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强被抓走的第三天,许大山和王秀英打上门来。
那天是周六,江栩难得休息半天。膝盖疼得厉害,他靠在折叠床上,腿上敷着药包。许知夏在卧室里睡懒觉,门关着,偶尔传出几声手机提示音。
门是被踹开的。
“砰”的一声巨响,整扇门撞在墙上,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江栩抬起头,就看见王秀英冲进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要吃人。许大山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根木棍,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捡的。
“江栩!”王秀英扑过来,手指差点戳进他眼睛里,“你个挨千刀的!害得我儿子坐牢!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江栩慢慢坐直身子,膝盖上的药包滑下来,掉在地上。
他没捡,就那样看着王秀英。
“你还有脸看我?”王秀英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都怪你!给钱给晚了!你要是早两天拿钱,志强能进去吗?都是你害的!”
许大山在旁边帮腔:“就是!你早干嘛去了?非要等志强被抓了才拿钱,你安的什么心?”
江栩没说话。
卧室门开了,许知夏探出头来,看见这架势,愣了一下:“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王秀英一把抓住她,“闺女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这个窝囊废,害得你弟弟坐牢,你说怎么办?”
许知夏被她妈拽着,脸上闪过一抹慌乱。她看了江栩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妈,您别激动……”
“别激动?”王秀英松开她,转回身继续指着江栩,“我儿子在牢里受苦,你让我别激动?我告诉你江栩,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江栩看着她,开口了:“钱给了。”
“给了?”王秀英冷笑,“给谁了?给你自己了吧?我儿子那边一分钱没见着,警察说根本没交赔偿款!你钱呢?吞了?”
“钱给知夏了。”江栩说。
王秀英一愣,转头看向许知夏:“他说的是真的?”
许知夏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秀英盯着她:“闺女,你说,钱呢?”
许知夏低下头,不敢看她妈的眼睛。
王秀英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转回头,继续对着江栩开火:“行啊江栩,学会推卸责任了?钱给我闺女怎么了?她是替你管的!你没把钱交到位,就是你的事!”
江栩看着她,没争辩。
王秀英更来劲了:“你个没本事的穷光蛋!送外卖能挣几个钱?连小舅子都保不住,你算什么男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江栩脑门上:
“我告诉你,你娶了我女儿,就该养我们全家!志强是你小舅子,你该给他买房买车!就这点破钱,够干什么的?我女儿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许大山在旁边挥了挥木棍:“今天不拿钱出来,我就不走了!”
江栩坐在折叠床上,一动不动。
王秀英骂了半个小时,嗓子都哑了,他一声没吭。
许知夏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都没帮他说。
后来王秀英骂累了,在沙发上坐下,喘着粗气。许大山也把木棍放下,点了根烟,闷头抽。
屋里安静下来。
江栩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他身子晃了一下,他扶住墙,站稳了。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哎,你干嘛去?”王秀英在后头喊。
江栩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很暗,他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膝盖每弯一下都钻心疼,他咬着牙,走得慢,但一步没停。
出了楼门,冷风扑面而来。
他没穿外套,就一件旧毛衣,风一吹就透了。但他没回去拿,就那样走进风里。
派出所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他走得很慢,走了快四十分钟。
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才进去。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民警,听完他的来意,说:“受害者家属那边我们已经联系过了,他们愿意协商,但前提是赔偿款到位。”
江栩点点头:“我能见见他们吗?”
民警看了他一眼,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说:“他们同意跟你谈,在旁边的调解室。”
受害者家属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脸上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他媳妇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看见江栩进来,眼神里全是恨。
江栩在他们对面坐下。
“对不起。”他说。
男人冷笑一声:“对不起有用?我儿子被打成那样,住院花了一万多,现在还在家躺着。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江栩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有两万块,”他说,“是我攒的。不多,但希望能补偿一点。”
男人愣住了。
他媳妇也愣住了,看着那张卡,又看看江栩,眼神里的恨变成了别的什么。
“你……”男人开口,声音没那么硬了,“你不是那孩子的姐夫吗?怎么你拿钱?他爸妈呢?”
江栩没回答,只是说:“我知道这点钱不够,但这是我所有的了。求你们出个谅解书,让他出来。”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对媳妇说:“要不……算了吧?”
他媳妇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谅解书当场签了。
江栩拿着谅解书,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风更冷了,他缩了缩脖子,往家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半天。
膝盖疼得受不了,每走一步都像被人拿刀剜。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子被血洇湿了一小块——伤口崩开了。
他就那样靠着树,等那股疼劲儿过去。
然后继续走。
三天后,许志强被放了出来。
许大山打电话来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点感谢,只有理直气壮:“算你还有点用。不过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儿子在牢里受了那么多苦,你得出精神损失费。”
江栩没说话,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打开铁盒,把那张蓝色的银行卡拿出来。
卡里本来有四万三,是他攒了大半年的。
两万给了受害者家属,还剩两万三。
那两万,是他准备给父亲买药的。
江振邦有高血压,好几年了,一直吃药控制。去年他托人打听过,有种进口药效果好,副作用小,就是贵,一盒六百多,一个月得吃两盒。
他攒了大半年,想攒够了,托人给父亲送去。
父亲不认他,但他不能不管。
现在,那笔钱没了。
江栩把卡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放回柜子底层。
他坐在折叠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又添了一笔:
“两万,给许志强赔谅解金。原本是给父亲买药的钱。”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又圆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