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玄霄与狱渊指尖相触的刹那,失去了意义。
下方战场上,厮杀的修士与魔物都未察觉,他们头顶百丈处的虚空,正在发生着超越常理的交锋。那并非刀光剑影,也非道法魔功,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在碰撞——
狱渊的道,是毁灭与痛苦。是让万物归于虚无,在彻底的死寂中寻找“永恒”的宁静。他白骨权杖所向,虚空寸寸崩灭,连构成世界最基本的法则都在哀鸣、瓦解。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否定”,否定生命,否定情感,否定一切存在的意义。
玄霄的道,是守护与珍惜。是明知万物终将寂灭,依旧拥抱每一刻的存在。他指尖流淌的,是这数月来走过千山万水、度化九大魔念的感悟,是三千字竹简中那三千种对生命的理解,更是青云子用三千年为他铺就的、那条“以情入道”的路。
两“道”相触,没有巨响,只有无声的湮灭。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间,化作一片混沌的灰色。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那是纯粹的“无”,是道与道碰撞产生的、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抹去的绝域。
狱渊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
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征伐过无数世界,见过数不清的“道”。有以杀证道的修罗,有以绝情求仙的剑修,有以信仰封神的神祇……但从未见过这样的道。
不追求力量,不追求永恒,不追求超脱。
只追求“守护”。
守护什么?一群终将死去的蝼蚁?一片终将湮灭的天地?一段终将被遗忘的情?
愚蠢。天真。可笑。
但就是这愚蠢、天真、可笑的道,此刻竟挡住了他“痛苦之道”的侵蚀。不,不止是挡住,甚至还在……反向蔓延?
狱渊瞳孔骤缩。
他看到,在两人之间的灰色混沌中,竟生出了一点微光。
那光很弱,如风中残烛,却顽强地存在着。光中,隐约可见一幕景象——
是年幼的玄霄,在青云山脚的雪地里,被青云子牵着手,一步步走上山阶。雪很大,孩子走得很慢,老道就陪他慢慢走,一大一小两行脚印,蜿蜒向云雾深处。
画面一闪。
是少年玄霄第一次练剑受伤,青云子为他包扎。老道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包扎完还摸了摸孩子的头,说:“疼就哭,不丢人。”
又是一闪。
是青年玄霄突破金丹,雷劫过后,青云子第一时间冲进洞府,见他无恙,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
最后一幕,是青云子羽化前,将寻魔镜交给他,说:“三千字,关乎昆仑存亡。”然后化作漫天金光,散入天地。
这些画面,这些记忆,这些被狱渊视为“脆弱”“无用”“该被舍弃”的情感,此刻化作点点微光,在灰色混沌中倔强地亮着,并且……越来越多。
东海梦魇解脱时的释然。
南海琉璃醒悟时的通透。
西域赤炎重生时的火焰。
北境寒玉放手时的雪花。
中原顾影释然时的泪。
西南妄言觉醒时的光。
江南清漪回头时的簪。
关外清微破茧时的风。
以及……青云山三千个晨昏的练剑声,山门前那棵老松的年轮,藏经阁里翻过无数遍的典籍,后山静室窗外年年开放的桃花……
每一段记忆,每一份情感,每一次守护与被守护的瞬间,都化作一点微光。
点点微光汇聚,如星河,如萤海,在灰色混沌中流淌,竟将那片“无”重新染上了色彩——
有青云山的青,有东海的海蓝,有南海的七彩,有西域的火红,有北境的雪白,有中原的土黄,有西南的苍翠,有江南的水绿,有关外的金黄……
三千世界,三千色彩。
狱渊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可能……情感是枷锁,记忆是负累,你怎么可能用它们来对抗我的道……”
“因为这不是对抗。”玄霄的声音在光芒中响起,很轻,却清晰,“这是‘存在’。”
他指尖的光芒骤然盛放!
那不再是微光,而是如旭日初升,如春回大地,如黑夜尽头第一缕破晓之光!光芒所过,灰色混沌如潮水般退去,被抹去的空间重新“生长”出来,被否定的法则重新“定义”自身。
狱渊的白骨权杖,开始出现裂痕。
先是细如发丝的裂纹,然后迅速蔓延,如蛛网般布满杖身。权杖顶端的骷髅头发出凄厉尖啸,眼中幽火疯狂跳动,却无法阻止自身的崩解。
“不——!”
狱渊嘶吼,周身爆发出滔天黑焰。那是积累了无数岁月的痛苦与绝望,是他道的本源,是他存在的根基。黑焰化作无数扭曲的面孔,每一张面孔都在哀嚎、诅咒、嘶吼,要将那光芒吞噬、污染、同化。
但光芒不为所动。
它只是温柔地、坚定地,向前流淌。
黑焰触及光芒,如雪遇阳,无声消融。那些扭曲的面孔,在光芒中渐渐平静,哀嚎变成叹息,诅咒变成低语,嘶吼变成……哭泣。
他们在哭。
为自己承受过的痛苦,为自己施加过的痛苦,为这永无止境的、痛苦的轮回。
“痛苦……本不需要永恒。”玄霄轻声道,“它可以被理解,被抚慰,被……放下。”
他指尖的光芒,化作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面孔。
面孔上的痛苦,渐渐淡去。
狰狞化作平静,绝望化作释然,怨恨化作……解脱。
一张面孔化作光点消散,又一张面孔化作光点消散……千万张面孔,千万点光,汇入那片光的海洋。
狱渊怔怔地看着。
看着自己无数年来收集、炼化、赖以存在的“痛苦”,在对方手中,如春雪般消融。
看着自己视为永恒、视为真理、视为“道”的根基,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段可以“放下”的经历。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涩,很……疲惫。
“原来……如此……”他低头,看着手中布满裂痕的白骨权杖,“我追求永恒的痛苦,是因为我相信,只有痛苦是真实的。快乐是假,爱是假,希望是假……只有痛苦,伴随着每个生灵从生到死,只有痛苦,永恒不变。”
“所以你把自己困在了永恒的痛里。”玄霄道。
“是……”狱渊松开手,权杖从掌心滑落,尚未落地,已化作飞灰,“可现在,有人告诉我,痛也可以放下……多么可笑,多么……荒唐。”
他抬头,看向玄霄:“你的师尊,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痛苦可以终结,绝望可以救赎,毁灭可以……被守护取代。”狱渊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所以他宁愿重伤垂死,也要将我们阻在三界之外三千年。就为了等一个你这样的传人,等一个相信‘情’可以胜过‘痛’的傻子。”
玄霄沉默片刻,道:“师尊不是傻子,我也不是。我们只是……选择了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哪怕世间有再多的痛,也值得被珍惜。相信哪怕终点是毁灭,过程依旧有意义。相信哪怕情会带来别离、带来苦,它也同时带来相遇、带来甜。”玄霄看着狱渊,“你只看到了痛的永恒,却没看到,正是因为痛,甜才显得珍贵;正是因为别离,相遇才值得感激;正是因为毁灭,存在才弥足珍贵。”
狱渊怔怔地听着。
许久,他缓缓坐下,坐在虚空,坐在光芒之中。
“或许……你是对的。”他轻声道,“但我回不了头了。我的道,我的存在,我的‘我’,都建立在‘痛苦永恒’之上。若我承认痛苦可终结,绝望可救赎……那我就‘不存在’了。”
“你可以选择新生。”玄霄道。
“新生?”狱渊摇头,笑容苦涩,“我活了太久,收集了太多痛苦,背负了太多绝望。新生对我而言,不是解脱,是另一种折磨。罢了……”
他闭上眼,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玄霄,你赢了。但这场战争,还未结束。”狱渊最后的声音很轻,如风絮,“我只是七君之一,在我之上,还有更强的存在。他们不会像我一样,被你的‘情’打动。他们会用最纯粹的力量,碾碎你,碾碎这个世界。”
“我会等着。”玄霄道。
狱渊笑了笑,身形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光尘,融入那片光的海洋。
在他消散的位置,留下一颗漆黑的珠子。珠子不过拇指大小,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暗,所有的痛。但在珠子核心,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顽强地闪烁。
玄霄拾起珠子,入手冰凉,内里那点光却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将珠子收入怀中。
下方战场,忽然安静了。
所有魔物,在狱渊消散的刹那,齐齐一僵。它们眼中的幽火熄灭,狰狞的面孔露出茫然,然后纷纷化作黑烟,随风消散。不过几个呼吸,葬龙渊内,再无一只能动的魔物。
只有满地的尸体,有魔物的,更有修士的。
以及,那片依旧在缓缓旋转、但已不再涌出魔物的虚空裂隙。
玉虚真人拄着断腿,怔怔望着裂隙边缘的玄霄。剑无名以剑拄地,浑身浴血,却仍挺直脊背。妙音师太盘坐于地,气息微弱,却双手合十,朝玄霄的方向深深一拜。
还活着的修士,不到三千人。
万人出征,十不存三。
但裂隙还在。
血月还在。
战争,还未结束。
玄霄从裂隙边缘走下,踏着虚空,如履平地。他走到战场中央,目光扫过幸存者——每一张脸上,都写满疲惫、伤痛、悲戚,却也有一丝……希望。
“诸位,”他开口,声音传遍葬龙渊,“我们赢了第一战。”
没有欢呼,只有沉默。
赢了,但代价太大。
“但战争还未结束。”玄霄望向裂隙,“狱渊只是七君之一。真正的天魔,还在裂隙彼端。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环视众人:“第一,封闭裂隙,以重伤之躯,退回各自山门休养。如此,可保残存之力,但天魔终会找到其他方法降临。第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杀入裂隙,直捣魔域,趁其不备,斩草除根。”
死寂。
许久,玉虚真人嘶哑开口:“玄霄掌门,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入魔域……与送死何异?”
“是送死。”玄霄点头,“但若等他们养好伤,重整旗鼓,再次降临,我们依旧要死。区别只在于,是现在死,还是将来死;是主动赴死,还是被动等死。”
剑无名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吓人:“我选第二条路。”
“我也选第二条。”妙音师太合十。
“老朽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玉虚真人咧嘴,露出染血的牙,“拼了。”
幸存修士,一个接一个,艰难却坚定地,举起手中的兵器。
哪怕那兵器已残破,哪怕举起兵器的手在颤抖。
玄霄看着他们,看着这三千残兵,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是悲,是敬,是痛,也是暖。
他转身,面向裂隙,从怀中取出那三百枚“破界符”。
“入魔域,需持此符,可保一炷香内不被魔气侵蚀。一炷香后,生死由天。”他将木匣交给林雨,“分发下去,自愿者取之。”
林雨接过木匣,手在颤抖,却稳稳抱着,开始分发。
玄霄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染血的大地,看了一眼青云山的方向,然后,率先踏入裂隙。
身影消失在血月光芒中。
紧随其后的,是剑无名,是玉虚真人,是妙音师太,是一个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修士。
三千残兵,逆冲魔域。
此去,
或许无归。
但无悔。
(第十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