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6:20:59

那一夜,沈清璃没有再睡着。

她躺在床上,握着那把匕首,盯着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天亮的时候,青杏推门进来,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县主,您一夜没睡?”

沈清璃摇摇头,坐起来。

“夜枭呢?”

“在呢。”青杏说,“王爷让他守着院子,一步都没离开。”

沈清璃点点头,起身梳洗。

刚用完早膳,外面就传来通报——

顾公子来了。

——————————————

顾言今天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少了几分纨绔气,多了几分正经。

但一开口,还是那个德行。

“县主,您这儿守卫可真严。”他一进门就抱怨,“在下差点被拦在外面,那个黑脸侍卫,看我的眼神像看贼似的。”

沈清璃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顾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县主?您看什么呢?”

沈清璃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顾公子今天来,有事?”

顾言在她对面坐下,脸上的玩世不恭慢慢收了起来。

“有。”他说,“我找到了我娘留下的遗物。”

沈清璃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遗物?”

顾言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那布包很旧,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破了。

“这是我娘临终前交给我的。”顾言说,“她说,等有一天,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就把这东西给她。”

他看着沈清璃,目光认真:

“县主,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你。”

——————————————

沈清璃看着那个布包,没有动。

她想起昨晚那封信——“小心顾言”。

她想起萧景珩的话——“如果他说的那些,只是为了取得你的信任呢?”

“顾公子。”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顾言点点头:“您问。”

“你娘叫什么名字?”

“顾周氏。”顾言说,“她姓周,单名一个芸字。”

“她是什么时候进宫的?”

“嘉元三年。”顾言对答如流,“那年她十五岁,被选入宫,分到绣坊。三年后,被静妃娘娘看中,成了娘娘的贴身绣娘。”

“她是什么时候出宫的?”

“嘉元八年。”顾言说,“静妃娘娘死之前一个月。”

沈清璃看着他,目光锐利:

“她为什么出宫?”

顾言沉默了一瞬,说:

“我不知道。”

沈清璃挑了挑眉。

“我娘从来没说过。”顾言的声音有些低,“我问了她一辈子,她都没说。临死前,她才告诉我——是静妃娘娘让她走的。为什么让她走,她也不知道。”

沈清璃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

但他的眼睛里,只有真诚。

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悲伤。

“顾公子。”她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有人让我小心你?”

顾言愣住了。

“什么?”

沈清璃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顾言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他抬起头,“这是谁送的?”

“不知道。”沈清璃说,“昨天你走后,就出现在我桌上。”

——————————————

顾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得很。

“县主。”他说,“您信吗?”

沈清璃没有回答。

顾言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我娘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害死静妃娘娘的人。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啊,你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替娘娘报仇。’”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我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查到您这儿。您要是不信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沈清璃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动摇。

如果是演的,这演技也太好了。

如果不是演的……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封信,一块玉佩,还有一张发黄的纸。

——————————————

她先拿起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娟秀,和静妃留给她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清璃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是你娘的姐姐,也是太子的生母。这件事,你娘知道,但她一直瞒着你。

你娘的死,不是意外。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我也是。

太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所以,你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报仇。

活下去,才能让那些害死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太子会帮你。他是我儿子,也是你表兄。虽然他看起来冷漠,但他心里,一直记得你娘对他的好。

记住——太后不是一个人。她背后,还有一个组织。那个组织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无处不在。

小心每一个人。

包括你最亲近的人。

静妃绝笔”

沈清璃愣住了。

这封信,和她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顾言。

顾言也在看她,目光里满是期待。

“这信……”她开口。

“是我娘留下的。”顾言说,“她说,这是静妃娘娘亲笔写的,一共有三封。一封给您娘,一封给太子,一封——给了她。”

——————————————

沈清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静妃写了三封同样的信?

一封给她娘,一封给太子,一封给顾言的娘?

“那这块玉佩呢?”她拿起那块玉佩。

玉佩是羊脂玉的,雕着一朵梅花,背面刻着两个字——“静思”。

“这是我娘的遗物。”顾言说,“她说,是静妃娘娘赐给她的。”

沈清璃看着那块玉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如果顾言说的是真的,那他娘确实是静妃的人。

那他,也可以信。

可是那封信——“小心顾言”——是谁送的?

为什么要让她小心顾言?

她拿起那张发黄的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

“芸娘,速走。有人在查你。”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七个字。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这是我娘出宫前收到的。”顾言说,“她说是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是在救她。”

——————————————

沈清璃看着那七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顾言的娘是被人救出宫的,那救她的人是谁?

那个人,知道静妃要出事,所以提前把芸娘送走?

那个人,是谁?

“顾公子。”她抬起头,“你娘有没有说过,她怀疑是谁救的她?”

顾言摇摇头:“没有。她说她想了二十年,都没想出来。”

沈清璃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信,是静妃亲笔。

玉佩,是静妃赐的。

纸条,是有人救芸娘的。

这三样东西,都在证明一件事——

顾言的娘,确实是静妃的人。

那顾言,也应该可信。

可是那封“小心顾言”的信,又是谁送的?

“县主。”顾言看着她,“您现在信我了吗?”

沈清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忐忑。

“顾公子。”她缓缓开口,“我信你。”

顾言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沈清璃话锋一转,“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清璃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帮我查,谁送的那封信。”

——————————————

送走顾言,沈清璃坐在屋里,把那三样东西又看了一遍。

静妃的信,和她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静妃确实写了三封同样的信。

一封给她娘,一封给太子,一封给芸娘。

她娘那封,应该是在她娘死后,落到了谁手里?

太子那封,翠屏交给她了。

芸娘这封,在顾言手里。

三封信,都出现了。

那她收到的那封,是哪来的?

除非——

除非有人伪造了静妃的字迹,又写了一封?

可是那字迹,和静妃的一模一样,连她这个外甥女都分辨不出来。

谁有这个本事?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

王爷回来了。

——————————————

萧景珩一进门,就看见桌上摊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沈清璃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萧景珩听完,拿起那三样东西,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这玉佩,本王见过。”

沈清璃愣住了。

“在哪儿?”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在太后宫里。”

沈清璃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太后宫里?

“你确定?”

萧景珩点点头:“十年前,本王进过太后宫里。在她的小佛堂里,供着一块这样的玉佩。当时本王没在意,现在想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那块玉佩,和这块一模一样。”

沈清璃的呼吸都停了。

太后宫里,供着静妃的玉佩?

为什么?

“王爷。”她看着萧景珩,“你说,太后知不知道静妃写了这些信?”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说:

“她应该知道。”

——————————————

沈清璃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太后知道静妃写了信,那她一定也在找这些信。

她娘那封,可能已经落到了太后手里。

太子那封,翠屏交给了她。

芸娘这封,在顾言手里。

那她收到的那封“小心顾言”——

“是太后送的。”她脱口而出。

萧景珩看着她,点了点头。

“本王也这么想。”

沈清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太后送那封信,是想让她怀疑顾言。

如果她怀疑顾言,就不会相信顾言带来的东西。

如果她不相信顾言,就不会知道这些信的真相。

如果她不知道真相,就不会——

“她想让我孤立无援。”沈清璃说,“她想让我谁都不信。”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你怕吗?”

沈清璃摇摇头。

“不怕。”她说,“我怕的是不知道敌人在哪儿。现在知道了,反而不怕了。”

萧景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好。”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太后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只出这一招。”他说,“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事。”

沈清璃点点头。

“我知道。”

萧景珩转过身,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璃想了想,说:

“她让我怀疑顾言,我就不怀疑。她让我孤立无援,我就多找几个盟友。”

她看着萧景珩,眼睛里有光:

“王爷,你信我吗?”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暖。

“你说呢?”

——————————————

当天晚上,沈清璃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顾言,让他继续查那封信的来源。

一封给沈清瑶,让她在府里盯着继夫人。

然后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

第二天一早,春杏来了。

她一进门,脸色就不好。

“小姐,出事了。”

沈清璃心里一紧:“什么事?”

“继夫人……”春杏的声音发抖,“她昨晚上吊了。”

沈清璃愣住了。

什么?

继夫人上吊?

“死了吗?”

“没死。”春杏说,“被人救下来了。但她醒来之后,就一直哭,一直说——‘我对不起夫人,我对不起夫人’。”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不起夫人?

对不起她娘?

“老爷呢?”

“老爷守在继夫人床边,谁都不让进。”春杏说,“奴婢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给您报信。”

沈清璃站起身,走到窗边。

继夫人上吊,然后说“对不起夫人”。

这是什么意思?

是良心发现?

还是——有人在逼她?

她想起萧景珩的话——“太后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只出这一招。”

这是太后的第二招吗?

“春杏。”她转过身,“你回去告诉二小姐,让她想办法打听一下,继夫人这几天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

春杏点头,匆匆去了。

沈清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可她的心里,却乌云密布。

——————————————

傍晚,沈清瑶的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继夫人三天前收到一封信。送信的人,是个面生的太监。她看完信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今天早上,就出事了。”

沈清璃看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太监。

又是太监。

王公公的人?

还是太后的人?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是青杏惊慌的声音:

“县主!不好了!老爷来了!”

沈清璃一愣。

父亲?

他来干什么?

她刚站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

沈弘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发红,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看着沈清璃,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清璃,你娘……是你继母害死的。”

沈清璃愣住了。

虽然她早就知道,但亲耳听父亲说出来,还是不一样。

“父亲……”她开口。

沈弘摆摆手,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三天前,有人给为父送了一封信。”他说,“信里是你娘临死前写的遗书。”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沈清璃低头看去。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弘郎:

我快不行了。是王夫人下的毒。她在我的药里加了东西。

我知道你不会信。她那么会演戏,你怎么会信?

但我还是要写下来。万一有一天,你查到了真相,至少知道,我是清白的。

好好照顾清璃。她是咱们的女儿,也是静妃娘娘的外甥女。那些人不会放过她的。

你……保重。

芸娘绝笔”

沈清璃看完,手在发抖。

这是她娘的遗书。

她娘临死前写的。

“父亲……”她抬起头,看着沈弘,“您信了?”

沈弘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为父查了三天。”他说,“查到了当年给你娘抓药的郎中。他还活着。他说,当年你娘喝的药,被人动过手脚。动手脚的人,就是你继母的贴身丫鬟。”

沈清璃沉默了。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了。

“那个丫鬟呢?”

“死了。”沈弘说,“十年前就死了。病死。”

沈清璃冷笑一声。

病死?

怕是被人灭口了吧。

“父亲打算怎么办?”

沈弘看着她,目光里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丝请求。

“清璃,你继母……她招了。”他说,“她说是被人逼的。当年有人让她下毒,她不敢不从。那个人,是……”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太后。”

——————————————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

又是太后。

“她知道是谁送的信吗?”

沈弘摇摇头:“她说不知道。信是塞在她门缝里的,没有落款。”

沈清璃沉默了。

这封信,是谁送的?

是帮她的?

还是——另有所图?

“父亲。”她看着沈弘,“您打算怎么处置继母?”

沈弘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为父……不知道。”

他看着沈清璃,眼眶红红的:

“她害死了你娘。可她也是你弟弟的娘。你弟弟才八岁,不能没有娘。”

沈清璃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悲凉。

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犹豫。

当年犹豫着要不要相信她娘。

现在犹豫着要不要处置继母。

“父亲。”她站起身,“您回去吧。继母的事,您自己决定。”

沈弘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清璃,对不起。”

然后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

沈清璃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对不起?

晚了。

她娘死了二十年。

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遗书。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每一个都像刀刻在她心上。

“好好照顾清璃。”

她娘临死前,还在惦记着她。

她握紧那张纸,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娘,您放心。

女儿会好好活着。

女儿会替您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