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五年十二月的合肥,入冬已经有些日子了。高新区望江西路两旁的香樟树还没有完全落叶,深绿色的老叶子半枯半黄地挂在枝头,被冷风一吹,三三两两地旋下来,在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混着早上刚下过的一点小雨,变成了黏糊糊的一片,贴在柏油路上,怎么扫也扫不干净。
合肥的冬天不像北京那样干冷,也不像深圳那样暖得不讲道理。它是湿冷的,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打你,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穿多少衣服都觉得不够。高新区的写字楼大多是这十来年建的,玻璃幕墙在阴天里灰蒙蒙的,不像晴天时那样反光。路上的行人走得快,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很快就散了。
我们的故事这一回要说到的人,叫马建国。
马建国今年五十五岁,合肥工业大学计算机系八八级的学生。他在合肥待了整整三十年——从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分配到一家国企做程序员,到后来下海创业,一直到现在。三十年了,他看着高新区从一片连路灯都没有的庄稼地,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到处是科技园、孵化器、软件外包公司,还有数不清的餐馆、便利店和共享单车。他自己呢,也从一个头发浓密的愣小伙,变成了发际线节节后退、肚子微微隆起的中年人。但他觉得这没什么。五十五岁的人了,活到这个份上,不指望什么发大财,只要公司稳稳当当地转着,每个月能发出工资,年底能给兄弟们发个红包,就够了。
十二月十九号,周五,筑恒软件有限公司的年终聚餐定在了高新区创新大道旁边的一家土菜馆,叫"老灶台"。这家店不大,二楼的包间最多坐十二个人,但马建国硬是定了两间,中间把隔断一拆,拼成一个大桌。二十三个人挤在一起,桌上摆满了安徽土菜——臭鳜鱼、毛豆腐、红烧肉圆、板栗烧鸡、蒿子粑粑,还有一锅白白胖胖的大蒜烧老母鸡汤。啤酒是古井贡的,白酒是口子窖五年,饮料是橙汁和可乐。
马建国坐在大桌的正中间,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深蓝色夹克,里面套一件灰色高领毛衣。他左手边是老搭档张德胜——大家叫他老张——一个比他小两岁的瘦高个子,戴副金丝眼镜,头发比马建国还少,但打理得整齐,像是用梳子仔细梳过的。右手边是公司的技术总监小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格子衬衫,低头看手机的时候脖子上方的头发会翘起来。
"来来来,都别光吃,先喝一个。"马建国站起来,端着一杯白酒,目光扫过整个桌面。二十三张脸看着他,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了;有的跟了他十几年,有的才来不到半年。灯光照在一张张脸上,热菜的蒸汽从盘子里升上来,模模糊糊地遮住了一些表情。
"今年又到头了,"马建国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开会,又不完全是开会的口气,"筑恒软件走到今天,二十七年了。我经常跟老张说,我们这个公司,不算什么大公司,二十几号人,做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就是帮人家做做软件、搞搞系统集成。但是——"他停了一下,把酒杯往前送了送,"能走二十七年,不容易。这杯酒,敬在座的每一个人。"
"敬马总!"几个年轻员工齐声喊了一句。
"叫什么马总,叫老马就行了。"马建国笑着摆摆手,把酒一口干了。辣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建国,今年利润怎么样?"
马建国在他耳边说了个数字:"到手一百六十万。比去年少了二十来万。"
老张点点头,没说话,端起酒杯也干了。一百六十万,在合肥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给二十三个人发完工资、交完社保、付完房租和各种费用,一年到头老板能装进口袋里的,也就四五十万。这钱放在深圳北京大概笑不出来,但在合肥,够过日子了。
马建国坐下来,夹了一块臭鳜鱼放进嘴里。鱼肉嫩得很,臭香臭香的,是正宗的做法。他嚼着嚼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上——画得一般,但裱得很认真——忽然走了神。
唉,二十七年了。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他辞掉了国企的铁饭碗,拿着东拼西凑的三万块钱,在高新区租了一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那时候高新区才刚建没几年,很多地方还是稻田和菜地,路灯隔几百米一根,一到晚上黑漆漆的,连出租车都不愿意来。他的办公室在一栋三层的小楼里,楼下是一家卖农药的门面,旁边是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
三个人——他、老张、还有一个叫王小军的程序员。一台电脑。那台电脑是联想的,花了八千多块,在当时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屏幕是那种老式的大脑袋显示器,嗡嗡响,开久了发烫。他们仨挤在那间屋子里,白天接活,晚上写代码,困了就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夏天热得受不了,就买两根冰棍,一人一根,一边吃一边敲键盘。
那时候马建国二十八岁,头发浓密乌黑,精力充沛得很,能连续写十二个小时的代码不觉得累。他记得第一笔订单是给合肥一家化肥厂做的库存管理系统,总共收了一万五千块。化肥厂的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签合同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半天,说:"你这个小伙子靠得住吗?"马建国拍着胸脯说:"您放心,搞不好我倒给您贴钱。"
那个系统做了三个月。交付那天,化肥厂的仓库主任试了一遍,说了句"还可以",马建国高兴得当晚请老张和王小军吃了一顿小龙虾,花了六十八块。
后来的事情,就像老树长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扩。九九年接了第二个单子,二〇〇〇年办公室搬到了大一点的地方,二〇〇三年买了第一辆二手桑塔纳,二〇〇五年公司人数第一次超过十个人,二〇〇八年拿到了CMMI三级认证——那块铜牌现在还挂在公司门口的墙上,虽然已经不怎么亮了。二〇一〇年最好的时候,公司一度有三十八个人,年利润将近三百万。
当然,也有不好的时候。二〇〇一年互联网泡沫破了,有两个月发不出工资;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最大的客户一夜之间砍掉了三个项目;二〇一五年移动互联网转型,差点跟不上趟。但每一次,他都扛过来了。在合肥做软件外包,说白了就是这么一个行当——不会让你大富大贵,但只要你肯干、关系维护得好、质量别出大问题,就能活着。
虽然只是活着,但活着本身就不容易了。
"老马,再喝一个!"对面的小周举着杯子喊。小周是去年刚招进来的测试工程师,二十四岁,合工大毕业的,算是马建国的小学弟。
马建国笑着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他今晚心情不错,喝了不少,脸已经红了,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包间里暖气开得足,二十几个人的体温加上热菜的蒸汽,让空气变得黏稠而温热。有人在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给旁边的女同事倒饮料。年轻人的笑声清脆、响亮,和马建国年轻时候酒桌上的笑声没什么两样。
老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皱了下眉头。
"怎么了?"马建国问。
"没什么,"老张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印度IT巨头TCS宣布全球裁员15%,涉及约55000人"。新闻下面的配图是TCS在孟买总部大楼前的照片,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和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反差。
马建国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看。他的老花眼这两年越来越厉害了,看手机上的小字得往远处举。
"TCS?那个印度的?"
"嗯,印度最大的IT外包公司。裁百分之十五。"
马建国把手机还给老张,夹了一块毛豆腐放进嘴里。毛豆腐炸得金黄酥脆,蘸着辣椒酱,很香。
"那是印度的事情,"他嚼着说,语气很随意,"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印度那边搞外包跟我们不一样,他们是做欧美的生意,我们做的是国内的。两码事。"
"话是这么说,"老张推了推金丝眼镜,"但是你想想,印度那边裁员为什么?不就是因为AI代码工具越来越厉害了嘛。客户觉得用AI写代码比请外包便宜。这个逻辑……到国内来不也一样?"
马建国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中华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地、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包间里本来就有人在抽烟,空气已经有些浑浊了。
"老张,你这个人就是想太多,"马建国弹了弹烟灰,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坦率,"我搞这一行搞了快三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二〇〇一年说互联网完了,我们活过来了。二〇〇八年说经济完了,我们也活过来了。前两年说低代码平台要取代外包,你看取代了没有?"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老张的方向:"客户找外包,不是光图便宜。他们要的是什么?是有人替他们操心。出了bug谁来改?半夜服务器宕机谁来接电话?这些事情AI能干吗?"
老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认识马建国快三十年了,知道他的脾气——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说实话,马建国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至少在合肥,在他们这个圈子里,AI的冲击还没有真正到来。客户还是需要人去对接、去维护、去解决那些AI解决不了的乱七八糟的问题。
但老张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清楚。
桌上的菜吃了大半,酒也喝了不少。马建国感觉脑袋有些发晕,但不是喝多了的那种晕,是一种舒服的、暖洋洋的微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这些人——技术部的几个程序员在讨论一个什么框架,测试组的小姑娘们在用手机自拍,行政的老刘在给大家分水果,老张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剥花生。这个画面让他觉得踏实。不是那种志得意满的踏实,而是一种"事情就该是这个样子"的踏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筑恒软件最大的客户是合肥一家叫"翰信科技"的企业软件公司。筑恒每年从翰信拿到的外包订单大概占总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五左右——是最大的一块。翰信做的是企业级的CRM和ERP系统,客户遍布安徽和江浙一带的中小企业。去年翰信的老总跟马建国吃饭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他们正在跟北京一家AI公司谈合作,准备把产品里加一些"智能化功能"。
"什么智能化?"马建国当时问。
"就是用AI帮客户自动生成报表、自动处理工单什么的,"翰信老总说,"现在不搞这个不行了,客户都在问。"
"搞,当然要搞,"马建国说,"我们也可以帮你们做开发。"
翰信老总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句"到时候再说"。
这件事情马建国当时没太放在心上。做了快三十年生意,他知道客户嘴上说什么和实际怎么做往往是两回事。但今天听到TCS裁员的消息,他忽然又想起了翰信老总那个笑而不答的表情,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不过也就是咯噔了那么一下。
酒劲上来了,那点不安很快就被淹没了。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口子窖,跟旁边的小李碰了一下。
"小李啊,"他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声音因为喝了酒变得比平时响,"明年那个翰信的项目,你盯紧一点。质量搞好了,续约就没问题。"
"放心吧马总,"小李说,"翰信那边我跟他们的技术经理很熟,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嗯。"马建国满意地点点头。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老婆张秀英发来的微信:
"搞么事呢?几点回来?外头冷,少喝点酒。"
马建国笑了一下。张秀英今年五十三岁,从合肥市第二人民医院的护士岗位上退休已经两年了。退休之后她没闲着,每天早上去公园跳广场舞,下午要么去超市买菜,要么和几个老姐妹打牌。她这个人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嘴上不饶人,但心里什么都记着。马建国每次出去应酬喝酒,她都要发一条微信来问,二十多年了,从没间断过——以前是打电话,后来换成发短信,再后来换成微信。
他用有些笨拙的手指在手机上戳了几个字:"快了,再喝两杯就回去。"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外头冷,你先睡,不用等我。"
他知道她肯定不会先睡。
张秀英回了一个字:"好。"
马建国把手机放回桌上,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窗外的香樟树。包间在二楼,窗外正对着一棵很大的香樟,树冠撑得很开,冬天也还绑着一身暗绿的叶子,只是颜色深沉了,没有夏天那种亮堂劲。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对面楼的墙上投了一片碎碎的光影。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这棵香樟大概有二三十年了吧。他九八年刚来高新区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栽下了——那时候还细,树冠也没有这么大,但扎了根就不挪窝,年年往上长。二十七年过去了,树还是那棵树,路还是那条路,但路两边的一切都变了。
"马总!马总!来一个来一个!"桌子那头的年轻人又在叫了。
马建国收回目光,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他摇晃了一下——确实喝得有点多了——扶了一下桌沿站稳,然后笑着说:"行,最后一个。喝完了都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周六啊马总!"
"周六也要上班!"马建国佯装瞪了一眼,随即自己先笑了,"我开玩笑的。周六好好歇着。"
他把杯里的酒干了。
酒过三巡之后,人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了。年轻人走得晚一些,三三两两地站在楼梯口聊天、抽烟、互相推搡着笑闹。马建国站在土菜馆门口,深蓝色夹克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十二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冷得让人直打哆嗦。酒意在冷风里散了一些,但脑袋还是有些发懵。
老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口袋里揣着手。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并排站着,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一团的。
"建国,"老张忽然说,"你真觉得没事?"
马建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中华烟盒——今天已经抽了大半包了——抽出一根,递给老张一根。两个人点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老张,"马建国吐了一口烟,说,"你跟了我快三十年了。你说,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老张没说话。
"我不是说这个事情完全不用担心。"马建国的声音比在酒桌上的时候低了,也认真了,"AI这个东西,我也在看,也在想。但是你想一想,我们的客户是什么样的客户?都是安徽本地的中小企业,他们连ERP都用不利索,你指望他们自己搞AI?他们需要的是有人上门帮他们把系统跑起来,出了问题有人接电话。这个活,AI干不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印度那边是另外一回事。TCS做的是欧美客户,那些跨国公司有的是钱,有的是技术人才,他们当然可以自己搞。我们这边不一样。我们的客户是合肥的化肥厂、芜湖的汽车配件厂、蚌埠的食品加工厂——这些老板连智能手机都玩不转,你跟他说AI?"
老张听完,笑了一下,说:"你说的也对。"
"当然对。"马建国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了,"走了,我打个车回去。你呢?"
"我也打车。"
两个人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网约车的小绿点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地移动,像一只不紧不慢的虫子。马建国打了个寒战,把脖子往夹克领子里缩了缩。
车来了。马建国拉开后门坐进去,车里暖烘烘的,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好像是刘德华的什么,他没听清。
"马总,到哪?"司机问。
"政务区,碧澜湖那边。"
车往东开,穿过高新区的夜色。路两旁的香樟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掠过去,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马建国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酒劲和暖气让他昏昏欲睡。
他的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张秀英:"到哪了?"
他回:"在车上了,快了。"
张秀英:"锅里给你热了粥,回来喝一碗再睡。"
马建国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什么,没有打出来,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车窗外,合肥的冬夜安安静静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柏油路照得泛着冷冷的光。远处高新区的写字楼大多已经暗了,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透着灯光——大概是加班的程序员,或者是忘了关灯的空房间。
马建国在昏沉中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想起了九八年那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想起了第一笔订单的那个化肥厂厂长,想起了那台联想电脑嗡嗡响的声音,想起了六十八块钱的小龙虾。他想起了老婆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白色护士服,站在医院走廊里朝他笑。他想起了儿子马凯考上大学那天,他在客厅里一个人喝了半瓶酒,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觉得自己这辈子总算没白忙活。
那些事情像老树的年轮一样,一圈套着一圈,每一圈都结结实实的。
车到了碧澜湖小区门口。马建国下了车,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凉冰凉的,带着一丝说不清楚的、像是从巢湖方向飘过来的水腥气。
他抬头看了看。家里客厅的灯亮着。
张秀英果然没有睡。
他迈开步子往家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脚步声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老张说的那些话——TCS裁员、AI代码工具、客户自己搞——但这些念头在酒意和困意的双重包裹下,变得又远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
他推开家门。
客厅里暖和极了。张秀英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睡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一件毛衣——给在合肥一中教书的儿子织的,已经织了大半。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像是背景音乐。
"回来了?"张秀英抬头看了他一眼,"脸红成这样,又喝多了。"
"没多,"马建国换上拖鞋,往沙发上一坐,"就喝了……几杯。"
"几杯?我看是几瓶吧。"张秀英放下毛衣,站起来往厨房走,"粥在锅里,我去给你盛。"
马建国坐在沙发上,头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圈吸顶灯的光晕,暖白色的,看久了眼前会出现一些模模糊糊的光斑。
张秀英端着一碗南瓜粥走出来,放在茶几上,说:"趁热喝。明天还要不要去公司?"
"不去了,明天休息。"
"那正好。明天上午陪我去菜市场,年底了,该备点年货了。"
"行。"马建国直起身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热的,甜丝丝的,南瓜的味道很浓,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把刚才在酒桌上喝的那些白酒和啤酒带来的灼热感压了下去,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张秀英重新坐下来,拿起毛衣继续织,织了几针,忽然说:"老马,你今年给员工发多少年终奖?"
"还在算,"马建国说,"大概人均一个月工资吧。"
"一个月?跟去年一样?"
"嗯。"
"那你自己呢?"
马建国喝了口粥,没有回答。张秀英也没追问——她虽然性子直,但跟了马建国三十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公司的事情,他不主动说,她就不问。反正日子好不好,她心里有数。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跟这个房间里的寂静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对比。
马建国把粥喝完了,把碗放下,又坐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了。手机的新闻推送还挂在通知栏里,他瞥了一眼那行字——"TCS宣布全球裁员15%"——用拇指把它划掉了。
"睡了,"他站起来说,"明天还要逛菜市场。"
"碗放着我来洗,"张秀英说,"你先去洗脸,毛巾在架子右边那个。"
"知道了知道了,你当我第一天住这个家?"
张秀英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马建国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把双手伸到水下面,水温热热的,舒服得让他闭上了眼。镜子里是一张五十五岁的脸——发际线后退到了头顶中央,两鬓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颧骨上还带着没退的酒红色。但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了——还是亮的,还有神。
他用热毛巾擦了擦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两秒钟。
然后他关了灯。
窗外,合肥高新区的冬夜很静很静。香樟树的枝叶在路灯下投着密密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轻轻地晃。远处有一辆夜班公交从望江路上驶过,车灯在香樟树干上划出一道白光,然后消失了。
天气预报说,明天还会更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