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
沈清璃走在回廊上,身后正厅的喧哗声渐渐远了。春杏扶着她的手臂,整个人还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小、小姐……”春杏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刚才……您刚才……”
“嗯,我刚才当众退了太子的婚。”沈清璃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吓着了?”
春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小姐您是不是病糊涂了?那是太子啊!未来的皇上啊!您退了他的婚,往后怎么办?老爷会打死您的!夫人知道了得气死!还有……”
“春杏。”
沈清璃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春杏被这一眼看愣了。
小姐还是那个小姐,脸还是那张脸,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小姐的眼神总是柔柔的,带着点病弱的倦意,像一泓温水。可现在,那泓温水里,好像结了冰。
“我问你。”沈清璃看着她,“原——我病倒这三天,太子来看过我吗?”
春杏一愣:“没、没有……”
“派人来问过吗?”
“也、也没有……”
“送过药材吗?关心过一句吗?”
春杏不说话了。
沈清璃轻轻笑了一下:“所以,我退他的婚,有什么问题吗?”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清璃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别哭了。你家小姐死过一次,想明白了一些事。往后,不会再让你跟着受委屈了。”
春杏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却莫名觉得,小姐这话,让她心里热热的。
“走吧。”沈清璃转身,“回院子,我有事要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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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璃院在丞相府的东北角,不大,胜在清静。原主的母亲早逝,继夫人面上过得去,实则处处克扣,这院子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好炭。原主又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久而久之,这清璃院便成了府里最冷清的角落。
沈清璃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生炭火,冷得像冰窖。
春杏赶紧跑进去点灯、找炭,嘴里念叨着:“那些黑心肝的,又扣咱们的炭!明明月初就该送来的……”
沈清璃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雅致。一张雕花床,一张紫檀书桌,一架古琴,几盆已经枯萎的兰花。书桌上整齐地叠着一摞纸,是原主临的字帖,字迹娟秀工整。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轻轻划过桌面。
原主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
这个女人,丞相府嫡女,本该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可她母亲早逝,继母面上慈和内里刻薄,父亲忙于朝政无暇顾及,唯一的妹妹沈清瑶,表面乖巧可人,背地里没少使绊子。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太子萧景琰身上。五年,她帮他抄了多少密信?帮他收了多少贿赂?用自己的嫁妆银子填了他多少亏空?那些账目,那些信件,都是她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等等。
沈清璃的思绪猛地一顿。
账目?信件?
她迅速翻找原主的记忆,找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原主不是傻子。她爱太子,但她也知道,这世上人心难测。所以这五年里,太子让她经手的每一笔银子、每一封密信,她都留了底——记账本、抄副本,藏在了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春杏。”她开口。
“奴婢在。”
“这屋子里,有没有什么暗格或者夹层?”
春杏一愣,随即压低声音:“小姐,您忘了?您床板底下有个暗格,是当年夫人留给您的,说让您藏些体己东西。”
沈清璃站起身,走到床边。
春杏帮忙掀开褥子,露出底下的床板。其中一块木板边缘有细微的磨损,沈清璃按记忆中的方法一按一推——
咔哒一声,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浅浅的暗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个小木匣,一叠银票,几件玉饰,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沈清璃先拿起那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是原主娟秀的字迹:
“嘉元七年三月初五,替殿下收程大人纹银三千两,转交王公公。存底。”
“嘉元七年四月十二,殿下命我誊抄密信一封,内容系参户部尚书李大人。抄件附后。”
“嘉元七年六月初八,以我私库名义,借银五千两与殿下,未写借据。记于此。”
一页一页翻下去,密密麻麻,记录了整整五年。
沈清璃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想笑。
这个傻女人,被人当枪使了五年,当钱袋子用了五年,当棋子摆了五年,临死前才看清真相。可她也不是全傻,至少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本册子,就是她最后的底气。
只可惜,原主还没来得及用上这本册子,就死了。
“现在轮到我了。”沈清璃轻声说。
她打开那个小木匣,里面是几十封信,都是太子亲笔。有的是情话绵绵,有的是密令,有的干脆是让她去办某件事的指令。每一封,都是铁证。
银票面额不大,加起来大概两千多两,是原主一点一点攒下的体己钱。
沈清璃把册子和信件放回木匣,盖上,然后看向春杏。
“春杏,我问你几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春杏点头:“小姐您问。”
“这府里,哪些人是我们的人?”
春杏想了想:“咱们院子里,就奴婢和一个粗使婆子。婆子姓周,人老实,但胆子小,指望不上。外院的话……门房老陈头,当年夫人救过他一家,他记着恩,偶尔会给咱们透个信。其他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
沈清璃点点头,又问:“继夫人那边呢?”
春杏撇撇嘴:“表面功夫做得好,逢年过节该有的都有,但从来不多给。二小姐那边……哼,二小姐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没少使坏。去年冬天,小姐您那件狐皮大氅,就是她故意弄脏的。”
沈清璃在脑子里快速梳理信息。
继夫人——面慈心狠,最擅长借刀杀人。
庶妹沈清瑶——重生者,知道原剧情,处处针对原主。
父亲沈弘——墙头草,重男轻女,指望他撑腰不如指望猪上树。
“很好。”沈清璃站起身,“春杏,明天一早,你去帮我办几件事。”
“小姐您吩咐。”
“第一,拿我的名帖,去城东的‘墨香阁’,找掌柜的说,我要订一批上好的宣纸和笔墨,量要大,让他亲自送府上来。”
春杏愣了:“小姐,咱们的纸墨还够用……”
“照做就是。”沈清璃微微一笑,“第二,打听一下,京城最大的胭脂铺是哪家,掌柜的姓什么,有什么喜好。”
“第三……”她顿了顿,“去门房找老陈头,让他帮我留意一个人。”
“谁?”
“摄政王府的人。如果有人来打听我的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春杏眼睛瞪得溜圆:“摄、摄政王?小姐,您怎么……”
沈清璃没解释。
她想起今晚在正厅门口,那个玄衣男子看向她的眼神。
原著里,摄政王萧景珩是个悲剧角色——权倾朝野,冷面冷心,最后被太子设计诛杀。临死前他说:“我这辈子,只欠一个人。”
没人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沈清璃隐约觉得,原主七岁那年给过一包点心的那个少年,可能就是答案。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人,也许可以成为她的盟友——甚至是一把刀。
“还有最后一件事。”沈清璃看着春杏,“今晚的事,明天肯定会传遍全府。不管谁问你,你都说我病糊涂了,胡言乱语。明白吗?”
春杏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去吧,把炭生上,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春杏应声去了。
沈清璃坐在床边,手里摩挲着那个木匣,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极了原主死的那天。
“你放心。”她在心里说,“欠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那个太子,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一无所有。那个庶妹,我要让她眼睁睁看着,她想要的一切,最后都会落到我手里。”
她低下头,翻开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
上面是原主临死前三天写下的最后一行字——
“若能重来,定不负己。”
沈清璃轻轻笑了。
“不负己?那是第一步。”她把册子合上,“第二步,是让所有负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窗外,雪落无声。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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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萧景珩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目光却落在窗外的雪上。
“王爷。”侍卫夜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查到了。”
“说。”
“沈姑娘三天前突然病倒,据说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受了刺激。府里人说,那天她去过东宫,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见人。今天下午突然醒了,然后就……”
“就当众退了太子的婚。”萧景珩接过话,嘴角微微勾起,“有意思。”
夜枭犹豫了一下:“王爷,还有一件事。”
“讲。”
“属下查到,三年前,沈姑娘曾以匿名身份,在城东的墨香阁,出过一本话本子。”
萧景珩手里的奏折顿了一下。
“什么话本子?”
“《浮生六记》——写的是一个女子被负心汉辜负后,重生归来报仇雪恨的故事。”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萧景珩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夜枭跟了他十年,知道这已经是王爷“非常感兴趣”的表现了。
“去墨香阁。”萧景珩放下奏折,站起身,“把那本话本子,给我找来。”
“现在?”
“现在。”
夜枭领命而去。
萧景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他看着夜色中纷纷扬扬的雪,想起今晚在丞相府,那个素白衣裙的女子看向他的眼神。
那眼神,和七岁那年给他点心的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那时候,小女孩的眼神是纯粹的善意,像冬日里的一碗热汤。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冰,也有火。有清醒,也有锋芒。
“沈清璃……”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
雪落无声。
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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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消息果然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丞相府。
“听说了吗?大小姐昨晚当众退了太子的婚!”
“真的假的?那可是太子啊!”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太子脸都绿了,甩袖子就走!”
“大小姐疯了不成?”
“谁知道呢,听说病了一场,脑子糊涂了吧……”
沈清璃坐在屋里,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听着春杏一五一十地汇报外面的议论。
“让他们说。”她放下碗,“说累了就不说了。”
“可是小姐……”春杏急得跺脚,“这传出去,您的名声可就……”
“名声?”沈清璃笑了,“春杏,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女人的名声,是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谁在乎,谁就输了。”
春杏愣住,似懂非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
“姐姐,妹妹来看你了。”
沈清璃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清瑶。
她那位重生者庶妹,来了。
“请她进来。”沈清璃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虚弱温柔的笑容。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粉色袄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相貌——柳眉杏眼,樱桃小口,皮肤白里透红,一看就是精心养着的。她脸上挂着甜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活脱脱一个贴心好妹妹的形象。
但沈清璃知道,这张甜笑的脸下面,藏着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妹妹表面乖巧,背地里没少使坏——偷她的首饰、弄脏她的衣裳、在父亲面前告她的黑状。而原著里,这个庶妹更是重生的,知道原剧情,一心要抢走原主的一切。
“姐姐,听说你身子好些了,妹妹给你炖了燕窝粥。”沈清瑶走过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满脸关切,“昨晚的事我都听说了,姐姐你怎么能……那可是太子啊!”
沈清璃看着她,心里冷笑。
这演技,放在她上辈子的剧组里,起码能拿个最佳女配角提名。
但脸上,她依旧是那副温柔病弱的模样:“多谢妹妹关心。昨晚的事,是我糊涂了。”
沈清瑶眼里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担忧的表情:“姐姐,你这样做,可把父亲气坏了。今早父亲还在前厅发火呢,说……”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要给姐姐请家法。”
沈清璃轻轻叹了口气:“父亲要打要骂,我也认了。只是……妹妹,有些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沈清瑶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沈清璃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淡,淡到沈清瑶根本没察觉出异样。
“妹妹。”沈清璃握住她的手,“往后你就知道了。”
沈清瑶一愣,本能地想抽回手,却发现沈清璃握得很紧,那力道,根本不像一个病人该有的。
“姐姐……”她有些慌。
沈清璃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温柔模样:“妹妹的燕窝粥,我一会儿就喝。妹妹先去忙吧,别耽误了给母亲请安。”
沈清瑶勉强笑了笑,起身告辞。
走出清璃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狐疑和警惕。
这个沈清璃,怎么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上辈子,她被太子设计“病逝”之前,明明一直是那副软弱可欺的样子,最后死得无声无息。可这辈子,她怎么突然就敢退婚了?怎么突然就笑得让人后背发凉了?
难道……
沈清瑶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她也重生了?
不,不可能。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瑶咬着唇,快步离开。
她要弄清楚,这个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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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璃院里,沈清瑶一走,沈清璃脸上的笑容就收了。
“春杏。”她拿起那个食盒,递给春杏,“倒了。”
“啊?”春杏愣住,“可是小姐,这是二小姐送的……”
“送的?”沈清璃轻笑一声,“你知道这燕窝粥里加了什么吗?”
春杏脸色一变:“小姐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沈清璃摇摇头,“但我不需要知道。一个恨我的人送的东西,我不吃,就是最安全的做法。”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二小姐不至于吧,可想起这些年二小姐做的那些事,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抱起食盒,往外走。
“等等。”沈清璃叫住她,“别直接倒,拿去给周婆子,让她喂给后院那只野猫试试。”
春杏点头,快步去了。
沈清璃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沈清瑶来试探,说明她急了。一个重生者,发现剧情不对劲,第一反应肯定是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就让她慢慢想。
想得越多,就会动得越多。动得越多,就会露出越多破绽。
而她,只需要坐在暗处,等着看戏就好。
“小姐!”春杏突然跑回来,脸色发白,“那只猫……那只猫喝了燕窝粥,没一会儿就开始吐,现在躺在地上抽搐!”
沈清璃的眼睛微微眯起。
果然。
这个庶妹,比她想象的还要狠。
“别声张。”她说,“把猫处理干净,别让人发现。”
春杏哆嗦着点头。
沈清璃转头看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清瑶啊沈清瑶,你这么急着动手,是怕我抢了你的什么东西吗?
别急。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