铭说,感觉到张桂源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断计划而产生的小小不满瞬间烟消云散,“你作业写完了?”

“晚自习写,来得及。”

“你哪次来得及过?最后不都是抄我的。”

“那叫借鉴,借鉴懂吗?”

左奇函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俩能别在饿着肚子的人面前打情骂俏吗?”

陈浚铭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猛地用手肘往后顶,正中张桂源肋骨。张桂源吃痛地松开手,但脸上的笑容咧得更大了,露出一口白牙。王橹杰摇摇头,率先朝食堂走去,背影透着一种“没眼看”的无奈。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气。江北国际中学是ABO混校,但食堂按照性别分了区域——不是校方规定的,是学生们自发形成的默契。Omega们通常聚在靠窗光线好的位置,Alpha们则占据中央和靠打菜窗口近的区域,Beta们最随意,哪里有空坐哪里。

张桂源他们四个都是Alpha,自然往中央区域走。路过靠窗的某张桌子时,陈浚铭的脚步顿了一下。杨博文和张函瑞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餐盘。杨博文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但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正在和张函瑞说话,侧脸的轮廓在窗户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但不知道说了什么,张函瑞突然笑出声,然后拍了杨博文肩膀一下。

杨博文似有所感地转过头,目光准确捕捉到陈浚铭。他弯起眼睛笑了,抬起手挥了挥。陈浚铭也下意识挥手回应,肩膀却突然一沉——张桂源又把手臂搭上来了,这次几乎是半抱着他往前走。

“看什么呢,快点,排骨要没了。”

陈浚铭被他带着踉跄了一步,只好回头朝杨博文抱歉地笑笑,用口型说了句“等会儿找你”。杨博文点了点头,目光在张桂源搂着陈浚铭的手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和张函瑞说话。

打好饭找到位置坐下,张桂源才松开手。陈浚铭揉了揉肩膀,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你下次能不能轻点,骨头都要散架了。”

“你这小身板是该练练了。”张桂源把自己餐盘里的糖醋排骨夹了两块到陈浚铭盘子里,“多吃点,长肉。”

左奇函和王橹杰交换了一个眼神。王橹杰轻轻摇头,低头开始吃饭,动作斯文得像在吃法餐。左奇函则挑了挑眉,用口型对王橹杰说了句“没救了”,然后大声说:“对了,下个月校庆,学生会那边是不是要搞节目?”

“嗯,博文负责统筹。”王橹杰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开口,“函瑞是文艺部部长,估计要忙疯了。你们篮球社不出个节目?”

“我们打球就行了,出什么节目。”张桂源塞了满嘴的饭,说话有些含糊,“难道表演胸口碎大石?”

陈浚铭被逗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张桂源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咧嘴,结果差点呛到,猛咳了几声。陈浚铭赶紧把水推过去,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拍着,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张桂源灌了半杯水才缓过来,眼睛都咳红了,但还在笑。陈浚铭看着他这副傻样,心里某个地方软塌塌的,像被太阳晒化的棉花糖。他和张桂源认识十二年了,从幼儿园开始就是邻居,小学同班,初中同校,到现在高中同班同宿舍。张桂源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热血,直率,有时候莽撞得像头横冲直撞的小牛,但对在乎的人好得毫无保留。陈浚铭分化成Omega的那天,是张桂源翻墙出学校给他买抑制剂,被保安追了半个校园,最后两个人一起在教务处写检讨。张桂源一边写一边嘟囔“下次还翻”,陈浚铭就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睛就酸了。

“发什么呆?”张桂源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陈浚铭回过神,低头扒拉米饭:“没什么。就是在想校庆的事,我们班是不是也要出节目?”

“老李早上说了,让文艺委员组织。”王橹杰接话,“咱们班文艺委员是苏晓吧?她肯定又要搞合唱,每年都这样,没新意。”

“那你去提意见啊,王大才子。”左奇函揶揄道。

“我没兴趣。”王橹杰推了推眼镜,看向陈浚铭,“不过浚铭,你可以去建议一下。你不是会弹吉他吗?”

陈浚铭愣了一下:“我就随便玩玩……”

“玩得挺好。”张桂源突然说,语气是罕见的认真,“上次你在宿舍弹的那首,叫什么来着,挺好听的。”

陈浚铭看向他,张桂源的眼睛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里面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影子。他感觉耳朵又开始发热,赶紧移开视线:“那是《晴天》,周杰伦的。”

“对对对,就那个。”张桂源又笑起来,露出一边浅浅的酒窝,“你弹得好听,唱得也好听。比我们班上次文艺汇演那破锣嗓子强多了。”

左奇函在旁边“啧”了一声,低头猛扒饭,假装自己不存在。王橹杰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张桂源,又看了看陈浚铭,最后决定专心吃饭。

吃完饭走出食堂,天已经全黑了。九月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张桂源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陈浚铭肩上,自己只穿了件短袖T恤。

“你不冷?”陈浚铭问,但没有把外套还回去。张桂源的外套上有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独属于张桂源的信息素——阳光晒过的青草味,干净又清爽。作为一个Alpha,张桂源的信息素浓度控制得极好,只有在情绪特别激动或者刻意释放时才会明显,平时几乎闻不到。但现在,外套上残留的那一点点气息,足够让陈浚铭的嗅觉捕捉到。

“不冷,刚吃完饭热着呢。”张桂源说着,还故意做了个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看见没,脂肪层厚,抗冻。”

陈浚铭笑着踹了他一脚,但把外套裹紧了点。左奇函和王橹杰已经先走一步,说要去小卖部买笔,于是回宿舍的路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随着走路的动作时分时合。

“欸,说真的。”张桂源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校园小径上显得格外清晰,“你要不要在班会上提一下,就吉他弹唱。我帮你伴奏,打架子鼓。”

陈浚铭侧头看他:“你会打架子鼓?”

“不会可以学嘛,离校庆还有一个多月呢。”张桂源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一个月学会架子鼓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我节奏感挺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倒是真的。张桂源虽然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但在运动、音乐这些方面有惊人的天赋。篮球就不用说了,校队主力。唱歌也不错,虽然经常跑调但胜在感情充沛。学东西也快,上次陈浚铭教他玩某款格斗游戏,他三天就上手,一周就能和陈浚铭打得有来有回。

“那……”陈浚铭犹豫了一下,“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就这么定了。”张桂源一把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咱俩组合,肯定炸翻全场。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桂铭双煞’。”

“什么鬼名字,难听死了。”陈浚铭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索性由他去了。张桂源的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来,暖烘烘的,混着那股青草味,让他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快到宿舍楼时,陈浚铭的脚步慢了下来。Alpha和Omega的宿舍是分开的两栋楼,中间隔着一个篮球场。每天晚上在这里分开,已经成为某种固定仪式。

“那……我上去了。”陈浚铭把外套脱下来还给张桂源,“你赶紧回去洗澡,一身汗味。”

“男人味,懂不懂。”张桂源接过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然后很顺手地揉了把陈浚铭的头发,“晚上打瓦叫我。”

“知道了。”陈浚铭拍开他的手,转身朝Omega宿舍楼走去。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见张桂源还站在原地,路灯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见他回头,张桂源咧嘴笑起来,抬手挥了挥。

陈浚铭也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走进楼里。直到进了电梯,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感觉脸颊有些发烫。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小声嘟囔:“清醒点,陈浚铭。”

但心跳还是很快,扑通扑通的,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

与此同时,Alpha宿舍楼307室,左奇函正一边擦头发一边看着刚洗完澡出来的张桂源,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张桂源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从柜子里翻出干净T恤套上。

“你……”左奇函斟酌着用词,“你对浚铭是不是太……那什么了?”

“什么那什么?”张桂源一脸莫名其妙。

“就,太亲密了。”左奇函说,“搂搂抱抱的,还老投喂。不知道的以为你俩在谈恋爱呢。”

张桂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衣服,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有点闷:“我们从小就这样,有什么问题?”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左奇函在床边坐下,表情是罕见的严肃,“你们都分化了,你是Alpha他是Omega,就算关系再好,也该注意点分寸。你没看今天食堂里那些Omega看你们的眼神吗?”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把T恤下摆拉好,然后从抽屉里翻出吹风机。嗡嗡的噪音充斥了整个房间,左奇函知道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开始刷。

但吹风机的噪音掩盖不了张桂源心里的烦躁。他当然知道左奇函的意思。分化之后,AO之间确实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是社会共识。但他和陈浚铭认识十二年了,十二年里他们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夏天的午后分一根冰棍,一起在冬天的被窝里打着手电看漫画,陈浚铭第一次来易感期是他陪着,他第一次易感期失控是陈浚铭把他锁在房间里直到平静下来。那些搂搂抱抱、勾肩搭背的动作已经成为他们之间最自然的相处方式,现在突然要改,要怎么改?

而且……张桂源关掉吹风机,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对面Omega宿舍楼亮着的窗户,他不知道陈浚铭住在哪一间,但知道陈浚铭现在应该也在准备打游戏,或者写作业,或者洗澡。陈浚铭洗澡的时候喜欢哼歌,跑调跑得离谱,但很可爱。

张桂源抓了抓还半湿的头发,烦躁地“啧”了一声。他不想改变。一点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