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6:19:57

圣旨下来的当天晚上,沈清璃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没时间睡。

入宫谢恩是大事,规矩繁琐得很——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行什么礼、说什么话,一样都不能错。稍有差池,就是大不敬之罪。

继夫人难得殷勤了一次,亲自带着一群婆子丫鬟过来帮忙。那脸上的笑,比春天的花还灿烂。

“哎呀,清璃真是好福气,县主呢!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她一边帮沈清璃整理衣裳,一边絮絮叨叨,“往后可要常进宫走动,多认识些贵人,对你弟弟妹妹们也有好处……”

沈清璃听着,心里冷笑。

弟弟妹妹?

她那个所谓的“弟弟”,是继夫人生的儿子,今年才八岁,继夫人已经想着让他沾光了。

“母亲说得是。”她面上温顺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皇帝封她做县主,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是因为“记得她娘的事”?

那她娘当年,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还有,皇帝为什么早不封晚不封,偏偏在这个时候封?

是因为她退了太子的婚,打了皇家的脸,皇帝想用这种方式“补偿”?

还是因为程阁老和太子那边动作太大,皇帝在敲打他们?

抑或是——有人替她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

萧景珩。

这个名字闪过她的脑海。

会是他吗?

“小姐。”春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想什么呢?该试鞋子了。”

沈清璃回过神,低头看着那双精致的绣花鞋,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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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清璃就起了床。

梳洗、更衣、用膳、拜别父亲——一套流程走下来,巳时已过。

宫里派来的马车准时停在府门口。青缎车帷,朱红轮毂,一看就是有品级的内眷才能坐的。

沈清璃扶着春杏的手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她看见继夫人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什么。

那眼神,让她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些片段——

母亲病重时,继夫人也是这样笑着,端着汤药进进出出。母亲死后,继夫人也是这样笑着,接管了中馈大权。

“走。”她轻声说。

马车动了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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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比沈清璃想象的更大,也更冷。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换了小轿,一路往里走。沈清璃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见红墙黄瓦,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每隔几步,就有侍卫站岗,甲胄鲜明,面无表情。

大约走了一刻钟,轿子终于停下。

“安平县主,到了。”一个太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请您下轿。”

沈清璃深吸一口气,扶着春杏的手下了轿。

眼前是一座宫殿,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乾清宫。

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县主请。”太监在前面引路,“皇上在暖阁等您。”

沈清璃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终于在一间暖阁前停下。

“启禀皇上,安平县主到了。”

“进来。”

那声音苍老,却不失威严。

太监推开门,沈清璃迈步进去。

暖阁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架书,一盆炭火。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穿明黄龙袍的老人。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鬓角已有白发,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清璃跪下行礼:“臣女沈清璃,叩见皇上。”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有小太监搬来绣墩,沈清璃谢了恩,坐下。

皇帝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像。”他说,“真像。”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谁?

像她娘?

皇帝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缓缓开口:“你娘当年,也是这个样子。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卑不亢,像一株白梅。”

沈清璃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头听着。

“你知道朕为什么封你做县主吗?”皇帝问。

沈清璃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臣女不知。”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

“因为你娘。”他说,“朕欠她的。”

沈清璃心里一震。

欠?

皇帝欠她娘什么?

“二十年前,你娘是京城第一美人。”皇帝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朕那时候还是太子,见过她一次。只一次,就忘不了了。”

沈清璃的呼吸都停了。

皇帝和她娘?

“后来朕登基,想纳她入宫。”皇帝继续说,“但她不愿意。她说,她心里有人了。”

沈清璃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人,是父亲沈弘吗?

“朕没有勉强她。”皇帝看着她,“朕赐了她一柄玉如意,祝她幸福。她嫁给了你父亲,生了两个女儿。朕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但有人不这么想。”

沈清璃的心跳得很快。

“你娘的死,不是意外。”皇帝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是有人害死了她。”

沈清璃早就猜到了这一点,但亲耳听皇帝说出来,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皇上……”她试探着问,“是谁?”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道朕为什么现在告诉你这些吗?”

沈清璃摇头。

“因为有人在查这件事。”皇帝说,“查了十年。”

沈清璃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萧景珩。

是他吗?

他在查她娘的死因?

“那个人,你应该认识。”皇帝看着她,“摄政王萧景珩。”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是他。

“十年前,他来找朕,问朕关于你娘的事。”皇帝说,“朕问他为什么,他说——‘欠一个人’。”

沈清璃的眼眶有些发酸。

欠一个人。

又是这句话。

“朕查了十年,查到了一些东西。”皇帝看着她,“但朕不能告诉你。”

沈清璃一愣:“为什么?”

皇帝看着她,眼神里有沈清璃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还不够强。”他说,“现在告诉你,是害你,不是帮你。”

沈清璃沉默了。

她知道皇帝说得对。

她现在只是一个县主,无权无势,手里只有一本账册和几个刚拉拢的盟友。那些能害死她娘的人,势力有多大,她根本想象不到。

“皇上告诉臣女这些,是想让臣女做什么?”她问。

皇帝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聪明人,一点就透。

“朕什么都不让你做。”皇帝说,“朕只是告诉你,有人一直在查。那个人,你可以信。”

沈清璃知道他说的是萧景珩。

“还有。”皇帝顿了顿,“太子那边,朕会压着。但压不了多久。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沈清璃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女明白。”

皇帝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沈清璃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皇上,臣女斗胆问一句——当年害死臣女娘的人,现在还在吗?”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在。”

沈清璃的心沉了下去。

在。

就在这京城里,在这朝堂上,甚至可能就在她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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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乾清宫,沈清璃才发现,外面下雪了。

细细密密的雪,落在红墙上,落在黄瓦上,落在她的肩头。

她站在廊下,看着这漫天飞雪,心里乱得很。

皇帝的话,信息量太大了。

她娘和皇帝有过一段往事。

她娘是被害死的。

萧景珩在查这件事,查了十年。

害死她娘的人,还在。

那个人是谁?

是继夫人?

不,继夫人没那个本事。她只是个内宅妇人,害死一个丞相夫人也许能做到,但能让皇帝和摄政王查了十年都查不出来?不可能。

那会是谁?

程阁老?

太子?

还是——

“安平县主。”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皇后娘娘有请。”

沈清璃回过神,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面前,躬身行礼。

皇后?

太子和二皇子的母亲?

她来干什么?

沈清璃心里警惕,但面上不显,跟着小太监往坤宁宫走去。

——

坤宁宫比乾清宫华丽得多,到处都是金玉装饰,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沈清璃进去的时候,皇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目间有一种端庄的贵气。

“臣女沈清璃,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赐座。”

沈清璃谢了恩,坐下。

皇后放下经书,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果然是生得好模样,怪不得太子当年……”

她话没说完,但沈清璃听懂了。

怪不得太子当年会定下这门亲事。

“娘娘谬赞了。”她低头应道。

皇后笑了笑,话锋一转:“听说你退了太子的婚?”

沈清璃心里一紧。

来了。

“是。”她不卑不亢地应道。

皇后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

沈清璃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因为臣女配不上太子殿下。”

皇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她叹了口气,“其实本宫知道,是太子对不住你。”

沈清璃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太子那个性子,本宫知道。”皇后摇摇头,“被宠坏了,以为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你退婚,本宫不怪你。”

沈清璃更惊讶了。

皇后这是……站在她这边?

“但本宫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个。”皇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本宫是想问你一件事。”

沈清璃:“娘娘请说。”

皇后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问:

“你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后也问这个?

“臣女……”她斟酌着措辞,“臣女只知道是病故的。具体如何,臣女当年年幼,记不清了。”

皇后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记不清,本宫替你记。”她说,“你娘死的那年,本宫进宫才三年。那一年,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沈清璃的心悬了起来。

“什么大事?”

皇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

“你知道先帝的静妃吗?”

沈清璃一愣。

静妃?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静妃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皇后缓缓说,“她和你娘,是手帕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沈清璃听着,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娘死之前一个月,静妃也死了。”皇后看着她,“暴毙。对外说是急病,但本宫知道,不是。”

沈清璃的呼吸都停了。

两个女人,手帕交,一个月内先后“暴毙”?

这不是巧合。

这是谋杀。

“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为什么告诉臣女这些?”

皇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哀伤。

“因为本宫当年,也喜欢过一个人。”她说,“那个人,也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沈清璃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本宫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报仇。”她背对着沈清璃,声音有些哑,“是为了让你知道,这宫里,这朝堂上,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璃:

“你娘的事,有人在查。那个人,你可以信。”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这句话。

“娘娘说的是……”

皇后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摄政王萧景珩。”

沈清璃沉默了。

又是他。

怎么所有人都在说他?

“娘娘和摄政王……”她试探着问。

皇后摇摇头:“本宫和他没什么关系。但本宫知道,他是这满朝文武里,唯一一个真正想查清真相的人。”

她走回榻前,重新坐下。

“本宫的话说完了。”她端起茶盏,“你回去吧。往后有什么事,可以让人给本宫递话。”

沈清璃起身行礼:“多谢娘娘。”

她转身要走,皇后忽然又叫住她。

“清璃。”

沈清璃回头。

皇后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

“小心你继母。”

沈清璃的心一紧。

“她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皇后说,“你娘死之前,她进宫见过静妃。见过之后没多久,静妃就死了。”

沈清璃的脑子轰的一下。

继夫人?

她见过静妃?

然后静妃就死了?

“多谢娘娘提醒。”她深吸一口气,郑重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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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坤宁宫,沈清璃觉得脚都是软的。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

皇帝说,她娘是被害死的,凶手还在。

皇后说,静妃和她娘是手帕交,静妃先死,她娘后死。

皇后还说,继夫人见过静妃,然后静妃就死了。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继夫人,一个内宅妇人,怎么能害死一个先帝的宠妃?

除非——

她背后有人。

谁?

程阁老?

太子?

还是——

“县主。”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王爷请您移步。”

沈清璃回过神,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面前。

是夜枭,萧景珩的侍卫。

“王爷在哪儿?”

“请县主跟属下来。”

沈清璃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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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枭带她走的是一条偏僻的小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宫殿前。

“王爷在里面。”夜枭说,“县主请。”

沈清璃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盆炭火在燃烧。萧景珩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雪。

“来了?”

沈清璃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雪。

“王爷怎么知道臣女会来?”

萧景珩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幽深。

“因为你有话想问本王。”

沈清璃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是。”她看着他的眼睛,“臣女想问王爷——您查臣女母亲的案子,查了十年,查到什么了?”

萧景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深,深得沈清璃看不懂。

“你见过皇帝了?”他问。

“见过。”

“也见过皇后了?”

“见过。”

萧景珩点点头:“那你也知道,静妃的事了?”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爷知道静妃?”

萧景珩看着她,缓缓开口:

“静妃,是你娘的亲姐姐。”

沈清璃愣住了。

什么?

静妃是她娘的亲姐姐?

那不就是……

“是你亲姨母。”萧景珩说,“你娘入丞相府之前,是静妃把她接进宫的。她们姐妹感情极好,几乎天天见面。”

沈清璃的脑子一片混乱。

她娘是静妃的妹妹?

原主的记忆里,怎么完全没有这些?

“后来静妃死了,你娘出宫嫁人。”萧景珩继续说,“不到一个月,你娘也死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两个女人,一个月内先后暴毙。你说是巧合?”

沈清璃摇头。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王爷查到什么了?”她问。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

“你继母,当年是静妃的宫女。”

沈清璃的呼吸都停了。

继夫人,是静妃的宫女?

“静妃死后,她被放出宫。”萧景珩说,“然后她遇见了你父亲,嫁进了丞相府。”

沈清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继夫人是静妃的宫女。

静妃死了,她出宫。

然后她嫁给了她娘的男人。

然后她娘也死了。

这中间,怎么可能没有联系?

“王爷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她害死了静妃和我娘?”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本王查了十年,只查到一件事。”他说,“你继母背后,有人。”

沈清璃的心一紧。

“谁?”

萧景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那个人,你见过。”

沈清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见过?

她见过的人里,谁有本事害死一个先帝宠妃?

程阁老?

太子?

还是——

一个名字忽然闪过她的脑海。

王公公。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静妃的宫女,出宫后能嫁给丞相,需要有人牵线。

谁有这个本事?

王公公。

“是他?”她脱口而出。

萧景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那表情,分明是默认。

沈清璃的腿都软了。

王公公。

那个昨晚带人包围望月楼的太监。

那个收了太子三千两的人。

那个在皇帝身边待了几十年的老人。

是他?

“为什么?”她问,“他为什么要害静妃?”

萧景珩看着她,缓缓开口:

“因为静妃,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沈清璃。”他说,“你现在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再往下查,会有危险。”

沈清璃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臣女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就在危险里。”她说,“再危险,还能比死更危险吗?”

萧景珩看着她,眼神里有光。

“好。”他说,“那本王告诉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夜枭急促的声音:

“王爷!不好了!东宫那边出事了!”

萧景珩脸色一变:“什么事?”

“太子殿下——”夜枭的声音发颤,“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