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一出现,慌乱的人群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村民们本就怕得魂不附体,见这位平日里最稳重的村医走来,纷纷自动让开一条道,七嘴八舌地凑上去诉苦。
“陆医生,你可算来了!刚才太吓人了,王老三被鬼附身了!”
“是沈惊蛰搞的鬼!他会放鬼害人!”
“这孩子就是个妖怪,再留着咱们村都得完蛋!”
指责声、恐惧声搅成一团,所有矛头都死死钉在沈惊蛰身上。
少年孤零零站在院子中央,浑身落满冷眼与恶意,像一根被狂风暴雨摧残的枯草,随时都会折断。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明明是他救了王老三,明明他才是被鬼缠了一整夜的人,可到头来,错的依旧是他。
陆长风耐心听着村民哭诉,脸上始终挂着温和体恤的神情,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下全场嘈杂:
“大家先冷静,别慌。”
他走到瘫在地上、依旧浑身发抖的王老三身边,蹲下身,伸手检查了一下他脖子上乌黑的指印,眉头微蹙:
“气色发虚,阴气入体,确实是撞了邪祟,但未必是惊蛰引来的。”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舅妈率先不服,尖声道:“长风!都这时候了你还护着他?不是他是谁?全村就他一个人招鬼!”
陆长风站起身,目光平静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婶子,话不能这么说。惊蛰性子懦弱,手无缚鸡之力,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操控恶鬼害人?方才我在院外看得清楚,是他出手按在王三哥额头,才把脏东西赶走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刻意加重了语气:
“他是在救人,不是在害人。”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村民们面面相觑,原本笃定的眼神动摇了几分。
沈惊蛰猛地抬头,怔怔看向陆长风。
心底那丝昨夜生出的怀疑,在这一刻又悄然散去。
是啊……陆医生一直都在帮他,一直都在替他说话。
一定是昨晚太害怕,才会产生错觉,听错了、看错了。
他怎么能怀疑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沈惊蛰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看向陆长风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可他全然没有察觉,陆长风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夹着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
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话语吸引的瞬间,陆长风看似随意地向前半步,手腕微不可查地一拂。
那缕黑气无声无息飘出,精准地贴在了沈惊蛰的后腰命门之处,一闪而逝,钻入皮肉之下。
阴咒,成了。
这咒不致命,却会不断引动沈惊蛰体内的阴气,让他阴眼失控,频繁撞鬼,周身煞气越来越重,彻底坐实“妖怪”的名号。
陆长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快得无人捕捉,脸上依旧温和无害,转头看向沈惊蛰,语气温柔叮嘱:
“惊蛰,你体质特殊,以后少往人多的地方凑,免得再被误会,也免得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了,谢谢你,陆医生。”沈惊蛰乖乖点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就在场面渐渐缓和之际,院门口传来一声清脆带着疑惑的女声: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慕青提着一个小竹篮,从人群外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外套,长发披肩,眉眼干净,手里还拿着没拍完的相机,显然是路过看热闹。
一看见慕青,白露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换上委屈又害怕的表情,快步凑过去,声音软软地告状:
“慕青姐,你可来了,刚才吓死我了,沈惊蛰他……他招鬼害人,差点把王三哥掐死!”
她刻意歪曲事实,想在慕青面前狠狠踩沈惊蛰一脚,最好让这个城里来的姑娘也一起厌恶他。
慕青闻言脸色微变,目光立刻看向沈惊蛰。
少年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手上还有未干的血痕,孤零零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狗。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恐惧与厌恶,反而眼底迅速涌起一层真切的同情与不忍。
昨天在井边,她就看出来这少年胆小又温顺,根本不像坏人。
“白露姐,你是不是看错了?”慕青轻声开口,下意识替沈惊蛰辩解,“我看他样子,不像是会害人的人。”
白露脸上的笑容一僵,没料到慕青会帮沈惊蛰说话,心里顿时妒火中烧,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咬着唇装委屈。
陆长风见状,眼底冷光一闪,连忙上前打圆场:
“慕青小姐,只是一场误会,现在已经没事了。王三哥只是撞了邪,惊蛰出手帮他解了围,大家都是乡里乡亲,说开就好。”
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带过,生怕慕青再追问下去,发现破绽。
恰在此时,又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年轻气盛,还有几分对封建迷信的不屑:
“什么撞邪?什么招鬼?大白天的,能不能讲点科学?”
众人循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休闲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身材挺拔,气质清爽,一看就是读过大学的文化人。
正是刚从城里回乡的大学生——周远山。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眉头紧锁,显然是听见了院里的吵闹,特意过来一探究竟。
周远山扫了一眼现场,目光落在王老三脖子上的印子,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村民,语气直白又耿直:
“不过是低血糖加上过度惊吓产生的幻觉,什么鬼附身,全是自己吓自己。”
他走到沈惊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丝毫没有害怕,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别怕他们欺负人,这世上根本没有鬼,都是谣言。”
沈惊蛰愣住了,呆呆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青年。
这是除了陆长风之外,第二个不把他当怪物、还主动站出来帮他说话的人。
周远山的出现,像是给压抑到窒息的院子,吹进了一缕清醒的风。
科学与玄学,理性与诡事,第一次在槐树村,正面碰撞。
陆长风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周远山,温和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一个碍事的城里小姐,又来一个碍事的书呆子。
不过……
也好。
人越多,戏越好看。
等沈惊蛰身上的阴咒发作,阴眼彻底失控,到时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这个“妖怪”的罪名。
陆长风嘴角微扬,笑意温和,眼底却一片冰凉。
风,又开始吹了。
老槐树上的枝叶,在远处轻轻摇晃。
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