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蛰贴着院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冰凉。
柴房的阴影里,那道灰蒙蒙的佝偻影子一动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盯着他。没有哭声,没有动静,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却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过来。
他不敢动。
小时候他哭喊着说看见鬼,换来的只有打骂。现在他长大了,早就学会了——看见当没看见,听见当没听见。
他死死低着头,假装整理扁担上的麻绳,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胸口那点温热又开始发烫,像一粒火星,在冰冷的身体里微微跳动。
那影子似乎在犹豫,在徘徊,迟迟没有靠近。
沈惊蛰心里清楚,这是因为现在是白天,阳气重,它不敢太过放肆。可一旦到了夜里……
他不敢往下想。
“沈惊蛰!你死哪儿去了!水挑回来了吗?想渴死我们全家是不是!”
舅妈的尖嗓子从前院炸响,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阴影里的鬼影猛地一颤,像被阳光刺到一般,迅速缩了回去,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惊蛰长长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每一次,都是这样。
只要有人声,尤其是阳气重的怒骂声,那些东西就会暂时退去。
可这暂时的安宁,比折磨还要让人绝望。
因为他知道,等到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了,它们会加倍地缠回来。
他咬咬牙,重新挑起水桶,快步往井台的方向走。刚才被淹死鬼吓破了胆,他不敢再走西头那口老井,宁愿绕远路,去村东头的小水井。
一路上,村民看见他,要么绕道走,要么指指点点。
“看,那个扫把星又来了。”
“离他远点,别沾了晦气。”
“昨天晚上我家窗户响了半宿,肯定是他招回来的东西。”
那些话轻飘飘地飘进耳朵里,却重得像石头,砸在心上。
沈惊蛰把头埋得更低,脚步匆匆,只想快点打完水,躲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偏房里。
只有那个没人愿意靠近的小破屋,才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
好不容易挑完水,刚把水桶放下,表姐白露就扭着腰走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刻意伪装的温柔,眼底却藏着不耐烦和算计。
“惊蛰,你过来。”
沈惊蛰脚步一顿,不敢不听,慢吞吞地走过去:“姐。”
“我刚晒了被子,你帮我搭到院子里的绳子上去。”白露指了指墙角那床花被子,语气理所当然,“我这手刚擦完护肤品,不能碰灰。”
沈惊蛰没说话,默默走过去抱起被子。
被子很沉,带着女人身上淡淡的香粉味,和他身上又冷又臭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刚把被子抖开,白露又在一旁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邻居听见:
“惊蛰,你也别总怨村里人对你不好。你自己身子不干净,总招那些东西,大家害怕也是应该的。”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周围人的反应,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善良模样。
“以后你离陆医生远一点,别总去麻烦人家。他是好人,心善,才对你客气,你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沈惊蛰心里。
他抱着被子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白露是什么意思。
她喜欢陆长风,想嫁给陆长风,而他沈惊蛰,就是她通往好日子路上的一块脏石头。
她怕陆长风对他太好,怕他碍眼,怕他碍事。
沈惊蛰咬紧牙,没反驳,也没抬头,只是默默地把被子搭好。
白露见他这副窝囊样子,心里更得意了,又假惺惺地补了一句:“你也别难过,等我以后嫁出去了,说不定还能帮你说说情。”
沈惊蛰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我没有麻烦他。”
声音很小,却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倔强。
白露脸色一沉,立刻收起了那副假温柔:“你还敢顶嘴?我好心劝你,你还不听?真是好心没好报!”
她声音一拔高,舅妈立刻从屋里冲了出来,不问青红皂白,指着沈惊蛰就骂:
“你个丧门星!敢欺负你姐?我看你是皮痒了!白养你这么大,一点良心都没有!”
沈惊蛰闭上眼,心里一片冰凉。
在这个家里,永远没有道理可讲。
错的永远是他。
他不再解释,转身就往后院偏房走。
他只想躲起来,躲到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回到屋里,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狭小阴暗的房间里,一股霉味混杂着尘土味,可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安全感。
他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胸口那点温热,又一次轻轻发烫。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缓缓醒了一丝。
沈惊蛰微微一怔,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温热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服传过来,不烫,却异常安稳。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这里不一样,小时候发烧、受惊吓,这里都会发烫,好像在保护他一样。
可他从来不知道,这是什么。
村里人只说他招鬼、克人,没人告诉过他,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爹娘是谁,怎么死的,他从哪里来……
全都一片空白。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不是人的力道。
轻柔、缓慢、冰冷,像是指甲在轻轻刮着木门。
沈惊蛰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
来了。
白天跟着他的那个东西,又找上门了。
他死死盯着门板,呼吸都停了。
门缝里,缓缓渗进一缕灰蒙蒙的雾气,阴冷刺骨,房间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那影子就在门外,贴着门板,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看不见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空洞的目光。
沈惊蛰吓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停打颤,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怕一开口,那东西就会破门而入。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
“惊蛰?在里面吗?”
温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瞬间驱散了那股刺骨的阴冷。
是陆长风。
沈惊蛰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敲门声停了。
门缝里的雾气,如同潮水般退了回去。
那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沈惊蛰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扶着墙,颤巍巍地打开门。
陆长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干净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
“我猜你又被欺负了。”他语气轻松,像是在开玩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深不见底的光,“给你拿了点安神的药,晚上吃一颗,能睡得踏实点。”
沈惊蛰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整个世界都在嫌弃他、排挤他、恐吓他,只有这个人,一次次向他伸出手。
“……谢谢陆医生。”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哽咽。
“跟我客气什么。”陆长风笑了笑,自然地走进屋里,目光随意扫过阴暗的房间,像是在打量什么,“你这屋子太阴冷了,长期住着,身子只会越来越虚。”
他说着,伸手搭在沈惊蛰的手腕上。
“我给你把把脉,看看你体质到底弱到什么程度。”
沈惊蛰没有防备,也不敢拒绝。
陆长风的手指温暖而稳定,搭在他的脉搏上,微微闭合双眼。
可沈惊蛰没有看见。
在他低头的瞬间,陆长风眼底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探究与贪婪。
他的指尖,看似在把脉,实则悄悄凝聚一丝微弱的阴气,顺着沈惊蛰的脉搏探入体内,在他心口那片温热的地方轻轻一绕。
片刻后,陆长风松开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与阴鸷,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果然。
半张符,就在这。
沈家失传的续命之秘,真的在这个废柴身上。
他面上不动声色,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气血太虚,阴气入体。以后我常来给你看看,慢慢调理。”
沈惊蛰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
他只觉得,陆长风是真心对他好。
“谢谢你……”
“谢就不用了。”陆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淡淡道,“对了,以后少去老槐树下,少去井边。这村里,有些东西,比你看见的还要脏。”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阴暗。
沈惊蛰握着那瓶安神药,心口那点温热还在轻轻跳动。
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却不知道。
那只伸向他的手,不是要拉他上岸。
而是要把他,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屋外,陆长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抬头,望向村头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
浓密的树冠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眼睛,在俯视着整个村子。
陆长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惊蛰。
你再等等。
等我把你身上的半张符彻底摸清。
等我拿到沈家续命术。
你这条命,还有这一村子人的命,都将是我成仙路上的——祭品。
而此时,村头老槐树下。
一个苍老的身影默默站在阴影里,望着舅舅家的方向,满脸沉重。
老村长深深叹了一口气。
“沈家的娃……要醒了。”
“债……也该来了。”
风卷过树梢,老槐树的枝叶疯狂摇晃。
一场笼罩整个槐树村的腥风血雨,正在无声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