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6:14:03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马建国就把车从地下车库开了出来。

合肥到六安,走高速不过一百四十公里,两个小时的路。张秀英在副驾驶上摆弄手机,后座堆满了年货——两箱五粮液,一箱车厘子,几盒稻香村的糕点,还有给父亲买的一件羽绒马甲,藏青色的,厚实。张秀英买的时候说,"老爷子坐轮椅不动弹,就怕腿上冷。"马建国说行,你看着买。

车子驶上合六高速,城市便迅速地退了下去。先是高楼,然后是工地,然后是郊区那些半新不旧的门面房——手机维修、五金建材、安徽土菜馆。再往前,楼房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大片大片收割过的田地,灰扑扑地铺向天边。冬天的皖西平原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绿,不是黄,是庄稼茬子和枯草混在一起的灰褐色,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棉袄,褪了色,但还厚实。

马建国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车开得不快。出了城,他整个人就松了下来,肩膀不自觉地往下塌了塌,坐姿也散了,不像在公司里那样挺着。连呼吸都变了——城里的马建国呼吸是浅的,像随时准备开口说话;回六安路上的马建国呼吸是深的,慢慢吸进去,再慢慢吐出来,胸腔里像装了一整片冬天的田野。

"秀英,家里腊肉弄了没有?"他问。

"你弟媳妇微信上讲了,弄了二十多斤。腊鱼也有。"

"腊鱼用的啥鱼?"

"草鱼。你弟弟讲今年草鱼便宜,七块多一斤,买了二十几条,半条村子都送了。"

马建国笑了一声。建军就是这个性子,开个超市,赚不了几个钱,倒是人缘好,逢年过节的东西往外送。他有时候觉得弟弟活得比他明白——一个小超市,一年到头挣个十来万,够吃够喝,村里人都认识,日子过得清清爽爽的。不像他,账上趴着几百万的流水,可是哪一笔不是操心操出来的?

不想这些。过年了,不想这些。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冬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味,干燥的,冷冽的,但不刺鼻。这是皖西的味道。他从十八岁考上合肥工大离开六安,到现在快四十年了,可是每次闻到这个味道,身体就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肩膀松了,呼吸深了,连方言都自己跑出来了。

"过了前头这个道口就快了。"他说,已经不是合肥腔了,舌头放平了,声调拖长了,是六安话的调子。

张秀英也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切换的,因为她自己也已经换了。两口子在合肥生活了三十多年,普通话讲得溜,但那是给外人听的。一回六安,嘴巴就自己找到了老路,像水流回了河道。

下了高速,转省道,再转县道。路越来越窄,但铺的是水泥,平平整整的,是这几年"村村通"修的。道两边是杨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灰白的枝干戳在天上,像是谁用炭笔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的一道道竖线。偶尔有一棵枣树,也是光秃秃的,但枝丫间裹着几簇干枯的枣子,褐红色的,缩成了一粒粒小核桃那么大,风一吹,轻轻晃一晃。

进了村口,鞭炮声就稀稀落落地传过来了。不是那种连片的轰响,是东一声西一声的,像村子在打哈欠,慢慢醒过来。有人家已经贴了春联,红纸黑字,贴得有高有低,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就喜庆。一个小孩子蹲在路边放擦炮,"啪"一声,又"啪"一声,抬头看见马建国的车开过来,傻愣愣地盯着,手里的擦炮忘了扔,"啪"地在手边炸了,吓得一蹦,哇哇叫着跑了。

马建国笑了,笑出了声。张秀英也笑了,说:"个板的,跟你小时候一样。"

"我小时候比这胆大。"马建国说。

车子在老屋门口停下来。这是一栋两层的砖瓦房,八十年代末盖的,那时候马建国刚参加工作,寄了三千块钱回来,在当时算一笔巨款了。后来又翻修过一次,外墙贴了白瓷砖,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屋顶加了琉璃瓦。可是三十多年过去,白瓷砖也旧了,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像掉了门牙的老人咧着嘴笑。院子的水泥地上长了些青苔,冬天冻硬了,踩上去有点滑。

院子东边有一棵柿子树。这棵树是父亲年轻时种的,比马建国的年纪还大,树干有碗口那么粗,皮裂开了一道道深缝,黑褐色的,像老人手上的纹路。冬天叶子落光了,只有几根粗枝伸向天空,在最高的一根枝头上,挂着四五个柿子,没人摘,已经冻透了,红得发黑。远远看去,像是树在寒风里举着几盏暗淡的灯笼,灭了,又没完全灭。

"建国!回来啦!"

弟弟马建军从屋里迎出来。五十二岁的人了,可是晒得黑红黑红的,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袄,脚上是一双黄胶鞋,走路带风。他的超市就开在村口公路边上,三间门面,卖烟酒副食日用品,兼带收快递,一年到头不得闲,人倒是越活越结实。

"建军,路上堵不堵?"

"不堵,两个小时到的。"

"嫂子!"马建军朝车子那边喊,"快进屋,外头冷得很!"

张秀英提着车厘子和糕点下来,弟媳妇周红梅也从厨房擦着手出来了,两个女人一见面就热热闹闹地说开了——孩子、年货、衣服、电视剧,话题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没个停。马建国从后备箱搬酒,马建军过来帮忙,兄弟俩一人抱一箱,往堂屋里走。

"五粮液?"马建军瞄了一眼箱子上的字,"搞这么好的酒干啥,我从超市拿几瓶古井贡就行了。"

"过年嘛,喝点好的。"马建国说。

"你这个当哥的,每回都搞这些。"马建军嘴上说着,脸上是笑的。

堂屋里,父亲坐在轮椅上,轮椅旁边放着一只铸铁的炭火盆,炭烧得红彤彤的,上面架着一只铝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老人裹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膝盖上搭了一条毛毯,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毛线帽——那是去年马建国买给他的。八十七岁了,脸上的皮肉像干橘子皮一样皱缩着,但眼睛还亮,看到大儿子进来,嘴巴就咧开了,露出几颗歪歪斜斜的黄牙。

"爸,我回来了。"马建国弯下腰,凑到父亲耳边说。老人耳朵不行了,不大声听不见。

"嗯嗯,回来了,回来了好。"父亲点着头,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马建国的胳膊上拍了拍。那只手的关节全是鼓的,青筋一根根突出来,像老树的根。

"路上冷不冷?"父亲问。

"不冷,开车的,有暖气。"

"啊?"

"我说不冷!"马建国又提高了声音。

"不冷就好,不冷就好。"父亲又点头,像是自己跟自己说话,"你们城里暖和,我们这儿冷,你看这个炭火——建军搞的炭,今年炭贵了,十块钱一斤了……"

他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着炭的价格、今年的天气、隔壁王大爷上个月走了、村东头的路又修了一段。马建国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一边听一边"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句"是啊""哦""那还行"。他并不觉得烦。在合肥,他听的是合同金额、客户诉求、人力成本、市场趋势,每一句话都是紧绷的,都要接住、回应、判断。在这里,父亲的话像屋檐下滴水一样,不急不慢,听不听都行,但听着就觉得安稳。

中国人过年,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一家人凑在一起,说些有用没用的话,吃些铺排出来的菜,放些响动大的鞭炮,把一年的辛苦、委屈、担忧都压在桌子底下,端上来的全是笑脸和好话。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不管那些看不见的洪流已经冲到了什么地方,这一天,所有人都默契地假装一切都好。这大概也是一种本事。

下午,马建国和马建军在院子里杀鸡。这是一只养了快一年的老母鸡,弟媳妇周红梅专门留着过年的。马建军按住鸡,马建国拿刀——他好多年没干这个了,手生得很,刀架在鸡脖子上比划了两下,还是马建军说"你让开让开",一刀下去,利利索索的。血放进一只搪瓷碗里,红殷殷的,冒着热气。

马建国蹲在一边看弟弟拔鸡毛,手上点了一根中华烟。

"哥,你那个公司今年咋样?"马建军一边薅鸡毛一边随口问。

马建国吐了一口烟。"还行。"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还行。"马建国笑了笑,"能过年,能给你带五粮液,就是还行。"

马建军也不再追问。他不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人。在他的世界里,"还行"就是还行,哥哥在城里开公司,一年挣多少他从来没问过,也不想问。他只知道哥哥每年过年回来带好烟好酒,给老父亲的零花钱从不断,侄子在合肥一中当老师,教书的人体面——这些就够了。日子好不好,不用说,看得出来。

但马建国知道弟弟看不出来。因为该带的东西他一样没少带,该给的钱他一分没少给。他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公司虽然丢了翰信的合同,收入缩了三分之一,可他手头还是有钱的,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还撑得住。只是那种感觉不一样了。以前花钱是踏实的,像脚踩在水泥地上;现在花钱是虚的,像踩在冬天的薄冰上,每一步都在听底下有没有裂的声音。

他把这些念头吸进了烟里,又吐出来。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像一团犹犹豫豫的雾。

"你那个超市今年挣了多少?"他反过来问弟弟。

"不多,刨去房租水电人工,落个十一二万。"马建军说得轻松,"不过今年有个好事,村里搞电商服务站,让我代运营,一个月多两千块补贴。"

"电商服务站是搞么事的?"

"就是帮村里老人在网上买东西、卖东西。他们不会弄手机嘛,我帮他们搞。还有就是收发快递,现在快递多得很,一天几十个件。"

马建国听着,没说话。弟弟的十一二万和他公司账上的数字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零。可是弟弟的十一二万是实实在在的,一包盐两块五,一瓶酱油八块钱,一笔一笔加起来的,风吹不走,雨打不散。他的那些数字呢?一个客户不续约,几十万就没了,像风卷起一堆落叶,呼啦一下就散了。

"你这个日子过得好。"马建国说,说的是真心话。

"好啥好,你才好。"马建军笑着说,"你是我们马家出的最有出息的人。"

马建国没接话。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厨房里热气蒸腾。两个女人在灶台前忙活,张秀英切菜,周红梅掌勺。灶是老灶,烧柴火的,可旁边也装了煤气灶,两个一起用,一个炖汤,一个炒菜。腊肉挂在屋檐下面,一条一条的,油亮油亮的,有些地方透出琥珀色的光。腊鱼也挂了一排,干得发硬了,表面结了一层细细的盐霜。这都是过年才舍得吃的好东西——其实也不是舍不得,是留着过年吃才有过年的意思。

张秀英切完萝卜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探头看了看堂屋里的老爷子,又回头对周红梅说:"爸今年看着还行啊,精神头不差。"

"还行是还行,就是腿越来越不中了,上回差点从轮椅上翻下来,亏得建军在家。"周红梅压低声音说。

"唉,八十七了。"张秀英叹了一口气。

"可不。不过老爷子有福气,两个儿子都孝顺。你们建国每个月打的钱我们都给老爷子存着,他也花不了啥。"

"存着好,万一要看病用得上。"

两个女人说着说着又拐到了别的话题上——周红梅的儿子在镇上开挖掘机,谈了个对象,女方是霍邱的,要求在六安市里买房。"现在的年轻人啊,不买房不结婚。"周红梅说。张秀英说:"合肥也一样,都一样。"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年夜饭的菜全部上了桌。

一张大圆桌,摆在堂屋正中间。桌上满满当当: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腊肉、干锅鸡、炸圆子、凉拌莲藕、蒜薹炒腊鱼、酱牛肉、拍黄瓜、一盆老母鸡汤——就是下午杀的那只。十一个菜,一个汤,四个人加一个老人,明显多了,可过年的菜不怕多,就怕不够看。周红梅又端了一盘饺子上来,说是白菜猪肉馅的,老爷子牙口不好,吃这个软和。

鞭炮声已经密了起来。东边一串响完,西边又接上了,噼里啪啦的,像是整个村子在用声音互相打招呼。马建军拎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出去,在院门口点了,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硫磺味冲进屋子里,辛辣的,热闹的。老父亲在轮椅上眯着眼睛笑,嘴里说着"响,响得很。"

五粮液开了一瓶,马建国给弟弟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张秀英喝果汁,周红梅倒了半杯啤酒。老父亲面前放了一个小酒盅,马建军给他倒了一点点白酒,不到半两。

"来来来,过年了,喝一个。"马建国端起杯子。

"过年好!"大家一起碰了杯。

老父亲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眯着眼,嘴巴砸了砸,说:"好酒,比建军超市里的好喝。"

马建军大笑:"爸你这是嫌我的酒不好啊!"

"你那个是便宜酒,不照。"老父亲嘴硬得很,说完自己也笑了。

桌上热闹起来了。马建军说今年超市的事,说村里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猪卖了个好价钱。周红梅插嘴说儿子谈对象的事,张秀英给她出主意。马建国夹菜、喝酒、听着、笑着,偶尔接一句两句。他的脸上是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快活的——这是一年里他最不用端着的时候。在合肥,他是马总,要照顾所有人的情绪,要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在这里,他只是建国,是父亲的大儿子,是弟弟的哥哥,是嫂子,是回来过年的那个人。

他给父亲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鱼,嚼碎了的那种,没刺。"爸,你吃这个,软和。"

"吃了吃了,你也吃,你也吃。"父亲一边嚼着饺子,一边往马建国碗里夹了一筷子腊肉——那块腊肉太肥了,老人家手又抖,夹到半路差点掉了,马建国赶紧用碗去接。

"你小时候最爱吃腊肉。"父亲说,眼睛浑浊但亮,"我跟你妈说,建国这孩子像我,就好这一口。"

"是,我好吃腊肉。"马建国把那块肥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咸的,香的,腻的,确实是小时候的味道。

电视开着,春晚已经开始了,歌舞节目在唱什么"新时代新征程",没人认真看,只是图个声音和光亮。堂屋里炭火盆烧得正旺,铝壶里的水开了,"咕噜咕噜"地响着,壶嘴的白气模模糊糊地升上去,又散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父亲突然说了一句话。

老人刚喝了一口鸡汤,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马建国,模模糊糊地笑着,说:"建国啊,你们城里的电脑生意还好吧?"

桌上的笑声没有停,马建军正在和周红梅争论儿子买房的事,张秀英在旁边帮腔。没有人注意到这句话。只有马建国听到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好,爸你放心。"他说。

他的声音平平的,稳稳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父亲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们搞电脑的,比我们种地的强多了。我跟隔壁老李讲,我大儿子在合肥开公司,搞电脑的,二十几个人。老李说那是大老板。"

马建国把筷子放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热的,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觉得那股热气在胃里转了一圈,然后往上走,到了胸口的位置,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很钝的、很重的、像石头压在棉花上的感觉。

唉。

父亲不知道。父亲什么都不知道。父亲只知道大儿子在城里"搞电脑的",开公司,是大老板。他不知道那个公司最大的客户已经不续约了,不知道收入缩了三分之一,不知道还有别的客户也在动摇,不知道那些"电脑"正在被另一种"电脑"取代——一种不需要马建国的公司去做系统集成、不需要人去布线调试培训维护的"电脑"。父亲八十七岁了,他这辈子种过地、当过村干部、养大了两个儿子,他能理解庄稼的收成和天气的关系,但他理解不了一个叫"人工智能"的东西是怎么在几年之内把他大儿子的生意一点一点吃掉的。

他也不需要理解。

"好,爸。"马建国又说了一遍,笑了笑,给父亲的小酒盅里又添了几滴酒,"你喝,过年嘛。"

饭吃到八点多。老父亲困了,马建军推着轮椅送他回房间睡觉。周红梅收拾碗筷,张秀英帮着洗。马建国说"我出去抽根烟",推开堂屋的木门,走到了院子里。

冷。

真冷。屋里炭火烘了一晚上,出来像是一头扎进了冰水里。六安的冬天不如北方那么干脆,是一种湿冷,钻进骨头缝里的那种,棉袄挡不住,羽绒服也挡不住。马建国呼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喷出来,浓浓的,在路灯昏黄的光线里散开,像一团犹犹豫豫的棉花。

他从衣兜里摸出中华烟,抽出一根,点上。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橘黄色的,映出他的脸——五十六岁了,发际线退到了头顶往后的位置,眼角的皱纹在冬天的冷风里像刀刻的一样深,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他出门前刮过的,但这一天下来又长出来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领口露出一截羊毛衫的圆领——这个打扮在合肥的饭局上显得体面,在这个院子里显得有点多余。

他靠在院墙上,吸了一口烟。

鞭炮声还在响,但不像傍晚那么密了,是一阵一阵的,像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村子里的灯光稀稀落落的,有几家亮着,有几家暗了。远处的山黑黝黝的,看不到轮廓,只知道那里有山,因为星星到那个位置就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棵柿子树。

树就在院子东边,离他不过几步远。路灯的光照过来,把树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了手指的手。叶子早就掉光了,枝干在夜空里伸展着,灰黑色的,粗糙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倔劲。父亲说这棵树是六几年种的,那时候还搞运动,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种果树,算是"自留地"的一点甜头。六十多年了,这棵树经过了多少个冬天?多少次叶子落光了,又多少次重新长出来?马建国小时候爬过这棵树,被父亲揍过,因为把一根枝干踩断了。后来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去了合肥,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可这棵树还在这儿,年年结柿子,年年有人摘,年年也有几个没人摘的,就那么挂在最高的枝头上,一直挂到冬天,挂到过年。

他盯着那几个冻柿子看了很久。

它们挂在最高的枝头上,四个,不,五个,红得发黑了。白天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现在在夜色里更像是某种凝固了的东西。冻透了。皮皱缩着,像是被冬天攥紧了的拳头,颜色从柿红变成了暗红,再变成接近黑色的那种深红——一种用力过度的红,一种已经不在乎好不好看的红。它们就那么挂着,不掉下来,也没人去摘。也许里面的果肉已经冻成了冰,也许还有一点黏稠的甜。谁知道呢。

马建国看着那些冻柿子,烟在手指间燃着,灰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去——没风的时候,烟是直的。他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情。不是在想翰信的合同,不是在想公司的账目,不是在想那些正在动摇的客户,也不是在想父亲刚才那句话。他什么都没想,但什么都在他身体里,像炭火盆里的炭,表面看着暗了,灰覆上去了,可是拨一拨,底下还是红的。

他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黑暗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火星溅了一下就灭了。

他又点了一根。

院墙外面,不知道谁家又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安静了没一会儿,更远处又响了,像是村子和村子之间在用鞭炮声对话。硫磺的味道隐隐约约飘过来,和冬天的冷空气混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温暖感——不是身体上的温暖,是记忆里的温暖,是他八岁、十八岁、二十八岁的每一个春节都闻到过的味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马建军端着两杯茶出来了。

"哥,喝杯茶。外头冷得很,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没多久。"马建国接过茶杯,茶是六安瓜片,热的,捧在手里暖和。

马建军也靠在院墙上,和他并排站着。弟弟比他矮半个头,但肩膀更宽,胳膊更粗——常年搬货的人,力气都在膀子上。两兄弟站在一起,像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枝干,一根朝城里伸,一根朝村里伸,各有各的方向,但根是同一个。

"爸刚才那话,你别往心里去。"马建军突然说。

马建国一愣。"哪个话?"

"就是问你电脑生意的那句。老爷子每年都要问一遍,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去年问过了。"

马建国笑了。"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马建军喝了一口茶,"哥,不管咋样,你要是哪天不想在城里搞了,就回来。这个老屋子有你一半,你那个房间我一直给你留着,没动。"

马建国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茶是苦的,然后是甜的,六安瓜片就是这个味道。

"不跟你讲这些。"马建军自己把话头收了,"走,进屋,冷得很。"

马建国说:"你先进去,我再站一会儿。"

马建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端着茶杯进了屋。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又"咔嗒"一声。

院子里又只剩下马建国一个人了。

他把第二根烟也抽完了。冻柿子还挂在那里,黑红黑红的,一动不动。远处的鞭炮声又稀了,像是村子终于要睡了。天上的星星倒是越来越亮了,密密麻麻的,在城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合肥的天空是永远蒙着一层灰的,像一块脏玻璃。只有在这里,在六安的乡下,在冬天的夜晚,抬头才能看到那么多的星星,多到让人觉得自己很小。

他把茶喝完了,最后看了一眼柿子树,转身推门进了屋。

堂屋里,炭火盆还烧着,炭已经塌了半截,但底下的火还是红的。电视里春晚还在放,有个小品演员在台上大声嚷嚷着什么,观众在笑,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周红梅在厨房里最后收拾着,水龙头"哗哗"地响。

张秀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来,放下手机,去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

"在外头站那么久,冷不冷?"

"不冷。"

"么不冷,手都冰了。"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缩回去,"跟冻柿子一样。"

马建国接过杯子,坐下来。热水杯捧在手里,掌心慢慢地暖过来了。他没说话。张秀英也没再说话。两口子在一起三十年了,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舒服。她知道他心里有事,他知道她知道,但谁都不挑破。过年嘛。过年就是这样的——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封起来,封到正月十五以后再说。

他坐在那里,手里捧着热水杯,身体一点一点暖过来。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晃着。炭火盆里偶尔"噼"一声,一小块炭裂开了,火星迸出来,亮了一下,又暗了。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的,稀稀落落的,像是这个夜晚最后的几句话。更远的地方,六安的山黑黝黝的,连绵着,看不到头。那些山在那里待了几千万年了,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说。

马建国喝了一口热水,烫的。

他想,明天是大年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