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情缘
第一章:青石镇的清晨
青石镇坐落在大山脚下,说是镇子,其实不过是百十户人家沿着一条青石板路零零散散地排开。镇子东头有个杂货铺,西头有个铁匠铺,中间是个菜市口,逢三六九赶集的日子,附近村子里的人挑着担子、赶着驴车过来,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赵宏家的药铺就在菜市口边上,三间门面,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赵家老药铺”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来了。据说这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传到他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
这天赵宏起得比往常还要早些。窗外还黑着,鸡都还没叫,他就睁开了眼。躺在床上听了会儿隔壁屋传来的咳嗽声——是他娘,入秋以来这咳嗽就没断过。赵宏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他盯着头顶的房梁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掀开被子起了床。
秋夜凉,屋里头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赵宏摸黑穿上衣裳,是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娘给他补过两回,用的布颜色不大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穿好衣裳,他摸索着走到桌边,摸着火折子吹了两下,点上油灯。灯火跳了跳,照亮了巴掌大一块地方。
桌上摆着个粗瓷碗,碗里是昨晚剩的半碗咸菜,旁边是半块杂粮饼子。赵宏就着咸菜把饼子吃了,又去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喝。水凉得激牙,他打了个哆嗦,人也清醒了。
他娘那屋的咳嗽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他娘的声音:“宏儿?起了?”
“嗯,娘你再睡会儿,天还早。”赵宏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往里看。
他娘半靠在床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深的,眼睛有些浑浊。她朝赵宏这边看了看,叹了口气:“又去采药?昨儿个才回来,也不歇一天。”
“歇啥,药铺里快没货了,王老爷家要的枸杞子还没凑齐呢。”赵宏说着放下门帘,“我走了,早饭在锅里热着,你记得吃。”
出了门,冷风灌进脖子里,赵宏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揪了揪。天还黑着,只有东边天上有那么一点点发白。镇子上静悄悄的,偶尔有狗叫两声,又没了动静。赵宏踩着青石板路往镇子外面走,脚步轻,怕吵着别人家睡觉。
走过菜市口的时候,看见何家药铺的灯亮着。赵宏愣了一下,这个点儿,何家怎么也起了?他放慢脚步往那边瞅了一眼,透过门板的缝隙,看见何霄正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好像在捣药。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
何霄是何家药铺的独女,跟赵宏同年,今年都是十九。何家老爷子何济世是镇上最有名的郎中,据说年轻时候在外面闯荡过,见过大世面,后来不知怎么回到青石镇开了这间药铺。何霄从小跟着他爹学医,十一二岁就能给人把脉开方,镇上人都叫她“小神医”。
赵宏跟她算是从小认识,两家都是开药铺的,免不了有些来往。不过何家铺子主要看病抓药,赵家铺子主要是卖些寻常药材,也不怎么冲突。赵宏他爹还在的时候,两家关系还不错,后来他爹没了,他娘身体又不好,赵宏一个人撑着铺子,来往就少了。
这会儿看见何霄,赵宏心里动了动,想过去打个招呼,又觉得大早上的,人家一个姑娘家,自己这么过去不太合适。正犹豫着,何霄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他。
两人隔着一条街对望了一眼,何霄冲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捣药。
赵宏摸了摸鼻子,也不好再站着,加快脚步往镇外走了。
出了镇子,是一条土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只剩下些秸秆茬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渐渐亮了,雾气也散了,能看见远处青黛色的山影。那座山叫青石山,镇子就是因它得名。山不高,也不险,但连绵几十里,里头林子密,沟壑多,寻常人不敢进得太深。
赵宏从小跟着他爹进山采药,对这山里的路熟得很。他在山脚下站了站,辨认了一下方向,就往东边的山坡走去。那里有片野枸杞林,这时候正是枸杞子红的季节,他要多摘些回去晒干了,卖给王老爷家。
王老爷是镇上的大户,家里良田百顷,在镇子上开了当铺、粮行,据说跟县里的官老爷都有交情。他家的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就是眼神不太好,常年要用枸杞子泡水喝。每年秋天,王老爷都要在赵家药铺定十斤枸杞子,给的价钱比市面上高出两成。
赵宏一边往山上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十斤干的枸杞子,得摘多少新鲜的?一斤干的得五六斤鲜的才能晒出来,十斤就得五六十斤鲜的。这活儿一个人干得三四天,还得天好能晒,要是遇上阴雨天,枸杞子发霉就全毁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赵宏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跑。他往腰后摸了摸,摸到一把柴刀,这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防身用的。这山里有野猪、有狼,有时候还有熊瞎子,一个人进山不能不防着点。
响声又近了,赵宏攥紧柴刀,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林子里的灌木丛晃了晃,接着钻出一只野兔来,灰褐色的皮毛,两只耳朵竖着,看见赵宏,愣了一下,掉头又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赵宏松了口气,把柴刀收回去,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大白天的,能有什么。
继续往上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只能从树叶缝隙里漏下一些光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还夹杂着草木腐烂的气味。偶尔有鸟叫,又停了一会儿,叫几声又停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赵宏终于到了那片枸杞林。这地方是个向阳的山坡,地势平缓,枸杞长得密密麻麻,足有半人高。这时候正是枸杞子熟透的季节,枝条上挂满了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像一颗颗红玛瑙,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赵宏放下背篓,从里头拿出个布口袋,开始摘枸杞。摘枸杞是个细致活儿,不能太用力,不然果子破了皮,汁水流出来就坏了。得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果柄,往上一提,整个果子就下来了。赵宏从小干这活,手法熟练得很,两只手左右开弓,不一会儿就摘了小半袋。
太阳渐渐升高,林子里的雾气散了,光线也亮堂了些。赵宏摘一会儿,抬头看看天,擦擦脸上的汗,又继续摘。他盘算着,照这个速度,到天黑能摘个二十来斤,明后天再来两趟,就差不多够了。
正摘着,忽然听见山坡下面有人喊:“赵宏?是你在上头吗?”
赵宏愣了愣,这声音听着耳熟,像是何霄。他往山下看去,果然看见何霄背着个药篓,正往坡上爬。她穿着件青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阳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何霄?你怎么也进山了?”赵宏直起腰,擦了擦手。
何霄爬上来,喘了几口气,脸颊红扑扑的:“我爹让我来采些金银花,说家里存货不多了。远远看着像你,就过来看看。”她说着往赵宏这边走了几步,看了看他背篓里的枸杞,“你家今年又给王老爷家晒枸杞?”
“嗯,十斤。”赵宏点点头,“你家金银花不是在南山坡那边吗?怎么跑东边来了?”
“那边让人采光了,我想着东边应该也有。”何霄说着四处看了看,“你看见没有?”
赵宏想了想,指着东边:“再往里走二里地,有条山沟,沟边上我记得有一片,就是路不好走。”
何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皱起眉头:“那边不是快到野猪林了吗?听说那一带有野猪出没。”
“是有,不过大白天的,野猪一般不往这边来。”赵宏说着顿了顿,“要不你先在这边摘会儿枸杞,等我摘完这一片,陪你过去看看。”
何霄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怎么,怕我一个人去遇上野猪?”
赵宏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也不是,就是顺路。反正我也要往那边去的。”
“你往那边去干啥?枸杞不就在这儿吗?”何霄问。
赵宏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没有往那边去的打算,刚才那么说,不过是觉得让何霄一个人去野猪林那边不放心,想陪她走一趟。可这话又不好明说,说出来显得自己太刻意。
何霄看着他的样子,抿着嘴笑了笑,也没再追问,从背上取下药篓,在旁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那我等你一会儿,正好歇歇脚。爬了这一路,腿都酸了。”
赵宏“嗯”了一声,继续摘枸杞。不过这会儿他摘得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往何霄那边瞟一眼。何霄坐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个水囊,喝了两口水,又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就这么一个摘,一个看,谁也没说话。林子里很静,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过了一会儿,何霄忽然开口:“赵宏,你娘的咳嗽好点没有?”
赵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还是那样,一到秋天就咳,开春才好些。”
“我爹开的药吃着没?”
“吃着呢,就是不见大好。”赵宏叹了口气,“你爹说这是老毛病,没法根治,只能养着。”
何霄点点头:“是,这病最怕累着,让你娘多歇歇,别干重活。秋天燥,多吃些润肺的,梨啊,百合啊,白萝卜也行。”
“嗯,知道了。”赵宏应了一声,又摘了几个枸杞,忽然想起什么,“你家铺子里有没有那种,就是那个,咳得厉害的时候能顶事儿的药?”
何霄想了想:“有是有,不过那药性猛,不能常吃。你娘要是咳得厉害,你来找我,我给她扎几针,能缓一缓。”
“你会扎针?”赵宏有些意外。
“跟我爹学的,扎了两年了。”何霄笑了笑,“就是还不太熟,我爹说再练练就能出师了。”
赵宏看了看她,何霄今年十九,跟他同岁,人家已经能给人扎针治病了。自己呢,连自家铺子都撑不起来,要不是王老爷家那点老主顾,怕是早就关门大吉了。
何霄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又说:“你也别急,你娘身子不好,你一个人撑着铺子不容易。我爹常说,你们赵家的药材地道,从不以次充好,这是做买卖的根本。镇上人都知道,赵家药铺的信誉好。”
赵宏听了,心里暖和了些,笑了笑:“你爹过奖了,我们也就是混口饭吃。”
“那可不是过奖。”何霄认真地说,“前些日子,镇上孙家的媳妇生了孩子,没奶水,她婆婆来我家抓药,我爹开的方子里有通草,我家正好用完了。后来她婆婆说,去你家买的通草,又便宜又好,比县里大药铺的还强些。”
赵宏愣了一下,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孙家那媳妇生孩子,他娘去随了份子,回来好像提过一句,说孙家老婆婆夸他家通草好,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那通草是我去年秋天进山采的,晒干了放了一年。”赵宏说,“这东西山里多,就是采的时候麻烦,得爬到树上去。”
“我知道,通草是通脱木的茎髓,通脱木长得高,不好采。”何霄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你摘了多少了?够不够?不够我再等会儿。”
赵宏看了看背篓,已经有大半篓了:“差不多了,走吧,我陪你去采金银花。”
两人沿着山坡往东走,何霄在前,赵宏在后。林子里没有路,到处都是灌木和藤蔓,得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何霄走得慢,时不时回头看看赵宏,怕他跟不上。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的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更暗了。空气里多了股潮湿的霉味,地上也泥泞起来,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深深的脚印。
“还有多远?”何霄问。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赵宏说着快走几步,赶上何霄,“你小心点,这边地滑。”
话音刚落,何霄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赵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拽。何霄被他拽得转了个身,一头撞进他怀里。
两个人都愣住了。
赵宏只觉得怀里一阵温软,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钻进鼻子里。那是何霄身上常年沾染的药香,混着草木的清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闻着让人心安。他低下头,看见何霄的侧脸,脸颊红红的,耳朵也红了,睫毛微微颤着。
何霄在他怀里待了不过一瞬,就赶紧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说话。
赵宏也尴尬得很,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个……你没事吧?”
“没事。”何霄声音低低的,还是没抬头。
“那就好,那就好。”赵宏搓了搓手,“走吧,快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回谁也没说话。何霄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滑倒。赵宏跟在她后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好盯着地面。
翻过那道梁,果然看见一条山沟。沟不深,也就两三丈,两边长满了灌木。沟底有一条小溪,水不大,哗哗地流着。溪边有一片金银花,藤蔓爬得满地都是,绿叶间开满了白色的花,有些已经开始变黄,白黄相间,金银交错,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呀,这么多!”何霄高兴起来,快步往沟边走去。走到跟前,她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些金银花,“都是野生的,长得好密。我爹说,野生的金银花比种的效果好,药性足。”
赵宏站在沟边上,看着何霄采花。她采得很仔细,专挑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说是这样的药效最好。已经盛开的她不要,说开过了药性就散了。两只手轻轻地拈着花蕾,一摘一个,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赵宏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软软的,暖暖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不帮忙?”何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宏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也蹲下身子开始采花。他不太懂金银花的讲究,只管把看顺眼的都摘下来。何霄看见他摘了一大把已经盛开的,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摘那些干什么,都开败了,回去也是扔。”
赵宏看了看手里的花,有些讪讪的:“这个不要?”
“不要,要那种没开的,你看。”何霄拈起一个花蕾给他看,“这种最好,还没开,药性最足。这种半开的也行,这种全开的就不要了。”
赵宏点点头,把手里那把开败的花扔了,学着何霄的样子,专挑花蕾摘。两个人蹲在溪边,默默地摘着花,偶尔说一两句话。
“你家这金银花晒干了卖吗?”何霄问。
“卖,不过不多,一年也就采个几斤。”赵宏说,“这东西不值钱,一斤干的花才卖几十文,不够费那功夫的。”
“我爹说金银花是好东西,清热解毒,夏天泡水喝,能防暑。”何霄说着顿了顿,“你家有没有薄荷?要是配上薄荷,泡出来的水更好喝。”
“薄荷有,在那边山沟里,长得挺多的。”赵宏指了指西边,“等会儿你要是没事,我带你过去看看。”
“行啊。”何霄笑了笑。
两人又摘了一会儿,何霄的药篓里已经有小半篓花蕾了。她直起腰,揉了揉膝盖,看看天:“不早了,该回去了。我爹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赵宏也站起来,看了看她篓里的花:“够了吗?不够明天再来。”
“够了,这些晒干了能用好些日子。”何霄说着把药篓背上,“走吧,回去的路你还认识不?”
“认识,往那边走。”赵宏指了个方向。
两人往回走,这回是赵宏带路,何霄跟在后面。走了没多远,赵宏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怎么了?”何霄问。
“别说话。”赵宏竖起食指,皱着眉听了一会儿,“有动静。”
何霄也紧张起来,往他身边靠了靠。林子里的确有点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上踩踏。
“是野猪。”赵宏脸色变了变,“快走。”
他拉起何霄的手,快步往山下走。何霄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跑,差点摔倒。身后的声响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野猪的哼哼声。
“跑快点!”赵宏喊道。
两人拼命往山下跑,树枝刮在脸上、身上,也顾不上了。何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赵宏手一紧,把她拉起来,几乎是半抱半拖地继续跑。
终于跑出了林子,眼前豁然开朗,能看见山脚下的庄稼地和远处的青石镇。赵宏回头看了看,没看见野猪的影子,这才松了口气,松开何霄的手,弯着腰大口喘气。
何霄也喘得厉害,扶着旁边的一棵树,脸色煞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抬起头看着赵宏:“谢谢你。”
“谢啥,要不是我带你往那边去,也遇不上野猪。”赵宏擦了擦脸上的汗,有些自责。
“这怎么能怪你,是我自己要去的。”何霄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赵宏拉着跑了那么久,手心里还有他手上的温度。她的脸红了红,移开目光。
两人又歇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山下走。这回走得不急,但谁也没说话。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抹橘红色。
“我该回去了。”何霄站在路口,看着赵宏。
“嗯,我也该回了。”赵宏点点头,却没动脚。
何霄也没动,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秸秆的气味,还有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气。
“那个……”赵宏忽然开口,“明天你还来吗?”
何霄愣了愣,看着他。
“我是说,明天我还来摘枸杞,你要是还来采金银花,咱们可以……可以一起。”赵宏说完,脸有些发烫,移开目光不敢看她。
何霄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明天不来了,家里还有事。后天吧,后天我还来。”
赵宏心里一喜,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点点头:“那后天,还在那个山坡上?”
“嗯,还在那儿。”何霄笑了笑,“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别让你娘担心。”
“哎,好。”
何霄转身往镇子里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宏还站在原地,夕阳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看见何霄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何霄抿着嘴笑了笑,加快脚步走了。
赵宏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才背起药篓,慢慢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手心还留着什么,低头看了看,是刚才拉着何霄跑的时候,她手心里的汗,还有些微的温度。
他把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娘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菜:“咋这么晚?我还担心你呢。”
“遇上点事儿,耽搁了。”赵宏把药篓放下来,从里面拿出装枸杞的布袋,“今天摘了不少,再有两天就够了。”
他娘看了一眼,点点头:“行了,放那儿吧,明天再晒。锅里给你留着饭,快去吃点。”
赵宏应了一声,进屋去吃饭。饭是杂粮粥,配着咸菜,还有一小碟酱豆腐。他娘特意给他留了两块酱豆腐,那是他爱吃的。赵宏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今天咋这么高兴?”他娘在旁边择着菜,看了他一眼。
“没,没啥。”赵宏低下头,扒拉了几口饭。
他娘笑了笑,也没再问。
吃完饭,赵宏把枸杞倒出来,摊在竹匾上,搬到院子里晾着。明天是个大晴天,晒一天就能干不少。他一边躺一边想着今天的事,想着何霄被自己拉住时撞进怀里的样子,想着她脸红红的低着头的样子,想着她说明天不来后天还来的样子。
想着想着,脸上就忍不住露出笑来。
“傻笑啥呢?”他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赵宏赶紧收起笑容,装作专心摊枸杞的样子:“没啥,没啥。”
夜里躺在床上,赵宏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屋他娘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外头有狗叫,远处还有猫头鹰的叫声。他盯着房梁,想着何霄,想着她身上那股药香味,想着她笑起来的样子,想着后天还要一起去采药。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头,何霄还坐在那块石头上,阳光洒在她身上,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她跟前。
第二天一早,赵宏又进山了。这回他没往东边去,而是去了西边那片山坡,采了些薄荷和别的药材。一边采一边想着明天的事,心里头又期待又紧张。期待的是又能见到何霄,紧张的是见了面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想了一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第三天,他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往山里走。走到那片山坡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林子里朦朦胧胧的。他找了个显眼的地方坐下来等,眼睛一直盯着山下来的方向。
等了不知道多久,太阳都升起来了,雾气也散了,还是没见何霄的影子。赵宏有些着急,站起来往山下看了又看,又坐下,又站起来,坐立不安的。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她忘了?或者是那天自己听错了,她说的是后天来,后天是哪天?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看见山下有个身影往这边走。赵宏眼睛一亮,定睛一看,果然是何霄。她今天换了身衣裳,淡青色的褂子,头发还是挽在脑后,背上背着药篓,正慢悠悠地往山上走。
赵宏站起来,想喊她一声,又觉得太大声,只好快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觉得太着急,放慢脚步,又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加快。
两人在半山腰遇上了。何霄看见他,笑了笑:“你来得真早。”
“也,也没多早。”赵宏挠了挠头,“你今天去采啥?”
“我爹让采些连翘,说秋天了,容易上火,备着点。”何霄说着往山上看了一眼,“你知道哪儿有连翘吗?”
赵宏想了想:“往北边走,过了那个山头,有片灌木丛,里头连翘挺多的。就是路不好走,比昨天那边还远。”
“那你今天还摘枸杞吗?”何霄问。
“今天不摘了,够数了。”赵宏说着顿了顿,“我陪你去采连翘吧。”
何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两人往北边走,这回赵宏走在前头带路,何霄跟在后面。山路比昨天更难走,到处都是荆棘和藤蔓,有些地方得用手拨开才能过去。赵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何霄,怕她跟不上,又怕她被荆棘划着。
走了一会儿,何霄忽然说:“你昨天来没来?”
赵宏愣了愣:“昨天?来了,在西边那片采了些薄荷。”
“哦。”何霄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宏心里琢磨着,她问这个干啥?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来等她?还是随口问问?他想问回去,又觉得问不出口。
又走了一会儿,何霄又说:“昨天我爹出诊去了,铺子里就我一个人,忙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的。”
“那你今天还出来,不歇歇?”赵宏问。
“没事,出来采药比在铺子里坐着还轻松些。”何霄说着笑了笑,“再说,不是有人陪着吗?”
赵宏听了,心里一热,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闷着头继续走。
到了那片灌木丛,果然有不少连翘。连翘这时候已经结了果子,青青的,还没熟透。何霄看了看,说:“还得等些日子才能采,现在采了药性不够。”
“那怎么办?白跑一趟?”赵宏问。
“也不算白跑。”何霄四处看了看,“这边有黄芩,我采些黄芩回去。”
赵宏不懂这些,就蹲在旁边看着何霄采。何霄采药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每一株植物,手轻轻地拨开叶子,找到合适的根茎,用小铲子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药篓里。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赵宏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做的梦,梦里她坐在石头上冲他笑,说了句什么,他一直没听清。
“你看啥呢?”何霄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赵宏赶紧移开眼睛:“没,没啥。”
何霄笑了笑,低下头继续采药。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赵宏,你有想过以后吗?”
赵宏愣了愣:“以后?啥以后?”
“就是,以后的日子。”何霄一边挖药一边说,“你总不能一辈子就在镇上卖药材吧?”
赵宏想了想:“那有啥不行的?我爹、我爷爷、我太爷爷,都是这么过来的。”
“那你呢?你就没想过出去看看?”何霄抬起头看着他,“外面的世界很大,我爹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跟我说过,外面的山比咱们这儿的高,外面的河比咱们这儿的宽,外头的人也比咱们这儿的活得精彩。”
赵宏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些,从小在青石镇长大,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去过几回,还是跟着他爹去卖药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也没想过要知道。
“你爹咋不去外头了?”赵宏问。
何霄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娘没了,他就回来了。”
赵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哦”了一声。
何霄也没再说下去,继续采药。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说:“我爹说,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回。他心里一直有个遗憾,当年要不是回来得太早,说不定……”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你呢,你就没点啥想干的事?”
赵宏想了半天,摇摇头:“没啥,就想把我娘的病治好,把铺子撑起来,以后娶个媳妇,生个娃,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何霄听了,笑了笑:“那也挺好。”
两人又采了一会儿药,何霄的篓子里装了小半篓黄芩。她直起腰,揉了揉腰:“差不多了,回去吧。”
往回走的路上,赵宏一直想着何霄刚才说的话。外面的世界,他从来没想过的事,现在忽然被提起来,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动得又不明显,模模糊糊的。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还早,太阳刚偏西。何霄停下来,看着赵宏:“今天谢谢你陪我。”
“谢啥,我也没事。”赵宏说。
何霄笑了笑,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娘的咳嗽,我回去问问我爹,看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赵宏心里一暖:“多谢你。”
“客气啥。”何霄摆了摆手,走了。
赵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他脚边。他低头看着那道影子,直到它完全消失,才转身往家走。
那天晚上,赵宏又睡不着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何霄的话,想着外面的世界,想着自己这一辈子要怎么过。想得脑袋都疼了,还是没想明白。
半夜里,他娘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厉害。赵宏爬起来,去给他娘倒了碗水,又去灶房把剩下的半碗粥热了热,端过去。
他娘喝了水,吃了两口粥,咳嗽总算缓下来。她靠在床头,看着赵宏,眼眶有些红:“宏儿,娘这病拖累你了。”
“娘你说啥呢。”赵宏皱着眉头,“好好的说这个干啥。”
“娘心里有数,这病好不了了。”他娘叹了口气,“娘就是放心不下你,你今年都十九了,还没娶媳妇,娘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咋办?”
赵宏鼻子一酸,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娘你别瞎想,好好养病,明天我去找何郎中,让他再开个好方子。”
“何郎中是个好大夫,这些年没少帮咱们。”他娘说着顿了顿,“他家的闺女,叫何霄那个,你跟她熟不熟?”
赵宏愣了愣:“还行,这两天进山采药还遇上了。”
他娘看着他,眼里有了些神采:“那闺女我见过,长得周正,人也懂事,还会看病。要是能娶回来当媳妇,那该多好。”
赵宏脸一红:“娘,你说啥呢,人家能看上咱家这条件?”
“咱家条件咋了?咱家虽然穷,但是清清白白的,你也是正经孩子,不偷不抢的。”他娘说着说着,又咳嗽起来。
赵宏赶紧给她拍背:“娘你别说了,快歇着。”
等他娘睡下,赵宏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他娘的话,一会儿是何霄的笑脸,一会儿又是那天何霄撞进他怀里的感觉。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头,他又站在那片山坡上,何霄还是坐在那块石头上,阳光还是洒在她身上。这回她冲他笑了笑,说的话他听清了。
她说:“赵宏,你过来。”
他走过去,走到她跟前。她站起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的影子。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手心温热,跟他拉着她跑下山的时候一样。
他想说点什么,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就那么看着他,笑着,笑着,忽然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越退越远。
他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想喊她,嘴却像被堵住一样,喊不出声。
然后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太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疼。赵宏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穿好衣裳下了床。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摘回来的枸杞要晒,铺子里的药材要整理,还要去镇上买些米面回来。
出了门,他看见院子里晒着的枸杞,红彤彤的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让它们晒得更均匀些。
这时候,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赵宏在家吗?”
赵宏抬起头,看见何霄站在院门口。她还是穿着昨天那身衣裳,头发还是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个布包。
“何霄?你咋来了?”赵宏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何霄走进院子,把手里的布包递给他:“这是我爹给你娘配的药,说是比上次的好些,你先吃着看看。”
赵宏接过布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布包不大,也不重,但他捧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这……这多少钱?”赵宏问。
“不要钱。”何霄笑了笑,“我爹说,都是街坊邻居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赵宏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你,也谢谢你爹。”
“谢啥。”何霄说着往院子里看了看,“你家晒枸杞呢?这么多,今年收成不错啊。”
“还行,够数了。”赵宏说。
何霄走到竹匾前,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枸杞,拈起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嗯,挺甜的,晒得也好。”
赵宏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头那股暖意又涌上来,比昨天更浓了些。
何霄站起来,拍了拍手:“行,我走了,铺子里还有事。”
“哎。”赵宏应了一声,送她到院门口。
何霄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对了,明天你还进山不?”
赵宏愣了愣:“进,咋了?”
“那明天老地方,我还去采药。”何霄说完,不等他回答,快步走了。
赵宏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转身回到院子里,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枸杞,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暖和,连晒枸杞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这时候,屋里传来他娘的声音:“宏儿,刚才是不是何家闺女来了?”
“嗯,来送药的。”赵宏走进屋,把布包递给他娘,“说是何郎中配的新方子,比上次的好些。”
他娘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几包药材,用纸包得整整齐齐。她又看了看赵宏,见他脸上带着笑,忍不住问:“你跟何家闺女,是不是有啥事儿?”
赵宏脸一红:“娘,你说啥呢,能有啥事儿。”
他娘笑了笑,也没再问,只是说:“那闺女不错,你要是能娶回来,娘死也瞑目了。”
“娘,你别老说死不死的。”赵宏皱了皱眉,“你好好吃药,把病养好,以后还要抱孙子呢。”
他娘听了,眼里亮晶晶的,连连点头:“好,好,娘吃药,娘把病养好,等着抱孙子。”
赵宏出了屋,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飘过的白云,心里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他这辈子,真的可以有点不一样的活法。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在他心里扎了根,像一颗种子,等着发芽。
第二天一早,赵宏又进山了。这回他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把头发重新梳了梳,照了照水缸里的倒影,觉得自己还算周正,这才出了门。
走到那片山坡的时候,何霄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衣裳,头发上系了根红头绳,站在阳光下,像朵刚开的桃花。
赵宏远远看见她,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
“你来了。”何霄看见他,笑了笑。
“嗯,来了。”赵宏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山坡上,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何霄身上那股熟悉的药香。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今天采啥?”赵宏问。
何霄想了想:“我爹说,秋天该采些菊花,泡水喝能清肝明目。你知道哪儿有野菊花吗?”
赵宏点点头:“知道,往南边去,有个向阳的山坡,那边菊花多。”
“那走吧。”何霄说。
两人往南边走去,这回并排走着,离得很近。赵宏能听见何霄的呼吸声,能看见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走了一会儿,何霄忽然说:“赵宏,你昨天说,你这一辈子就想在镇上过,娶个媳妇,生个娃,平平安安一辈子。”
赵宏点点头:“嗯。”
“那我问你,”何霄转过头看着他,“你想娶个啥样的媳妇?”
赵宏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想说,想娶你这样的,可这话哪说得出口。
何霄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这问题很难回答?”
“也不是……”赵宏挠了挠头,“就是,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何霄说。
赵宏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就踏实过日子的,孝顺的,能跟我一起照顾我娘的。”
何霄听了,点点头:“嗯,实在。”
“那你呢?”赵宏鼓起勇气问,“你想嫁个啥样的?”
何霄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轻声说:“我想嫁个能带我出去看看的。”
赵宏愣了愣:“出去?去哪儿?”
“哪儿都行。”何霄说,“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小镇上,我想去看看我爹说的那些地方,去看看外面的山有多高,外面的河有多宽,外面的人是怎么活的。”
赵宏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要出去,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太遥远,太陌生。
何霄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吓着了?”
“没,没有。”赵宏摇摇头,“就是,没想到你这么想。”
“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姑娘家,不该有这种想法?”何霄问。
赵宏摇摇头:“不是,就是……就是觉得挺厉害的。”
何霄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赵宏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失落,有点羡慕,还有点别的什么。
他想,她要去的是他从来没想过的地方,他们俩,大概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采完菊花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何霄好像有心事,赵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还早,太阳还很高。
“明天还来吗?”何霄问。
赵宏点点头:“来。”
“那明天见。”何霄笑了笑,转身走了。
赵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这回他没有急着回家,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走远,直到她消失在巷子里,才慢慢往家走。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何霄的话。外面的世界,她想嫁个能带她出去看看的人。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想守着这个小镇,守着这间药铺,守着他娘。
可是,他心里又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在说:你也能出去的,你也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每天都一起进山采药。有时候采菊花,有时候采连翘,有时候采些别的。赵宏跟着何霄,学会了不少东西,认识了不少草药,知道了什么季节采什么,什么部位入药最好。
何霄也渐渐发现,赵宏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细心,对人也好。每次采药,他总是走在前面开路,把荆棘拨开,让何霄好走一些。遇到不好走的地方,他会伸手扶她一把,扶完就松开,不多停留。累了的时候,他会找块干净的地方让她歇着,自己去打水,或者摘些野果子给她吃。
有一天,两人坐在山坡上休息,看着远处的山。秋天的山,树叶开始变黄变红,远远看去,像一幅画。
“赵宏,你说这山的那边是什么?”何霄问。
赵宏想了想:“还是山吧。”
“那山的那边的那边呢?”
“应该也还是山。”
何霄笑了:“你这人真没意思。”
赵宏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霄看着远方,轻声说:“我爹说,翻过这些山,再走很远很远的路,就能看见大海。海比咱们见过的河宽得多,一眼望不到边,水是蓝的,跟天一个颜色。海里有大鱼,比房子还大,能一口吞下一个人。”
赵宏听得入了神:“真的?”
“真的,我爹亲眼见过。”何霄说,“他还见过沙漠,全是沙子,一粒一粒的,走几天几夜都走不出去。他还见过雪山,山顶上常年积雪,太阳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赵宏想象不出来那些是什么样的,只觉得神奇。
“我爹说,他年轻的时候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何霄说着,语气有些低落,“后来我娘没了,他就回来了,再也不肯出去了。”
赵宏看着她,忽然问:“你想出去,是想替你爹看看他没看完的世界吗?”
何霄愣了愣,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睛映得亮亮的。
“你怎么知道?”她问。
赵宏摇摇头:“猜的。”
何霄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是,我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走完他想走的路。我想替他走一走,看看他没见过的东西,回来讲给他听。”
赵宏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何霄看着他,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不傻。”赵宏摇摇头,“挺好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山,看着天边一点点暗下去。风有点凉了,何霄缩了缩肩膀。赵宏看见了,把自己身上的褂子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何霄愣了一下,看着他:“你不冷?”
“不冷。”赵宏说。
何霄笑了笑,没再说话,把褂子裹紧了点。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两人才往回走。走到山脚下,镇子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星星点点的。何霄把褂子还给赵宏,说了声“明天见”,就快步走了。
赵宏看着她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他们一起进山采药的第十天了。这十天里,他每天都盼着天亮,盼着见到她。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只是觉得,能见到她,就高兴。
回到家,他娘还没睡,坐在床头等着他。看见他回来,他娘问:“又跟何家闺女进山了?”
赵宏点点头:“嗯。”
他娘看着他,眼里有了笑意:“宏儿,你老实跟娘说,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赵宏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
他娘叹了口气:“傻孩子,喜欢就喜欢,有啥不好意思的。那闺女是好,你要是能娶回来,娘就放心了。”
赵宏抬起头:“娘,人家能看上咱家吗?”
“咋看不上?你也是个好孩子。”他娘说,“你要是真喜欢,就多跟人家走动走动,让她知道你是个啥样的人。”
赵宏点点头,心里头却想起何霄那天说的话。她想嫁个能带她出去看看的人,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出不去,也不想出去。
那一夜,他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何霄,想着她的话,想着自己该怎么办。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起了床,还是往山里走。走到那片山坡的时候,何霄已经在那儿了。她今天穿了件新衣裳,头发上系了根新的红头绳,站在晨光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赵宏走过去,站到她面前,忽然说:“何霄,我有话跟你说。”
何霄愣了愣:“啥话?”
赵宏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我……我想跟你说,这些天跟你一起进山,我特别高兴。我每天早上醒来,就盼着见到你。晚上回去,就想着明天还能见到你。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是,但是……”
他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手心全是汗。
何霄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但是什么?”她轻声问。
赵宏鼓起最后的勇气,说:“但是我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跟你在一起,那该多好。”
说完,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等着她的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何霄身上那股熟悉的药香。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一切都很安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何霄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赵宏,你抬起头来。”
赵宏抬起头,看见何霄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的影子,有阳光,还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何霄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些凉,但握着却让他觉得心里头热烘烘的。
“赵宏,”她说,“这些天跟你一起进山,我也特别高兴。”
赵宏愣住了,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霄看着他傻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傻啦?”
“你……你是说……”赵宏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何霄点点头,脸有些红,但还是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赵宏只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过年放的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他头晕眼花。他想笑,又想哭,想跳起来,又想抱着她转几圈。可最后,他只是傻傻地站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何霄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傻子。”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手握着手,站在晨光里,站在山坡上。风轻轻地吹,鸟轻轻地叫,阳光轻轻地洒在他们身上。
远处,青石镇升起了炊烟,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一天的阳光,格外温暖。这一天的风,格外轻柔。这一天的山,格外青翠。这一天的花,格外芬芳。
这一天,赵宏十九年来,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而何霄,也是第一次觉得,也许留在这个小镇上,陪在一个人身边,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握着彼此的手,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上的云,看着云间透下来的阳光。
过了很久很久,何霄才轻轻地说:“走吧,该采药了。”
赵宏点点头,松开她的手,却又忍不住又握了握,才放开。
两人往山里走去,这回走得更近了,肩膀挨着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谁也没躲开,就那么挨着走,偶尔对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山路不好走,但今天走起来,却觉得格外轻松。荆棘也不扎人了,坡也不陡了,连那些恼人的蚊虫,今天也格外安静。
走到那片野菊花坡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黄色的野菊花开得漫山遍野,像铺了一层金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何霄蹲下来采花,赵宏也蹲下来,挨着她一起采。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采着花,偶尔碰到对方的手,就赶紧缩回来,然后又忍不住再碰一下。
采着采着,何霄忽然说:“赵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赵宏愣了愣:“啥话?”
“就是,就是你说的那些。”何霄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说什么每天早上醒来就盼着见到我,晚上回去就想着明天还能见到我。”
赵宏脸一红,点点头:“真的,都是真的。”
何霄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赵宏想了想:“第一次,是那天你撞进我怀里的时候。”
何霄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宏看她这样,有些慌:“怎,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何霄摇摇头,轻声说:“没,就是……那天我也……”
“你也啥?”赵宏追问。
何霄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问那么多干啥!”
赵宏被瞪得莫名其妙,但看着她红红的脸,又觉得特别好看,忍不住笑了。
何霄被他笑得不好意思,站起身就走:“不采了,回家!”
赵宏赶紧追上去:“哎,咋就不采了?这才刚来呢。”
何霄不理他,继续走。赵宏追上去,拉住她的手。何霄挣了挣,没挣开,就由他拉着。
“放开,让人看见多不好。”何霄说。
“这山里没人。”赵宏说。
何霄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人,怎么突然胆子大了?”
赵宏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看着你,就啥也不怕了。”
何霄听了,心里暖暖的,不再挣开他的手,任由他拉着。
两人就这么手拉着手,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走在金黄色的野菊花丛中。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安静,那么让人心安。
走了一会儿,何霄忽然说:“赵宏,我有个事儿要告诉你。”
赵宏看着她:“啥事儿?”
何霄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过些日子,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赵宏愣住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去哪儿?”
“我爹有个老朋友,在京城开药铺,来信说想让我去他那儿学医。”何霄说,“我爹说这是个好机会,京城的医术比咱们这儿高明多了,让我去见识见识。”
赵宏心里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霄看着他,轻声说:“我也不想去,可是……可是我爹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要是错过了,以后就没了。”
赵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也可能更久。”何霄说。
赵宏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何霄握紧他的手:“赵宏,你等我,等我学成回来,我就……”
“你还会回来吗?”赵宏打断她,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些湿润,“京城那么大,那么好,你去了,还会记得这个小镇,记得我吗?”
何霄看着他,心里一疼,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傻子,我不回来,能去哪儿?我爹还在这儿呢。再说……”她顿了顿,脸有些红,“再说,你也在这儿呢。”
赵宏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会回来,也许她真的不会忘记他。
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等你。”
何霄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星星。
两个人又往前走,走到一棵大树下,坐下来休息。树很大,枝叶茂密,像一把大伞,遮住了阳光。树下有块大石头,磨得很光滑,不知道多少人坐过。
两人并排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下的镇子。何霄把头靠在赵宏肩上,赵宏揽着她的腰,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何霄忽然说:“赵宏,我教你认字吧。”
赵宏愣了愣:“认字?我认字干啥?”
“认字能看书,能学医,能知道很多事儿。”何霄说,“你不是要等我吗?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是认字了,就能看懂我写给你的信了。”
赵宏想了想,点点头:“好,你教我。”
何霄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人”字:“这个念‘人’,就是人的意思。”
赵宏看着地上那个字,觉得有点像一个人站着的样子。他也捡起一根树枝,照着画了一遍。
何霄笑了:“对,就是这样。这个念‘山’。”她又画了一个。
赵宏跟着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他很认真,一笔一划都照着何霄的来。
何霄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她想,也许这个男人,真的值得她等,也值得她回来。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了一抹橘红色。两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准备下山。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镇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炊烟袅袅升起。何霄停下脚步,看着赵宏:“明天还来吗?”
赵宏点点头:“来。”
何霄笑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
何霄转身往家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宏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朝她挥了挥手。
她笑了笑,加快脚步走了。
赵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影子,忽然想起何霄教他的那两个字的写法。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人”,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山”。
人和山,他在心里默念。
人和山,在一起,就是“仙”。
他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但笑得很开心。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人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赵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家走去。
走在青石板路上,路过何家药铺的时候,他看见里面灯亮着,何霄正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写什么。他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娘已经做好了饭,在等着他。看见他进来,他娘说:“咋这么晚?又跟何家闺女进山了?”
赵宏点点头:“嗯。”
他娘看着他脸上的笑,也跟着笑了:“看把你高兴的,是不是有啥好事儿?”
赵宏想了想,把何霄要出远门的事说了。他娘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闺女是个有出息的,不像咱们,一辈子窝在这个小镇上。”
赵宏低下头,不说话。
他娘看着他,又说:“宏儿,你要是真想跟人家好,就得自己争气。人家去京城学医,你也不能闲着。你也得学点本事,让她回来的时候,看见你有出息。”
赵宏抬起头,看着他娘:“娘,你说得对。我也得学点本事。”
他娘点点头:“吃饭吧,吃了饭好好想想。”
那天晚上,赵宏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何霄,想她教他认的字,想她说的那些外面的世界,想她要去京城学医的事。他也想自己,想自己这十九年都干了什么,想自己以后要干什么。
想着想着,他忽然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何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我想学医。”赵宏说,“跟你学。”
何霄愣了愣:“学医?你咋突然想学医了?”
赵宏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想以后能帮你。你不是要去京城学医吗?我在这儿也学,等你回来,咱们可以一起开药铺,给人看病。”
何霄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有了笑意:“你真的想学?”
“真的。”赵宏点点头。
何霄想了想,说:“好,我教你。不过学医不容易,要背很多书,要记很多药名,要学很多年。”
赵宏说:“我不怕,我慢慢学。”
何霄笑了:“好,那就从今天开始。”
从那以后,两人每天还是进山采药,但采完药回来,何霄就开始教赵宏认字、学医。她把家里那些医书一本本拿出来,从最简单的《药性赋》开始,一字一句地教他。
赵宏学得很认真,每天晚上回家都背到半夜。他娘看着他这么用功,心里又高兴又心疼,总是给他留着饭,让他别太累。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渐渐深了,树叶黄了,落了。山里的药材也渐渐少了,两人进山的次数也少了。但每次见面,何霄还是会教他认几个字,背一段书。
赵宏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已经把《药性赋》背得滚瓜烂熟。何霄又教他《汤头歌诀》,教他认各种药材,教他怎么分辨药性。
有一天,两人坐在何家药铺的后院里,何霄考他:“你说说,麻黄是干啥的?”
赵宏想了想:“发汗解表,宣肺平喘,利水消肿。”
“桂枝呢?”
“发汗解肌,温通经脉,助阳化气。”
何霄点点头:“不错,背得挺熟。那你知道麻黄和桂枝有啥区别吗?”
赵宏愣了愣,摇摇头:“不知道。”
何霄笑了,耐心地给他讲解。赵宏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问几个问题。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在两人身上。何霄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赵宏。
赵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咋了?”
何霄摇摇头,笑了笑:“没咋,就是觉得,你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赵宏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何霄看着他害羞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宏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何霄,你啥时候走?”
何霄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再过半个月吧。我爹说,早点去,赶上冬天正好跟着学。”
赵宏点点头,没再说话。
何霄看着他,心里有些酸,伸手握住他的手:“赵宏,我走了以后,你也要好好学。等我回来,我要考你的。”
赵宏点点头:“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何霄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赵宏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何霄脸红红的,低下头不敢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赵宏才回过神来,摸着被她亲过的地方,傻傻地笑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一夜没睡着。躺在床上,摸着脸上那个地方,一遍遍地想着那一刻的感觉。
半个月,只有半个月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每天都在一起。赵宏不再进山采药,而是每天都去何家药铺,帮何霄整理药材,听她讲解医书,陪她说话。
何霄也尽量多跟他在一起,教他认更多的字,讲更多的医理。有时候讲着讲着,两人就忘了时间,一直坐到天黑。
离别的前一天,两人又去了那片山坡。秋天的山坡,野菊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枯黄的草。风吹过来,有些凉。
两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显得有些萧瑟。
何霄靠在赵宏肩上,轻声说:“明天我就要走了。”
赵宏点点头:“我知道。”
“你会等我吗?”
“会。”
何霄抬起头,看着他:“多久都等?”
赵宏看着她,认真地说:“多久都等。”
何霄笑了,眼眶却有些红了。她靠回他肩上,轻声说:“赵宏,你记住,我一定会回来的。”
赵宏揽着她的肩,点点头:“我记住。”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意。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山,看着天边慢慢暗下去。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镇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是为他们照路。走到何家药铺门口,两人停下来。
何霄看着赵宏,轻声说:“明天你别来送我,我怕我舍不得走。”
赵宏点点头:“好。”
何霄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这回亲的不是脸,是嘴唇。
赵宏愣住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何霄退后一步,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赵宏,我喜欢你。”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药铺,关上了门。
赵宏站在门口,愣了好久好久。等他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想着那句话,想着那个吻,想着何霄的样子。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他赶紧穿好衣裳,跑到何家药铺门口,却发现门已经关了,门上挂着一把锁。
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家走。
路过镇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马车正往远处走。马车走得不快,但他追不上。他只能站在镇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落叶。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又落回地上。
赵宏低下头,看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何霄教他认的第一个字。
人。
他在心里默念。
山。
他又默念。
人和山,在一起,就是仙。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上的云,看着云间透下来的阳光。
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但笑得很坚定。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回镇子里,走回家里,走进那间小小的药铺。
他要学医,他要等她,他要让自己变得更好。
等她回来的时候,他要让她看见,那个她喜欢的赵宏,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