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禁区深处的“决策方程式”
凌晨十二点。
静园像是一具沉睡在深海里的巨大白骨,死寂中透着一种腐朽的冰冷。
苏宁安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那是她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来的“职业装备”。作为一名顶级劝退师,不仅要懂人心,更要懂如何在目标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场。
她站在卧室门后,闭上眼,在脑海里勾勒出这张精密监控网的盲区。
根据这两天的观察,静园的安保系统每隔一个小时会有一次为时三秒的重启。那是系统在进行数据冗余清理。
三、二、一。
苏宁安猛地推门闪出,身形如猫般轻盈。
她避开了红外感应器,顺着走廊阴影一路向下。裴衍给她的圆片里不仅有声音,还内置了一个简易的基站定位,指针微微颤动,指引着她向这座豪宅最阴冷的地带靠近。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隐藏在厨房后方的杂物间里,被一个沉重的冷柜挡住。
苏宁安拨开冷柜后的挡板,一个极具现代感的虹膜识别面板赫然出现。
她愣住了。
如果是虹膜识别,她根本不可能进去。
但就在这时,那面板突然亮起绿灯,伴随着一声微弱的机械嗡鸣音,暗门缓缓开启。
有人提前为她刷了权限。
是裴衍?还是……陆执?
苏宁安咬了咬牙,没有退路,只能一头扎进那道深不见底的旋转阶梯。
阶梯的尽头,并没有霉味,反而弥漫着一种极其浓郁的、让人联想到手术室的消毒水气味。
当苏宁安踏上地下室的地砖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里不是地下室。
这是一个足有两个篮球场大的地下实验室。
正中央矗立着十几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培养槽,里面充斥着淡蓝色的营养液,无数根细长的导管像触须一样连接在槽体顶端。
而最让苏宁安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培养槽里漂浮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个处于不同生长阶段的人体。
有的还只是模糊的雏形,有的已经初具人形。而最靠近苏宁安的一个培养槽里,那个紧闭双眼的男人,有着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陆执。
不,确切地说,那是无数个处于“待机状态”的陆执。
有的陆执嘴角多了一颗痣,有的陆执眼窝更深一些。他们像是一群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半成品,在蓝色的液体中缓慢地律动着。
“瑕疵品……”苏宁安瘫软在培养槽旁,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寒意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她终于明白陆执为什么那么在意“完美”这两个字。
因为他本身就是从这一堆“失败品”中筛选出来的幸运儿。他不是人,他是一个被精密计算出来的、试图无限趋近于完美的——生物程序。
“宁安,你迟到了五分钟。”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实验室的最深处传来。
苏宁安猛地转头。
在无数屏幕闪烁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宽大白大褂、脊背佝偻的老人正背对着她。他面前有一块横跨整面墙壁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书写着复杂的数学公式和心理学符号。
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粉笔,正在写下最后一个等式:
D = int_{H}^{S} (N times P) , dt - C
(注:D 代表决策,常数项包括人性、痛苦和牺牲。)
“爸?”苏宁安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粉笔。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和苏宁安记忆中那张儒雅的父亲面孔已经判若两人。他半张脸都被严重的烧伤毁掉,肌肉扭曲在一起,另一半脸则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清醒。
苏远道。
那个失踪了十五年、被陆执称作“失踪在计划最后一步”的男人。
“你不该来这里的。”苏远道看着苏宁安,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泪水,声音里充满了悔恨,“我花了十五年,想把你从这个方程式里剔除出去。可陆执……他还是把你找回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苏宁安冲过去,想要抱住他,却被苏远道一把推开。
“别碰我!我身上全是他种下的监控传感器!”苏远道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着身后的黑板,“这是一个名为‘神之决策’的模型。陆执的父亲为了控制整个财团的人心,研发了这套通过基因干预和心理侧写强行改变他人决策的程序。而陆执……他是这个程序唯一的载体。”
“他不是要修补自己,宁安。他是要‘更替’。”
苏远道死死抓住苏宁安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他的这具皮囊已经到了衰溃期。每一次他出现表情卡顿,都是程序崩溃的征兆。他把你接进来,是为了利用你身上带有的、属于我的‘决策代码’,来激活下一个完美的容器。”
“而那个容器……”
苏远道指向实验室尽头那个唯一用黑布遮住的培养槽。
苏宁安心跳如雷,她颤抖着走过去,猛地扯下那块黑布。
培养槽里,漂浮着一个年轻的女性。
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五官精致如画。
那是——二十岁的苏宁安。
“他要换掉的不仅是陆执,还有你。”苏远道绝望地低吼,“他要把陆执的意识和你的模型合二为一,创造出一个永恒的、完美的、绝对理性且不可战胜的统治者。许薇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才不得不装疯卖傻去困住他!”
“所以,陆执说要策划‘假死’,其实是……”
“是为了在这场‘假死’中,完成躯体的置换。”苏宁安接过话头,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广播里传来了陆执那优雅而磁性的声音:
“精彩。实在是精彩。”
“苏医生,不愧是我观测了十五年的作品。你这么快就推导出了最后的真相。”
陆执的身影出现在实验室上方的观察台上。
他此时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胸口处密密麻麻的接口。他的左侧脸颊此刻正在疯狂地抽搐,那种非人的“卡顿感”已经扩散到了全身。
“苏远道,既然实验已经到了最后一步,那就请苏医生开始最后的‘指令植入’吧。”
陆执按下一个按钮。
实验室的门瞬间被锁死,一阵淡红色的催眠气体开始从通风口涌入。
“爸!”苏宁安想要拉起苏远道逃跑,却发现苏远道已经支撑不住,瘫倒在黑板前。
“宁安……拿走这个……”苏远道拼尽最后的力气,从被烧伤的皮肤褶皱里扣出一枚带血的、镶嵌着蓝宝石的袖扣。
不是陆执给的那枚。
这一枚的宝石中心,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数字:0。
“那是模型的……唯一死点。”苏远道合上了眼睛,陷入了深度昏迷。
苏宁安死死攥着那枚带血的袖扣,抬头看向观察台上的陆执。
陆执此时已经单膝跪地,他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眼神里的贪婪和狂热却丝毫不减:
“来吧,宁安。走进那个培养槽,完成我们的‘共犯’契约。我会带你看透这个世界的真相,我会让你成为……真正的神。”
苏宁安看着那满墙的公式,看着那个二十岁的“自己”,突然,她笑了。
那是身为“婚姻劝退师”最冷静的、最具有攻击性的笑。
“陆先生,你算错了这个方程式的一个变量。”
苏宁安举起那枚带血的袖扣,在红色的雾气中,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冷冽:
“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预测的东西,从来不是人性。而是——”
“作为容器的尊严。”
她猛地将袖扣按向了那个二十岁“苏宁安”的培养槽控制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