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江栩刚送完一单,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阳光挺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电动车往前提了提,靠在路边的护栏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里还有三单,都在这片,送完就能收工了。
红灯变绿。
他拧动车把,跟着车流往前骑。
刚骑到路口中间,余光里突然扫到什么。
他下意识往左边看——一辆黑色轿车正冲着他撞过来,车速极快,闯红灯,根本没刹车的迹象。
来不及躲了。
“砰——”
一声巨响。
江栩整个人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摔在地上。电动车被撞得散了架,零件崩得到处都是。
他趴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眼前一片模糊。周围有人在喊,有脚步声跑过来,有人在打电话。
他想动,动不了。
左腿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
“别动别动!等救护车!”
有人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
江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意识开始模糊。
他最后看见的,是头顶的太阳,很亮,刺得眼睛疼。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墙也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耳边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响声。
江栩动了动,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裹得像根白萝卜。
“醒了?”
一个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本,低头看他:“你运气真好,没伤到要害。左腿骨折,韧带撕裂,得做手术。”
江栩看着她,嗓子干得像要冒烟:“我……”
“别说话,你刚醒。”护士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你老婆在外面等着呢,我去叫她。”
护士走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许知夏走进来。
她穿着那件粉白色的毛衣,脸上带着点疲惫,还有点心不在焉。走到床边,看了他一眼:“醒了?”
江栩点点头。
许知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开始刷。
江栩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护士又进来,跟他说手术的安排。他听着,偶尔点点头。许知夏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手术安排在晚上。
推进去之前,医生站在床边,反复叮嘱:“左腿骨折,韧带撕裂,手术做完之后必须卧床休养一个月,不然会留下终身后遗症。听到没有?一个月,不能下地。”
江栩点点头。
医生又看向许知夏:“你是家属吧?记住啊,一个月,千万不能让他下地。不然这腿就废了。”
许知夏敷衍地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江栩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左腿那里又麻又木,没有知觉。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江栩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许知夏。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还在玩手机。屏幕上是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偶尔传出来几声笑。
江栩看着她。
她没注意到他醒了,继续刷。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不时点个赞,偶尔回条消息。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病房门开着,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推车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来。
江栩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
后来他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
许知夏还在,但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手机换成了充电宝。她看见他醒了,抬起头:“醒了?”
江栩点点头。
“饿不饿?”
“还好。”
许知夏“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手机。
江栩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手机里偶尔传出来的短视频声音。
过了一会儿,许知夏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浮起一点笑,接起来,声音压低:“喂?明轩哥……”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栩,小声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嗯,在医院……没什么大事……骨折了……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走回来,继续坐下,继续刷手机。
江栩看着她的背影,问:“谁啊?”
“没谁,同事。”许知夏头也不回。
江栩没再问。
天快黑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看了看他的情况,说:“恢复得还行,家属照顾得不错。”
许知夏笑了笑,没说话。
护士走了。
晚上七点多,许知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出去买点吃的。”
她走了。
过了半小时,她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放:“给你买了粥。”
江栩看了一眼:“谢谢。”
许知夏没理他,坐回椅子上,开始吃自己那份。她买的是麻辣烫,红油油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江栩把粥打开,慢慢喝。
喝完粥,许知夏也吃完了。她把垃圾收了收,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刷手机。
那一晚,她就睡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医院提供的折叠椅,又窄又硬,她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她就起来了。
江栩睁开眼,看见她在收拾东西。
“干嘛?”
许知夏头也不回:“我妈身体不舒服,我要回去照顾她。”
江栩愣了一下:“你妈?她最近不是没事吗?”
许知夏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点不耐烦:“你懂什么?她年纪大了,随时可能犯病。我不回去看看,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江栩看着她,没说话。
许知夏把包背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医生说的那些话你记着啊,别下地。我有空就来看你。”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江栩躺在病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暖暖的。
但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第三天,许知夏没来。
第四天,还是没来。
第五天中午,江栩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程东。
“喂?江栩?你在哪儿?”程东的声音很急,“我跑站点没见你,问了站长才知道你出车祸了!在哪个医院?”
江栩说了医院名字和病房号。
电话挂了。
一个多小时后,程东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大袋水果,还有一保温桶,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汗。
“操!”他一进门就骂,“你他妈出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一声?”
江栩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事。”
“没事?”程东走到床边,盯着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这叫没事?你腿呢?还能要不?”
“能。”江栩说,“医生说养一个月就行。”
程东松了口气,把水果和保温桶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一个月,那你得躺到什么时候?吃饭怎么办?谁照顾你?”
江栩没说话。
程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老婆呢?”
江栩还是没说话。
程东的脸色变了。
“她没来照顾你?”
“来过。”江栩说,“第二天走了。”
程东的拳头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保温桶打开:“给你炖的排骨汤,我一大早就起来弄的。趁热喝。”
江栩看着那桶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程东在旁边坐下,不说话,就看着他喝。
喝完汤,程东又坐了一会儿,说:“我晚上再来看你。”
他走了。
江栩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块天花板很白,没有水渍,不像出租屋那间。
他就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
第六天,许知夏还是没来。
第七天,也没来。
第八天下午,护士进来换药,随口问:“你家属呢?怎么天天就你一个人?”
江栩没回答。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程东又来了。这次他带了换洗的衣服,还有几本书。
“我问过医生了,你这情况得住半个月院,”程东把东西放下,“我给你带了点书,无聊的时候看看。”
江栩看着他,说:“东哥,你不用天天跑。”
程东摆摆手:“你别管我,我乐意。”
他在旁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玩。
病房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
江栩看着程东,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照进来一片清冷的光。
他想起许知夏走的那天,她说的那句话:“我妈身体不舒服。”
可他记得,上周许大山打电话来的时候,还说她妈身体挺好,天天跳广场舞。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片白,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