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6:12:57

二〇二五年十月中旬的一个普通工作日,深圳依然热得不像话。南山科技园那些密密麻麻的写字楼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整个城市都在一口巨大的蒸锅里闷着。路边的芒果树纹丝不动,连一丝风都懒得来。虽然日历上分明已经写着"寒露",但深圳的秋天从来不按节气的规矩办事——三十二度的高温把人逼回空调房里,街上行人匆匆忙忙,恨不得一步就迈进楼门。

我们的故事,就从科技园南区一栋叫做"博远大厦"的写字楼开始。

博远大厦一共二十四层,外墙贴着灰蓝色的瓷砖,在这一片新建的玻璃幕墙楼群里显得老气了些。大厦底层是一家瑞幸咖啡和一家沪上阿姨奶茶店,每天从早到晚排着队。电梯间的空调总是不太够用,一到下午两三点,里头就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外卖和咖啡的气味。十七楼的"潮序科技"在这栋楼里算是大租户了,整整占了一层半,深圳这边的团队两百来号人,做的是一款叫"潮序PM"的项目管理SaaS产品。在深圳,这样的公司多得很,多到你在科技园随便丢一颗石子,都能砸中三个产品经理和五个程序员。

当然,陈启明就是其中一个产品经理。

这天下午两点十五分,陈启明坐在十七楼的3号会议室里,习惯性地用右手中指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他近视四百五十度,戴的是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总有些细微的指纹印。会议室不大,坐了八个人,空调开到二十四度,吹得人后背发凉,但额头上还是有些潮。投影幕布上打着几个字:"Q4产品评审会"。

他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飞书文档,右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冰美式。这杯咖啡是早上九点半买的,现在冰块早化完了,只剩下一滩浅棕色的水。陈启明没在意,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

会议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前面几个同事分别汇报了各自负责模块的迭代计划,无非是些功能优化、bug修复、数据看板升级之类的常规内容。产品总监老周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一边听一边在平板上划拉着什么,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上线时间定了没有"。会议室里键盘偶尔响一下——有人在同步做会议纪要。

一切都是熟悉的、平常的样子。

轮到林嘉豪的时候,气氛起了一点变化。

林嘉豪是后端开发组的,九五年生的小伙子,瘦瘦高高,头发有些长,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他平时话不多,但一说到技术就会两眼放光,语速变快,有时候快到别人跟不上。今天他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没拿电脑,而是拿着一个遥控笔,投影幕布上切换到了一个新的页面。

"我上周做了一个实验,"林嘉豪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用Claude的AI编程智能体,加上我一个人,花了差不多两周时间,把'飞梭协作'的核心功能复刻了一遍。"

飞梭协作是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市场份额比潮序PM高出将近一倍。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个演示界面。林嘉豪点了几下遥控笔,页面一个接一个地翻过去——项目看板、任务分配、甘特图、工时统计、权限管理……每一个模块都做得有模有样,虽然界面粗糙了些,但核心逻辑和交互流程已经跑通了。

"两周?"产品总监老周把平板放下来了。

"十三天,"林嘉豪说,"准确地说是十三天。当然,只是核心功能,没有做移动端,也没有做数据迁移。但主流程都能跑。"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

陈启明后来回想这一刻,觉得那段安静大概持续了三秒钟,也可能是四秒钟。但就是这么短短几秒,他感觉到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类似于坐在高铁上忽然发现窗外风景变了的感觉。你还坐在同一个座位上,但外面的世界好像不一样了。

他下意识地把眼镜又推了推。

"卧槽,嘉豪,你这是要一个人把咱们公司干掉啊?"坐在对面的前端组长王磊笑着说了一句。

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林嘉豪也笑了,摆摆手说:"没有没有,我就是试一下,看看现在AI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很多细节还是很粗糙的,真正的产品化还差得远。"

"这个可以内部分享一下,"老周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沉稳,"嘉豪,你整理一下,下周做个技术分享。"

"好的周总。"

会议又继续了十几分钟,讨论了一些排期的问题,然后散了。人们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有人去接水,有人去上厕所,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回消息。走廊里恢复了日常的闹哄哄。

陈启明走回自己的工位,在人体工学椅上坐下来,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他的工位靠窗,能看到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幕墙上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电脑桌面上堆满了图标——飞书、Figma、Notion、Chrome,还有一个永远不关的Excel。他把鼠标移到飞书上,点开了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些日常的工作沟通,他一条条回复了。

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搁着。

十三天。一个人。

他在产品经理这个岗位上做了六年。从最初在一家小创业公司画原型图开始,到后来跳槽到潮序,负责整个协作模块的产品设计。他太清楚一个功能从需求文档到上线要经过多少环节了——需求评审、交互设计、UI设计、前端开发、后端开发、测试、灰度发布……一个中等复杂度的功能,正常走下来至少要六到八周。而现在,林嘉豪一个人,用AI,十三天就把竞品的核心功能跑通了。

当然,他也知道林嘉豪说的是实话——"真正的产品化还差得远"。一个能跑的demo和一个能上线的产品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但问题是,去年这个距离可能是一百万里,前年可能是一千万里。这个距离在缩短,而且缩短的速度越来越快。

唉,想这些做什么呢。

"启明哥,下去买奶茶不?"

他抬头,是坐在隔壁工位的实习生小许,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手里举着手机,上面是沪上阿姨的小程序点单页面。

"行,帮我带一杯,"陈启明说,"要那个……桂花酒酿奶茶,少糖。"

"好嘞!"

十几分钟后,小许端着一个纸袋上来,里面装着四五杯奶茶。陈启明接过自己那杯,吸了一口——温热的,桂花香混着酒酿的微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深圳的秋天虽然热,但写字楼里的空调吹久了,人还是会觉得凉,这时候一杯热奶茶就显得格外舒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上的标签。

"桂花酒酿奶茶/少糖/陈奇明"。

陈奇明。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奶茶店的店员每天写几百个名字,写错一两个字再正常不过。"启"和"奇"读音差不多,听岔了也不奇怪。他用拇指在"奇"字上面摩挲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喝了起来。

这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午剩下的时间在琐碎的工作中很快过去了。陈启明改了一版需求文档,和设计师对了两个页面的交互细节,又在飞书群里回答了测试同事提出的三个问题。五点半的时候,他把电脑合上,背起双肩包,和周围的同事打了声招呼,往电梯间走去。

博远大厦的电梯在下班高峰期永远是一场小型战争。十七楼等电梯的人排了一小堆,每个人都盯着头顶的楼层显示屏,电梯从二十四楼一路往下停,每一层都有人挤进来。陈启明等了大约七分钟,才挤进一部电梯。电梯里人贴着人,他能闻到前面那个人身上的香水味,还有后面那个人外卖袋里飘出来的酸辣粉的味道。

出了大厦,热浪扑面而来。从空调房到室外,温差足有七八度,像是从冰箱里被人一把拽了出来。陈启明眯了眯眼,沿着人行道快步走向深大站。

深大站是地铁1号线上的一个大站,每天傍晚六点前后,站台上的人多得像下饺子。陈启明刷了深圳通进站,在站台上等了两趟车才挤上去。车厢里密密麻麻全是人,他左手抓着头顶的拉环,右手夹着手机,和周围大多数人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他打开微信,给赵琳发了一条消息:"下班了,大概七点到家。"

赵琳秒回:"好的,今晚吃火锅,汤底我已经熬上了。你回来顺路带两瓶冻啤酒。"

"好。"

他又点开了几个新闻APP,随便翻了翻。科技新闻里照例是AI的消息——哪家公司又发布了新模型,哪个行业又被AI颠覆了,哪位专家说五年内多少岗位会消失。这些消息他每天都看到,多到已经有些麻木了。他把新闻划走,打开了一个小说APP,看了两页,地铁就到站了。

他在宝安中心站下车,出了地铁口,沿着一条种着椰子树的马路走了大约十分钟。路边花坛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盛,枚红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显得暗沉沉的,白天经过的时候倒是艳得晃眼。他拐进了一个叫做"海悦花园"的小区。这是他和赵琳二〇二二年买的房子,九十二平方米的两房一厅,总价五百二十万。当时他们凑了一百五十九万的首付,其中四十万是两边父母帮忙出的,剩下的贷款三十年,每月还一万八。二〇二二年买房的时候,他觉得一万八虽然压力大,但扛一扛总能过去的。到了二〇二五年,他的感受没有变化——还是压力大,还是扛一扛在过。

小区门口的保安冲他点了点头。陈启明走进单元楼,坐电梯上了十二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推开,一股浓郁的火锅味道就涌了出来。

"爸爸!"

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光着脚丫从客厅跑过来,扑到他腿上。陈启明弯腰把女儿抱了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女儿叫陈念念,两岁零三个月,正是满地乱跑、什么都要摸一摸的年纪。

"手洗了没有就抱孩子?"赵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马上洗马上洗。"

他把念念放下来,换了拖鞋,去洗手间洗了手,又把双肩包放进卧室。出来的时候,赵琳已经把电磁炉搬到了客厅的茶几上,一口红色的锅里翻滚着咕嘟咕嘟的番茄汤底,旁边的盘子里码着毛肚、牛肉卷、藕片、土豆片和一把绿油油的茼蒿。

赵琳比他小一岁,在宝安区一所小学教数学。她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脸上被火锅的蒸汽熏得红扑扑的。她的月薪八千块,和陈启明的收入加在一起,在深圳算不上富裕,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啤酒买了没?"赵琳问。

陈启明一拍脑门:"忘了。"

赵琳瞪了他一眼,随即笑了笑:"算了,喝可乐吧,冰箱里还有。"

两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来,念念被安置在旁边的小餐椅上,面前放着一碗提前晾凉的面条和几块切碎的胡萝卜。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家装改造节目,声音调得很低。火锅的蒸汽升起来,把整个客厅弄得雾蒙蒙的,暖融融的。

"今天怎么样?"赵琳一边涮毛肚一边问。

"还行,开了一下午会。"

"累不累?"

"还好,就那样。"

这是他们每天晚上都会进行的对话,简短、重复,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陈启明把一片涮好的牛肉卷蘸了蘸油碟,送进嘴里,牛肉的鲜香混着番茄的酸甜和芝麻油的浓郁,让他从胃到心都舒展开来。

他没有提起今天下午会议上林嘉豪的那个演示。

不是刻意隐瞒什么,而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呢?说一个九五后的程序员用AI两周就做出了竞品的核心功能?说他当了六年产品经理,忽然发现这个岗位的未来变得有些模糊?这些话说出来,赵琳未必不懂,但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房贷每月一万八还是要还的,念念的奶粉纸尿裤还是要买的,日子还是要一天一天往前过的。

他又夹起一块藕片,在翻滚的汤底里涮了几下。

吃完饭收拾停当,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赵琳给念念洗了澡,哄她在小床上躺下来,轻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儿歌。陈启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手机。

一条短信安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深圳招商银行】尊敬的客户陈启明,您本月房贷18,000.00元将于10月25日自动扣款,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他看了一眼,把通知划掉了。这条短信每个月都来,来了三年了,他早就习惯了。工资卡里的余额他今天早上刚看过,足够扣款,不用担心。

他靠在沙发上,把眼镜摘下来,用T恤的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指纹。没有了眼镜,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电视机的光变成一团柔和的色块,茶几上的杯子变成一个朦胧的轮廓。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这个模糊的世界,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

一切又变得清晰了。

卧室那边传来赵琳哄孩子的声音,念念似乎不太肯睡,在小床上翻来翻去。窗外是深圳夜晚的城市灯光,远远近近,一片明明灭灭。南山那边的写字楼群依然亮着灯,那些加班的人还在格子间里对着屏幕。

陈启明忽然想起了下午那杯奶茶上写错的名字。

陈奇明。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那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笔误,一个每天在这座城市的奶茶店里发生成百上千次的错误。但他坐在自己温暖的客厅里,听着女儿在隔壁房间渐渐安静下来的呼吸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不只是奶茶杯上的名字写错了,而是这个世界真的不再需要一个叫"陈启明"的产品经理了,那会怎样?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唉,想多了。

他站起来,关掉电视,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完水,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窗户,然后走进卧室。赵琳已经把念念哄睡了,自己也躺在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平静而专注。

"睡了?"他轻声问。

"刚睡着,"赵琳说,"你也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开会?"

"嗯。"

陈启明洗漱完毕,上了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他闭上眼睛,听着空调嗡嗡的运转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二〇二五年十月十五日就这样结束了。

对于深圳南山科技园的几十万打工人来说,这不过是无数个平凡日子中的一天。没有人下岗,没有人失业,写字楼里的灯光明天还会亮起来,楼下的奶茶店明天还会排着队。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去年的这个时候没有太大的区别。

当然,如果你仔细看的话——非常仔细地看——也许会发现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变化。就像深圳十月的天气,表面上还是一片夏天的模样,但偶尔吹过来的一阵风里,已经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