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深圳,地面的热气能把人的鞋底烤软。
南山区科技园南区,南恒建工大厦的玻璃幕墙在下午两点的阳光下白得刺眼。陈启明从十九楼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他的水杯、一盒没拆封的名片、一个充电头。纸袋很轻。他在这里只待了七个月,工位上没攒下什么东西。
上一次从潮序科技出来的时候,他在路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酸了。
这一次他没有站。他直接走向了地铁站。
步子甚至比平时还快一些。
二十分钟前的事情已经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HR把他叫到七楼小会议室——还是小会议室,这种事永远在小会议室里办——桌上放着一份协议,一支笔。HR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圆脸,声音很轻。她说:"陈老师,公司目前在做架构调整,数字化部门整体收缩,您的岗位被取消了。"
陈启明看着那份协议。他发现自己在找一个数字。
"补偿方案是这样的,"那姑娘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加粗的字,"您入职未满一年,按照劳动合同法规定,补偿一个月工资,税前两万二。"
两万二。
他想起在潮序科技被裁的时候,补偿是七个月。七个月,十七万八千块。那时候他觉得这笔钱烫手。现在回头看,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大一笔"横财"。两万二和十七万八。差了快八倍。
"需要今天签吗?"他问。
"如果方便的话,今天办完手续比较好,社保这边——"
"行。"
他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短。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数字化部门本来就是去年底硬塞进来的,拿了一笔数字化转型的补贴,活儿干了一半,甲方回款出了问题,上面一算账,养不起这个部门了。他进来的时候组里八个人,三月走了两个,六月又走了一个。他不是最后走的,也不是第一个。
我们不得不承认,对于一个三十三岁的产品经理来说,第二次被裁和第一次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不是更疼了,是不疼了。像一颗已经杀过神经的牙齿,锤子敲上去,知道在敲,但传不到脑子里。真正可怕的不是疼,是不疼。不疼意味着你已经对这件事有了预期,意味着你在入职的第一天就隐隐知道,这一天会来。
地铁站的闸机前排着队。陈启明刷卡进去,在站台上等车。下午两点半的地铁不挤,对面站台倒是密密麻麻。这个点从南山往宝安方向走的人少,反方向才是上班的潮水。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车厢里开着冷气,他后背的汗慢慢收干了,皮肤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总监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启明,不好意思,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你的简历我帮你推一推。"
陈启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打了两个字——"谢谢"。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王总监是个实在人。但"帮你推一推"这句话他在过去一年里听过不下五遍了。推一推。推到哪里去呢?去年十一月他从潮序科技出来的时候,前同事老周也说帮他推一推。推了两个月,推出一个南恒建工。降薪百分之四十,从四十五万到二十七万,他接了。
现在连这个二十七万也没了。
他开始算账。
存款大概还剩五十万出头。不,不对。上个月念念报了个幼儿园的暑期班,三千八。赵琳那边学校发的降温补贴被取消了——说是区财政紧张。他又重新算了一下,应该是四十九万左右。
房贷一万八。物业水电两千五。念念的幼儿园每月两千八。两个人的社保如果断了需要自己交——这个他还不知道具体多少。日常吃喝,赵琳管着,省一点大概四千。加上乱七八糟的,一个月硬支出大概三万。赵琳的工资八千,缺口两万二。
四十九万除以两万二。
二十二个月。
不到两年。
上次被裁的时候他算过一次类似的账,那时候的结论是"够撑十八个月"。他记得很清楚,十八个月,当时觉得天塌不下来。后来找工作花了两个月,比预想的短。他甚至松了一口气。但现在他知道了,十八个月也好,二十二个月也好,这些数字的意思不是"你还能撑多久",而是"你的命正在一格一格地掉"。
每个月两万二,像漏水的龙头,拧不紧。
地铁到站了。他提着那个牛皮纸袋走出来,在宝安中心站转了一趟公交。下午三点十分到家。小区门口的保安冲他点了下头,大概以为他今天请了假。
他没上楼。在小区门口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石凳被太阳晒得烫屁股,他还是坐着。
掏出手机,打开BOSS直聘。
这个动作他太熟了。十个月前他就在这个软件上泡了两个月。但那时候好歹还有人回。七份面试邀请,最后拿到两个offer。虽然都不理想,但至少有人要他。
现在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简历上,现在有了两段短经历。潮序科技,六年多。南恒建工,七个月。两次被裁。HR看到这份简历会怎么想?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不是猜,是他自己以前做产品的时候招人也看过类似的简历。当时他在心里给那种人贴的标签叫什么来着?
"不稳定。"
这两个字现在贴在他自己身上了。
他更新了一下简历,把南恒建工那段写得好看了一点——"主导工程管理数字化平台从0到1搭建"。从零到一,这个词他以前在潮序的时候用滥了,现在捡起来居然有一种心酸的滑稽。什么从零到一?项目甲方的尾款都没付,系统上线了三个月bug没人修,他走的时候后台还挂着十七个未处理的工单。
但简历不能这么写。简历永远是另一个世界。
他投了十二份。产品经理,项目经理,甚至有两个写的是"数字化转型顾问"——他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但岗位描述里的每一个关键词他都能对上。投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裤兜,站起来,上了楼。
回到家,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鞋柜上面。水杯拿出来洗了。名片扔了。充电头塞进抽屉。
做完这些事,下午三点四十。
念念五点才从幼儿园回来。赵琳五点半下班。他有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一个人待着。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空调开到二十六度,电视没开。客厅很安静,只有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茶几上摆着念念的画册,翻开的那一页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旁边写着三个拼音字母——shù。老师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
他盯着那颗五角星看了很久。
唉,一个父亲在这种时候看到女儿的作业,心里是什么滋味呢?不是难过,不是愧疚,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闷闷的东西堵在胸口。念念今年四岁了,她不知道什么叫裁员,什么叫房贷,什么叫试用期条款。她只知道爸爸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回来得早,她就高兴——因为爸爸可以陪她搭积木。
他把画册合上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第一天,没有回复。正常。第二天,没有回复。也正常。第三天,他又投了八份。第四天,还是没有。第五天,他把搜索条件从"产品经理"扩大到"项目管理"。第六天,一个猎头打来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去东莞,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月薪一万二。他说考虑一下。那个猎头再也没有打来。
一周过去了。
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去小区旁边的肯德基坐着,点一杯九块五的美式咖啡,连上WiFi投简历。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再出去,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还是去肯德基。傍晚赵琳下班之前回到家里,假装刚下班的样子。
不,他没有假装。他告诉过赵琳了。
就在被裁的那天晚上。吃完饭,念念在客厅看动画片,他在厨房洗碗。赵琳走进来拿水果刀,要给念念削苹果。他的手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没有回头。
"琳,南恒建工把我裁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琳,洗洁精快用完了"。
赵琳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削。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今天下午。"
"补偿呢?"
"一个月工资。两万二。"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响。
赵琳没说话。她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放在念念的小碗里。然后她走回厨房,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灶台是干净的,她还是擦。
陈启明关了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他转过身来,靠着洗碗池的边沿站着,看着赵琳的后背。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家居T恤,头发扎成马尾。后颈上有一小片晒红的皮肤——这学期她们学校体育老师请了长假,她带了六周的体育课。
"我再找找。"他说。
赵琳转过身来。她看着他。没有哭,没有叹气,没有说"怎么又这样"。她只是看着他。
然后她说:"那再找找。"
就这四个字。
念念在客厅喊:"妈妈——苹果!"
赵琳应了一声,端着碗出去了。
陈启明站在厨房里,右手无意识地推了一下眼镜框。镜片上溅了一点水渍,他没擦。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底噪。他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把洗碗池周围的水迹擦干净了,把抹布搭在龙头上,走出了厨房。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水里,没有声音。
两周了。
投了四十六份简历。回复:零。
不是已读不回。是连已读都没有。那些公司的HR大概每天收到几百份简历,他的那一份淹没在里面,像一滴水落进海里。他有时候会反复刷新页面,看看状态有没有变化。"已投递""已投递""已投递"。四十六个"已投递",整整齐齐地排在屏幕上,像一面墙。
他开始往下找。
产品经理的岗位越来越少了。去年他投简历的时候,深圳范围内搜"产品经理"还能出来七八十个结果,现在只剩三十来个,其中一半要求"五年以上社交/电商方向经验"或者"有大厂P7以上背景"。他够不着。项目经理的岗位也在缩水。他试着搜了一下"运营",出来的结果月薪大多在六千到一万之间。
他靠在肯德基的塑料椅背上,右手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无目的地滑动。他注意到店里多了几个和他差不多的人——三十来岁的男人,独自坐着,面前一杯最便宜的饮料,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在上面缓慢地滑动。中午十二点半的肯德基,这些人不像是来吃午饭的,更像是来找一个有空调和WiFi的地方坐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眼里大概也是这个样子。他低头刷了一下朋友圈,看到潮序时期的前同事老周发了一条动态——"新的开始!感恩一切!"配了一张在某公司门口的打卡照。点赞三十多个。陈启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老周比他大两岁,去年同一批被裁的,也找了大半年。找到了。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替老周高兴是真的,但另一种东西也是真的:同一班被推下车的人里,有人已经爬上了下一辆车,而他还站在路边。
他退出了朋友圈。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
那天下午他回到家,赵琳还没下班。他坐在沙发上,又掏出了手机。这次他没有打开BOSS直聘。他打开了美团。
不是点外卖。
他点进去之后,在页面底部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入口——"成为骑手"。
页面加载出来了。黄色的背景,一个戴着头盔的骑手举着外卖箱,笑得很灿烂。"自由时间,多劳多得。新人首周奖励800元。"下面是注册入口,需要填手机号、姓名、身份证号。很简单,三步就能完成。
陈启明盯着这个页面。
他的拇指悬在"立即注册"的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
我们需要理解这一刻。对于一个在大学里学计算机、在潮序科技做过产品经理、年薪最高拿到四十五万的人来说,"外卖骑手"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它不是一份不好的工作——这世上没有不好的工作,每一个在烈日下骑着电瓶车穿过车流的骑手都值得尊敬。但是对于陈启明来说,点下那个按钮意味着承认一件事:他花了十年时间爬上去的那条路,断了。
不是暂时的断。不是绕一绕还能回去的断。是那种——你站在断崖边上往下看,下面是另一条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而你从那条路上回到原来那条路的概率,几乎为零。
他知道这个道理。他做产品经理的时候,研究过这个行业——美团、饿了么、闪送、达达,几个平台加起来上千万注册骑手。其中有多少人和他一样,是从写字楼里出来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旦你的简历上出现了"外卖骑手"这一行,再想回去做产品经理,比登天还难。
他把页面关掉了。
手机黑了屏。客厅又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响。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又把手机拿起来了。
又打开了美团。又点进了"成为骑手"。
这次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了收入说明。"深圳地区骑手平均月收入8000-12000元"。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就算一个月跑一万块,扣掉电瓶车租赁费每月六百、手机话费、交通意外险——大概到手八千多。和赵琳的工资加起来一万六。房贷一万八。
还是不够。
差两千。
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干强。至少存款的消耗速度能慢下来。
他的拇指又移到了"立即注册"上面。
门锁响了。
他条件反射一样按下了锁屏键。手机屏幕黑了。他把手机塞进沙发垫子旁边的缝隙里。
念念冲进来了。是赵琳的妈妈从幼儿园接回来的。老太太在门口换了鞋,探头说:"启明啊,今天回来这么早?"
"嗯,今天事少。"他说。他站起来,从老太太手里接过念念的小书包。念念搂着他的脖子,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西瓜汁。"爸爸!你看我今天画的!"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面画了四个圆圈——大圆圈、中圆圈、小圆圈,还有一个特别小的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有两个写反了。老师在纸的右上角盖了一个小红花的印章。
"老师让画'我喜欢的'!"念念举着那张纸,指着圆圈一个一个报,"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团团!我们班的仓鼠!"
陈启明蹲下来看了一眼。"爸爸的头有这么大?"
念念笑了:"因为爸爸头最大嘛!"
"去洗手。"他说,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念念跑走了。
陈启明站起来,顺手把那张画压在茶几上的遥控器下面。然后走到阳台上。楼下是小区的花园,几棵芒果树的叶子在八月的热风里一动不动。远处是宝安大道,车流无声地移动着,像一条灰色的河。
赵琳五点四十到的家。
她进门的时候看了陈启明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问。
她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厨房开始做饭。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半只鸡、两根丝瓜、一块豆腐。陈启明跟着走进了厨房。他从碗柜里拿出砧板,开始切丝瓜。赵琳在他旁边腌鸡肉。两个人挨得很近,厨房本来就小,六七个平方,两个人转身都要侧一下身子。
没有人说话。
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大。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了,赵琳把鸡块倒进去,滋啦一声。油星溅出来几点,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手,没出声。
陈启明把切好的丝瓜推到碗里,开始切豆腐。他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很齐整。一块豆腐被他切成了大小几乎一样的方块。他在这件事上的认真几乎有些多余了。
赵琳翻炒着鸡块,加了酱油、料酒、一小勺糖。她的动作很熟练,不用看菜谱。锅铲碰着锅底,发出有节奏的金属声。
"投了多少了?"她问。没回头。
"四十六。"
锅铲停了一下。
"有回的没?"
"没有。"
赵琳没再说话。她把丝瓜倒进了另一口锅里,加了点水,盖上锅盖。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厨房的空气变得潮热。
陈启明把砧板洗了,立在水槽边上控水。他背对着赵琳,看着水龙头滴下来的最后一滴水慢慢凝聚,拉长,断开,落进不锈钢水槽里。
"启明。"赵琳说。
他转过身。
赵琳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握着锅铲。她看着他。油烟机的轰鸣声把厨房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念念在客厅里跟着动画片唱歌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
"慢慢找。"她说。"急也没用。"
他点了一下头。
赵琳转回去,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对了,我妈最近老说胸闷,让她去医院查查她不肯去,说排队麻烦。你哪天有空陪她跑一趟。"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菜该放多少盐。
陈启明应了一声"好"。
鸡肉的香味弥漫开来,混着丝瓜的清甜。这是一顿很普通的晚饭,一只鸡、一根丝瓜、一块豆腐,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五块钱。
这一刻陈启明突然非常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靠在厨房的墙壁上,瓷砖冰凉,贴着他后背的那一小片皮肤。他意识到,他害怕的不是送外卖。他害怕的是,有一天赵琳也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现在这种"我们再想办法"的眼神,而是另一种。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他不敢去想的眼神。
他知道赵琳不会。
但他还是怕。
晚饭吃完了。念念被赵琳的妈妈哄着睡了。陈启明洗完碗,走进卧室。赵琳在叠衣服。他坐在床边,掏出手机。
BOSS直聘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退出来。手指停在屏幕上。美团的图标在第二屏的右下角,黄色的,很醒目。
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起身去了卫生间。
牙刷挤了牙膏,放进嘴里。镜子里的人戴着眼镜,脸颊比年初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两道不深不浅的青灰色。镜子边框上贴着一张念念的贴纸,是一朵向日葵。
他低下头,开始刷牙。
泡沫顺着嘴角流下来,滴进洗手池。水龙头的水冲着泡沫打转,慢慢流进下水道。
卧室里赵琳关了大灯,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线,照在卫生间地砖上。
陈启明漱了口,擦了嘴,把毛巾挂回架子上。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没有眼镜的世界是模糊的,镜子里的自己变成了一团轮廓不清的色块。
他重新戴上眼镜。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没有拿起来。
关了卫生间的灯。卧室里赵琳已经躺下了,面朝着墙那一侧。他不知道她睡了没有。他轻轻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天花板是白色的。小夜灯的光照不到天花板,那里是一片均匀的暗。
窗外传来一阵电瓶车的嗡嗡声。大概是一个外卖骑手。深圳的夜晚十一点多了,还有人在送单。陈启明闭上眼睛,又睁开。
赵琳的呼吸很轻。不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明天早上八点,他还是会出门。还是会去小区旁边的肯德基,点一杯九块五的美式咖啡,打开手机,继续投简历。四十六份会变成五十六份、六十六份。他不知道第六十七份会不会有人回。他不知道。
而那个黄色的图标会一直在他手机的第二屏右下角亮着,像一扇他还没有推开的门。
他知道迟早要推开的。
只是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