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江栩开始跑通宵。
不是一天两天,是连着十天。
每天傍晚五点多,他出门跑晚高峰,跑到夜里九点多,回来吃口东西,歇半小时。十点半左右,再出门跑通宵单。
凌晨的街头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亮着,照出一地冷清。店铺都关门了,只剩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溅起一路积水。
江栩骑着电动车,一条街一条街地跑。
夜里冷,比白天冷得多。尤其是后半夜,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他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套上,最外面还是那件外卖服,防风,但不管用。骑快了,风就顺着领口、袖口往里灌。
手最先受不了。
冻得发僵,攥车把都费劲。等红灯的时候,他就把手放到嘴边哈气,哈出来的热气瞬间变成白雾,一点用都没有。后来他想了个办法,在手套里贴暖宝宝,但暖宝宝只管两个小时,两小时一过,手又冻成冰。
跑了两天,手背裂了。
一道一道的口子,红的,往外渗血珠子。他用创可贴贴上,继续跑。创可贴被风吹得翘起来,他就再贴一道。后来整个手背贴满了创可贴,远远看去,像缠了层白纱布。
膝盖也受不了。
旧伤没好利索,一冻就更疼。骑时间长了,膝盖像被人拿锤子敲,一下一下的。他咬着牙忍,忍不了就下来推着车走一段,走热了再骑上去。
有几次,疼得实在受不了,他就把车停在路边,蹲下来,用手捂着膝盖,等那股疼劲儿过去。凌晨的街头,一个人蹲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没人看见。
就算看见了,也没人认识他。
第五天晚上,程东在站点碰到他,吓了一跳。
“你他妈不要命了?”程东盯着他的脸,“你看看你那脸色,跟纸似的。还有你那手,咋回事?”
江栩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事。”
“没事?”程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撸上去,看到那些创可贴,眼睛都瞪大了,“这叫没事?你跑通宵跑的?”
江栩抽回手:“快过年了,单子多。”
“单子多你也不能这么跑啊!”程东急了,“你腿还没好利索呢,再冻出个好歹来,以后咋整?”
江栩没说话,低头看手机,上面显示还有三单等着送。
程东看着他,气得直跺脚:“你就作吧!早晚把自己作死!”
骂完走了。
江栩抬起头,看着程东的背影,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跨上电动车,继续跑。
第九天晚上,下了场小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但路面滑了。江栩骑得慢,但还是摔了一跤。电动车滑出去,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膝盖撞在马路牙子上,疼得他半天没爬起来。
趴了一会儿,他慢慢撑起来,把车扶正,检查了一下。车没事,还能骑。膝盖撞破了,裤子蹭了个洞,血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
他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血,然后跨上车,继续骑。
那天晚上,他跑到凌晨四点半才收工。
回到出租屋,许知夏早睡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没开灯,摸黑走到卫生间,把裤子脱下来。膝盖上青了一大片,中间破了皮,血已经凝住了。
他用凉水冲了冲,贴上两片创可贴,然后把裤子泡在盆里,怕血干了洗不掉。
做完这些,他回到折叠床边,躺下来。
膝盖疼,浑身都疼。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数:还差三千。
第十天早上,江栩去银行取了钱。
三万整。
他数了三遍,确定没错,然后把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揣进怀里。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许知夏刚起床,正在卫生间洗漱。他坐在折叠床上等,等着她出来。
许知夏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下:“你怎么没去跑单?”
江栩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
“什么?”许知夏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这……这么多钱?”
“三万。”江栩说,“你妈的住院预付款。”
许知夏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惊讶,或者别的什么。
江栩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一早就去医院交款,别耽误妈的排期。听到没?”
许知夏低下头,把信封里的钱又数了一遍。三万,不多不少。
“知道了知道了,”她把信封收起来,语气有点敷衍,“我一会儿就去办。”
江栩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换衣服。
许知夏在后面喊:“你不睡会儿?跑了十天通宵,不累啊?”
江栩头也没回:“站点还有事,我下午回来睡。”
门关上了。
许知夏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信封,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明轩哥。
她接起来,声音立刻软了几分:“喂,明轩哥……”
“知夏,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专家的事,有眉目了。”傅明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兴奋,“我一个朋友认识北京协和的主任,能安排提前手术,但需要打点一下。”
许知夏眼睛亮了:“真的?要多少钱?”
“不多,三万左右吧。”傅明轩说,“这钱你拿去打点,能提前三个月排上手术,比你直接交医院有用多了。医院那边排期都排到明年了,等不起。”
许知夏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犹豫了一下:“可是……江栩刚给我三万,让我去医院交款……”
“江栩?”傅明轩的语气变了变,很快又稳住了,“他送外卖能挣多少钱?他那三万够干什么的?交医院里就是杯水车薪,排期还遥遥无期。你妈那病拖得起吗?”
许知夏咬着嘴唇,没说话。
“知夏,”傅明轩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哄劝的意味,“我是为你着想。你妈不就是我妈?我能害你吗?你相信我,这钱打点好了,手术立马就能安排。到时候你妈病好了,你也能安心。”
许知夏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那……那我一会儿转给你。”
“行,我等你消息。”傅明轩笑了笑,“对了,我把那个专家的聊天记录发给你看看,你就知道我没骗你了。”
挂了电话,很快发来几张截图。
聊天记录里,一个备注为“张主任”的人说:“这个情况确实需要尽快手术,如果能安排一下,我可以优先考虑。”后面还有傅明轩的回复:“张主任费心了,患者是我青梅竹马的母亲,拜托您多关照。”
许知夏看着那些截图,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把三万块一分不差地转到了傅明轩给她的账户上。
转完账,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沙发上,脸上露出笑容。
妈很快就能做手术了。
她想。
下午两点多,江栩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许知夏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脸上带着笑。
“钱交了?”他问。
许知夏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闪了闪,但很快恢复正常:“交了交了,你放心吧。”
江栩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笑得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走到折叠床边,躺下来。
太累了。
十天没睡够四个小时,身体像散了架一样。一躺下,眼皮就抬不起来了。
许知夏在客厅里待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江栩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睁开眼,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膝盖还在疼,但比白天好点了。
他坐起来,听到卧室里传来许知夏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飘出来几个字:“……谢谢明轩哥……我妈那边……等你消息……”
江栩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
他不知道那三万块已经转走了。
他只知道,十天没日没夜地跑,值了。
母亲的病,能治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
窗外,不知谁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光照不到的地方,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想,再熬一熬,等妈的病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么想着,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卧室里的电话声早停了,许知夏大概睡了。
江栩慢慢躺下来,把破旧的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膝盖疼,他就侧着身,把那条腿放平。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跑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