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深。
整座槐树村都沉入死寂,唯有村头老槐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死灰色的光。
沈惊蛰背靠门板,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窗外的风越来越怪,呜呜地哭,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哀嚎。原本只是飘在远处的鬼影,此刻正成群结队,顺着墙根、屋檐、树梢,一点点朝这间偏房围过来。
它们不再藏躲。
不再安静窥视。
而是带着赤裸裸的凶戾,直奔他而来。
“来了……它们真的来了……”
沈惊蛰牙齿打颤,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扎进掌心。
后腰那道阴咒还在隐隐作痛,双眼依旧火烧火燎,视线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影子,一张张腐烂、惨白、扭曲的脸,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能清晰地看到——
门缝外,贴着一张七窍流血的脸。
窗纸上,趴着一双枯瘦发青的手。
屋顶上,有东西在慢慢爬,指甲刮着瓦片,发出刺耳的“吱呀——吱呀——”声。
整个屋子,已经被鬼围死。
“咚。”
第一声撞击,轻得像试探。
门板轻轻一震。
沈惊蛰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缩紧。
“咚、咚、咚——”
紧接着,撞击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疯狂拍门、撞门、抓门!
门板剧烈摇晃,老旧的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硬生生撞碎!
“开门……我们冷……”
“陪我们玩……你身上好暖……”
“符……我们要符……”
凄厉的哭喊、低语、尖啸,混杂在一起,冲破门窗缝隙,疯狂往里灌。
阴气如潮水般涌进屋内,温度骤降,沈惊蛰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他冻得浑身发紫,四肢僵硬,却依旧死死顶着门。
不能开。
一开,就是死路一条。
可他一个手无缚鸡、常年被欺压的瘦弱青年,又能撑多久?
“哐当——!”
一声巨响。
门板被撞开一道缝隙!
一只青黑发紫、指甲尖利的鬼手,猛地伸了进来,直直抓向沈惊蛰的喉咙!
腥臭扑面,死亡降临。
沈惊蛰瞳孔骤缩,避无可避,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我要死了吗……
就这样,像垃圾一样死在这间破屋里,没人在意,没人可惜……
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被人欺负,不甘心被陆长风玩弄,不甘心到死都只是一个人人嫌弃的扫把星!
“我不想死——!”
少年在心底发出一声绝望嘶吼。
就在鬼爪即将碰到他喉咙的刹那——
嗡——!
一道微弱却无比威严的金光,骤然从他心口炸开!
是那道从小护着他的温热!
是沈家祖传、封在他体内的——半张符!
金光虽淡,却带着无上威压,一瞬间席卷整间屋子!
“啊——!!”
凄厉的惨叫炸响。
那只伸进屋里的鬼手,如同被烈火灼烧,瞬间化为一缕黑烟,消散无踪。
门外、窗外、屋顶上的百鬼,像是遇到了克星,疯狂后退,发出恐惧至极的尖啸,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摇晃的门板瞬间稳住。
阴冷气息被一扫而空。
沈惊蛰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心口。
金光缓缓收敛,只留下一丝微暖,静静流淌在四肢百骸。
他……没死。
他体内的东西,再一次救了他。
原来……他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原来他身上,真的藏着能镇住鬼的力量!
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希望,在死寂的心底,悄然点燃。
可这份安稳,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老槐树下,陆长风察觉到金光,脸色猛地一沉。
“居然在这个时候醒了……”
他眼神阴鸷,不再留手,抬手将一滴漆黑如墨的精血,弹入面前的小鬼棺之中。
“孽畜出世,吞阳食魂,去——把他给我拖出来!”
棺身剧烈震动。
“哇——!!”
一声尖锐刺耳、不似人声的婴儿啼哭,响彻夜空!
一道小小的黑影,从小鬼棺中窜出,速度快如鬼魅,直奔沈惊蛰的偏房而来!
那是陆长风耗费数年,用横死婴胎炼出的小鬼!
凶戾滔天,专吃阳气,连普通阴魂都要退避三舍!
沈惊蛰脸色骤变。
他能感觉到,一股比刚才百鬼加起来还要恐怖的凶煞,正在飞速逼近!
半张符散发出的金光,都开始微微颤动,显出几分吃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啷——!”
院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年轻身影,手持一根粗木棍,怒气冲冲冲了进来,嘴里还大喊着:
“搞什么鬼啊!大半夜喊什么喊!封建迷信也要有个限度!”
是周远山!
这大学生被哭声和撞门声吵醒,实在忍无可忍,本着科学精神,冲过来“制止闹鬼”。
他冲到偏房门口,一眼就看见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沈惊蛰,二话不说就挡在他身前,挥舞木棍吼道:
“兄弟别怕!我看谁装神弄鬼!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
“鬼”字还没出口。
周远山脸上的表情,瞬间僵死。
他瞳孔放大,满脸难以置信,指着沈惊蛰身前那片空无一人的空气,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沈惊蛰看得清楚——
那只凶戾小鬼,正趴在周远山面前不足半尺的地方,咧开嘴,露出一口细密尖牙,对着他阴森森笑。
周远山,亲眼看见鬼了。
坚持二十多年的科学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鬼、鬼啊——!”
一贯理性的大学生,吓得魂飞魄散,木棍“哐当”掉在地上,腿肚子直转筋。
可他明明怕得要死,却没有跑,反而死死挡在沈惊蛰身前,声音发颤却硬撑:“你、你别过来!我、我不怕你!”
沈惊蛰心头猛地一热。
一个刚刚撞鬼、吓得快要崩溃的人,居然还想着护着他。
这份心意,比刚才半张符护体,还要让他震动。
“周远山,你快走!它不是你能对付的!”沈惊蛰急声大喊。
“要走一起走!”周远山咬牙死撑。
一人一鬼,一护一躲,场面僵持到极致。
就在小鬼准备扑上来的刹那——
一道清冷女声,带着一丝惊怒,从院门口响起:
“住手!”
慕青提着一盏油灯,匆匆跑了过来。
她被哭声惊动,一路寻来,看到眼前这诡异恐怖的一幕,脸色发白,却没有退缩。
而在她踏入院子的一瞬间——
沈惊蛰心口的半张符,慕青的胸口深处,同时微微一烫!
一股古老、威严、专属于鲁班术的气息,在她体内悄然苏醒,一闪而逝。
远处老槐树下。
陆长风眼睛一眯。
“鲁班血脉……也动了。”
“也好。”
“人齐了,戏才够精彩。”
他抬手,轻轻一引。
老槐树顶端,那道白衣吊死鬼,缓缓腾空,一百八十度转头,漆黑的眼窝,死死盯住院中三人。
百鬼再次躁动。
小鬼尖啸欲扑。
沈惊蛰、周远山、慕青,三人被困院中,退无可退。
沈惊蛰低头,按住自己微微发烫的心口。
那半张符在颤,在鸣,在催促他——
醒。
战。
立。
少年缓缓抬起头。
那双常年怯懦、卑微、躲闪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不甘的火焰。
从今天起。
他不再任人宰割。
不再是废物。
不再是扫把星。
他是沈惊蛰。
是沈家半张符的传人。
是老槐树等了二十二年的——破局人。
“想动我的人……”
沈惊蛰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先过我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