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东那天晚上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条朋友圈。那块表,那行字,那个配图。
“给最重要的人准备的惊喜。”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没用,还是睡不着。
他干脆坐起来,拿起手机,又把那条朋友圈翻出来看。
许知夏的朋友圈是公开的,谁都能看见。配图拍得很用心,灯光下那块表闪闪发亮,表盘上的指针清晰可见,表带上的标签还没撕。
他放大图片,一点一点地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表盒旁边的价格标签。
上面印着一串数字:¥40000.00。
四万。
程东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江栩前几天被撞的事。那天他去站点,站长说江栩出车祸了,在医院躺着。他赶过去的时候,江栩那条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人瘦了一圈,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后来他问江栩,事故怎么处理的。江栩说对方全责,走保险,赔偿款过几天下来。
他没问多少钱。
现在他看到了。
四万。
程东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把那条朋友圈看了又看,把那个价格标签放大了又放大,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没错,就是四万。
他立刻给江栩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江栩的声音有点哑:“东哥?”
“栩子,”程东压着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赔偿金下来了吗?”
那边沉默了一秒。
“下来了。”
程东的呼吸紧了紧:“多少?”
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程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边才传来三个字:
“四万。”
程东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问:“钱呢?到你卡上了吗?”
那边又沉默了。
“东哥,”江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刚说了那个数字,“太晚了,你早点睡。”
“我问你钱到哪儿了!”程东吼出来。
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电话挂了。
程东再打过去,关机了。
他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那个傻逼。
那个傻逼!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抓了件外套就往外冲。
下楼的时候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站稳,继续往下冲。
夜风很冷,吹得他一个激灵。他顾不上,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一把拉开门:
“去市一医院!”
司机被他吓了一跳,赶紧踩油门。
一路上程东没说话,就攥着手机,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画面——
江栩蹲在站点角落里啃馒头的样子。
江栩膝盖上贴着膏药、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
江栩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看见他进来还笑了笑的样子。
还有那条朋友圈。
那块表。
那行字。
“最重要的人。”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程东扔下一张钞票就冲进去。
电梯等不及,他跑楼梯。三楼,四楼,五楼,一口气冲上去。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喘得说不出话。
江栩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东走过去,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怼,屏幕上是那条朋友圈的截图:
“你自己看!”
江栩低头看着屏幕。
那张表,那行字,那个价格标签。
他看了很久。
程东喘着粗气,盯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他想看到的所有情绪。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你看到了吗?”程东指着屏幕,“四万块!你拿命换的四万块!她拿去给那个男人买表!”
江栩没说话。
程东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声音都在抖:“她说什么?‘最重要的人’?他妈的她老公躺在医院,腿都断了,她给别的男人买表?还最重要的人?”
江栩低下头,看着那条朋友圈。
那块表,拍得真好看。
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星星。
他想起那个路口,那辆闯红灯的车,那一瞬间飞出去的感觉。想起摔在地上时那股剧痛,想起救护车上摇晃的天花板,想起手术室里无影灯刺眼的光。
想起医生说“再下地腿就废了”时那张严肃的脸。
四万块。
换来了这块表。
程东看着他那个样子,急得眼眶都红了:“江栩!你说话啊!”
江栩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东哥,”他说,声音很轻,“你说我这两年,是不是太蠢了?”
程东愣住了。
他看着江栩,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护士走过的脚步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程东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江栩,”他的声音哑了,“你他妈就是太惯着她了。她根本就没心。”
江栩没说话。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条朋友圈。
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还给程东。
“东哥,”他说,“你回去吧。太晚了。”
程东看着他:“那你呢?”
“我没事。”江栩说。
程东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有事给我打电话。二十四小时,随时。”
江栩点点头。
程东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又安静了。
江栩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冷冷清清的一片白。
他就那样看着,很久很久。
后来他慢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那片白,和月光一样白。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桥洞,那个女孩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他手里时说的话:
“再难也得活着。”
他活下来了。
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光影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
他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