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6:13:37

二〇二六年五月的北京,白天已经很长了。晚上七点半,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把CBD那些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好像整座城市在发着低烧。中关村这边倒是被几棵老槐树的树荫挡了一些,那些粗壮的枝干上密密匝匝地长满了叶子,绿得发黑,偶尔一阵风过来,叶子翻动,露出浅绿色的背面,沙沙地响。

我们来说说周敏。距离那个十亿美元的庆祝夜过去了半年,弈元科技的日子并没有变差——恰恰相反,至少从外面看,它比以前更好了。一季度的ARR突破了三亿美元,客户数量翻了将近一番,张远航上了一次《财经》杂志的封面,标题是《中国AI的定义者》。

但公司内部正在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怎么说呢——如果弈元科技是一台机器,那么在过去的六个月里,这台机器一边在高速运转,一边在悄悄地拆掉自己身上的零件。

周敏的运营部就是被拆掉的零件之一。

去年十一月庆祝融资的时候,运营部有二十个人。现在是五月,还剩八个。不是一次性裁掉的——那样太难看了,一家AI公司大规模裁员会让投资人和媒体都不舒服。公司用的是一种更温和、也更残忍的方式:每个月走一两个,有的是"主动离职",有的是"合同到期不续",有的是"岗位合并"。HR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很体面的,约谈在小会议室里进行,门关着,窗帘拉着,出来的人表情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周敏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的团队从二十个人缩减到八个人,工作量却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原因很简单——弈元科技正在用自己的产品来"优化"自己。那些曾经需要运营人员手工完成的工作——客户数据分析、营销内容生成、渠道投放优化、用户画像更新、竞品监控报告——现在有一半以上可以通过公司内部部署的AI系统自动完成。剩下那些还需要人做的部分,也因为AI的辅助,效率提高了三倍不止。

所以,二十个人能做的事,八个人就够了。甚至,八个人可能还多了。

周敏现在一个人承担着原来五个人的工作量。

这不是夸张——她自己算过。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打开电脑,先花四十分钟审核AI系统生成的每日运营报告,修改其中的错误和不准确的地方。然后用一个小时处理三个大客户的运营数据看板,标注异常值,撰写分析备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和市场部、产品部开两个跨部门的会,讨论下一季度的运营策略。中午在工位上吃外卖——通常是二十分钟解决,有时候连这二十分钟都被一个突然弹出来的飞书消息打断。下午的时间被拆成无数个碎片:审核内容、回复客户邮件、更新CRM系统、整理培训材料、参加又一个会议、再审核另一批AI生成的内容……

她每天晚上十点半之后才离开公司。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更晚。

十四个小时。

周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三块屏幕——左边是数据看板,中间是飞书,右边是AI系统的操作界面。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眼睛在三块屏幕之间来回移动,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高速运转。但如果你仔细看她的脸,会发现她的表情不是专注——而是一种绷紧的、戒备的空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最近三个月才长出来的。

她不敢停下来。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她工作十四个小时,不是因为热爱,不是因为敬业,不是因为相信什么愿景。她工作十四个小时,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呢?

看看她周围那些空掉的工位就知道了。上个月走的是运营组的李然——就是去年在庆祝会上眼睛亮亮地说"等IPO了咱们的期权"的那个男生。他的岗位是"渠道运营专员",负责管理十几个线上投放渠道的数据和策略。公司新上线了一个AI投放优化系统之后,这个岗位的工作量缩减了百分之八十。HR找他谈的时候说的是"岗位合并"——他的剩余工作被分摊给了另外两个人。李然走的时候还笑着说"早就想休息一阵了",但周敏看到他拎着纸箱走向电梯的时候,肩膀是塌下去的。

再上个月走的是做数据分析的张晓峰,再之前是内容运营的刘洁和赵翔。每个人走的时候都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每个理由背后都站着同一个词——效率。

效率。

这个词在弈元科技的内部文化里有着近乎神圣的地位。公司的OKR系统里,几乎每一个目标后面都跟着"效率提升"四个字。张远航在每周的全员会上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我们是一家AI公司,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用AI来提升效率,怎么说服客户?"

这句话逻辑上毫无破绽。你是做AI的,你当然要用AI。你帮客户用AI替换了五十个客服,你自己怎么能还养着二十个运营人员呢?这不是虚伪吗?

所以他们把刀转向了自己。

周敏理解这个逻辑。她甚至参与了这个过程——有几个内部AI工具的workflow设计,就是她做的。她亲手设计了那些替代自己同事的工作流程,然后看着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虽然每次她都告诉自己"这是必然的",但"必然"这个词并不能让那些空掉的工位看起来不那么刺眼。

五月十六号,一个星期五的下午。

周敏的手机在桌上振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陈雅琳。

"敏敏,好久不见啦。明天下午有空吗?想约你喝杯咖啡。"

陈雅琳。

周敏看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楚的表情。陈雅琳比她大两岁,去年八月之前是弈元科技市场部的高级经理,也是周敏在公司里关系最好的朋友。她们是同一年入职的,一起加过无数次班,一起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三明治当晚餐,一起在年会上喝醉了唱歌。

然后去年八月,公司上线了AI驱动的市场策略系统,陈雅琳所在的市场分析组被"优化"了。她没有等HR来找她,自己递了辞呈。走之前请周敏吃了一顿饭,在望京的一家湘菜馆,点了一份剁椒鱼头,辣得两个人眼泪直流。

"我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陈雅琳那天说,筷子戳着鱼头,"我就是不想等着被'优化'。"

那之后,陈雅琳做起了自由职业——帮几家中小企业做品牌咨询。周敏跟她的联系渐渐少了,不是有意疏远,而是实在太忙了。每天十四个小时的工作强度,让她连父亲都很少去看了。

周敏回了一条:"好呀,明天下午三点?中关村那家Manner怎么样?"

"好的,老地方见。"

第二天下午,周敏准时到了那家Manner。中关村创业大街上的这家咖啡店不大,十来张桌子,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对面的车库咖啡——那个曾经象征着中国创业黄金时代的地方,现在门口冷清了不少。

陈雅琳已经到了,坐在靠角落的一张小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澳白。她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比在公司的时候长了一些,松松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但精神不错——至少比周敏的状态好。

周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瘦了好多,"陈雅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色也不好。"

"最近忙,"周敏笑了一下,"你倒是气色不错。"

"自由职业的好处就是能睡够,"陈雅琳说,但语气里并没有什么得意,"当然,坏处是收入不稳定。上个月接了两个单子,这个月还没着落。"

服务员过来,周敏点了一杯冰拿铁。两个人聊了一些琐碎的近况——陈雅琳最近在帮一个做宠物食品的品牌做市场定位,周敏说了说公司最近又拿了几个大客户。聊着聊着,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弈元科技。

"公司现在还剩多少人?"陈雅琳问。

"整体大概六百出头吧,"周敏说,"比高峰期少了两百多。"

"两百多,"陈雅琳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用勺子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研发那边没怎么动吧?"

"研发基本没动,走的主要是运营、市场、行政、HR这些支持部门。"

"就是你们这些人。"

周敏没有接话。她端起冰拿铁喝了一口,冰块碰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雅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现在每天工作多长时间?"

"差不多十四个小时吧。"

"十四个小时?"陈雅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疯了?"

"没办法,人少了,活没少。而且——"周敏犹豫了一下,"——而且我不太敢不做。"

"不敢不做?"

"嗯。"周敏低下头,用吸管在杯子里搅了搅,冰块互相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没有解释"不敢不做"是什么意思,但陈雅琳显然听懂了。

"你在怕,"陈雅琳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你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优化'的人。"

周敏抬起头,和陈雅琳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她的右手握着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敏敏,"陈雅琳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现在做的这些工作,帮公司搭AI工具,优化流程,提升效率——你做得越好,你离被替代就越近。"

周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你设计的那些workflow,有一天会精细到不再需要一个'周敏'来维护,"陈雅琳说,"就像你帮那个电商公司做的客服系统一样——你做完之后,那五十个客服就不需要了。有一天,你把自己的工作也自动化到那个程度,你觉得公司会怎么做?"

咖啡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歌,是一首很轻的钢琴曲,旋律在空气里慢慢流淌。窗外的中关村创业大街上,有几个年轻人骑着共享单车经过,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周敏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陈雅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确实在帮公司优化自己。她设计的每一个自动化流程,调试的每一个AI工具,都在让运营这个岗位变得越来越不需要人。她像一个正在建造自己棺材的木匠——手艺越好,完成得越快。

"我不是在吓你,"陈雅琳的语气柔和了一些,"我就是……看你这个状态,有点心疼。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进公司的时候?那时候你说,加入一家AI公司,是因为相信技术可以让更多人过上更好的生活。现在呢?"

周敏记得。二〇二三年,她从一家传统互联网公司跳到弈元科技,面试的时候张远航亲自见了她,说了一段让她心潮澎湃的话——"我们不是要用AI取代人,我们是要用AI解放人"。那个时候她相信这句话。

现在,她仍然觉得这句话在某个层面上是对的。AI确实解放了人——解放了他们的岗位,解放了他们的工牌,解放了他们每天早上九点打卡的义务。

她苦笑了一下。

"好了,不说这些了,"陈雅琳大概看出了她的情绪,把话题岔开了,"下周末一起去爬香山吧?最近天气好,你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看看吧,周末可能还有事。"

两个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都是些轻松的话题——陈雅琳养了一只猫,叫"芝麻",是只黑色的田园猫,特别粘人。周敏看了几张猫的照片,笑了笑,心里松快了一些。

四点半的时候,陈雅琳说有个电话要打,两个人在咖啡店门口告别了。陈雅琳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照顾好自己,别太拼了。"

"嗯。"

周敏看着陈雅琳走远,风衣的衣角在风里微微翻动。中关村的五月,傍晚的阳光还是很亮,照在街道上,照在行人脸上,照在那些写着"AI"、"大模型"、"智能化"的广告牌上。一切看起来都光明而充满生机,就像这座城市永远在向前跑,永远不会停下来。

她转身走向地铁站,脑子里却一直回荡着陈雅琳的那句话——

"你做得越好,你离被替代就越近。"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一个柔软的地方,不痛,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晚上回到西二旗的公寓,周敏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上。公寓不大,四十五平米的一居室,月租五千八。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她一个人住,东西不多,但该有的都有。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一个手机支架,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刘擎西方现代思想讲义》,是父亲上次见面时推荐的。

她没有看那本书。

她打开了电脑。

搜索栏里,她输入了几个字:"AI 就业 影响 研究报告"。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长串——麦肯锡的报告、国际劳工组织的白皮书、清华大学的研究论文、世界经济论坛的预测……每一篇的标题都触目惊心:《到2030年,全球将有3亿个工作岗位受到AI影响》《生成式AI对知识工作者的替代效应研究》《中国服务业AI应用与就业结构变迁》。

她点开了麦肯锡那份报告,一页一页地看。图表很多,数据很密,每一个百分比后面都是成千上万的真实岗位和真实的人。她看到一段话,说的是"受影响最大的不是体力劳动者,而是中等技能的知识工作者——行政、运营、客服、初级分析师"。

运营。

她盯着那个词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下翻。

报告里有一张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自动化替代率"。曲线从左下角缓缓上升,在2025年之后陡然变陡,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弓弦忽然弹了起来。旁边的注释写着:"生成式AI技术的突破将显著加速白领岗位的自动化进程,预计到2028年,常规知识工作的自动化率将达到百分之六十至七十。"

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周敏合上了电脑,但没有关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渐渐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微弱的呼吸灯,在床头一明一灭。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公寓的隔音不太好,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楼下的马路上,一辆外卖电动车嗡地一声驶过去了。窗外的天空是那种北京初夏特有的深蓝色,干净得看不到几颗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没了。

陈雅琳的话又浮了上来。

"你做得越好,你离被替代就越近。"

然后是父亲的话——那个冬天的夜晚,在五道口老房子的书房里,他摘下老花镜说:"一个人应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问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

周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台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光斑,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她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帮一家AI公司用AI来替代包括自己在内的员工。她做得很好,效率很高,数据很漂亮。她的KPI永远是完成的,甚至是超额完成的。但她越努力,这台机器就转得越快,而她自己——也只是这台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一个正在被证明为"非必要"的零件。

她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了,父亲肯定睡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脑子里的画面一帧帧地闪过——李然拎着纸箱走向电梯,肩膀塌下去。张晓峰的工位被清空后摆上了一盆绿萝。刘洁离开前在群里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大家保重,后会有期。"那些空掉的工位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保洁阿姨每周来擦一次,擦完之后更显得空了。

还有王丽华。那个三十一岁的河南女人,"客户服务部 组长"——她的名片还在周敏办公桌的抽屉里。

周敏闭上了眼睛。

她很累,但睡不着。大脑像一台关不了机的电脑,后台运行着无数个进程,每一个都在消耗着她最后的一点能量。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当然,天亮之后她还是会起来的。八点半之前她会坐在那三块屏幕前,手指会重新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脸上会带着那种绷紧的、戒备的空白。她会继续做一个高效的、出色的运营总监——或者说,一个高效的、出色的零件。

因为她不知道除了继续转下去之外,还能做什么。

窗外,北京初夏的夜慢慢深了。西二旗那些科技公司的写字楼还亮着灯——那些灯光比星星更亮,比星星更冷。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有多少人正在像周敏一样睡不着觉?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但如果你在那个五月的深夜,碰巧经过西二旗某个老旧小区的六楼,看到一扇窗户的灯灭了,而窗帘后面有一个人还没有入睡——

那大概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