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萧景珩做了万全的准备。
夜枭带了八个暗卫,分成三批,提前一天出城,在皇陵附近埋伏。顾言送来两匹快马,还有一叠崭新的路引——从身份文牒到通关凭证,一应俱全。沈清瑶那边也递了话,说继夫人这几日安分得很,天天在佛堂念经,那个丫鬟翠儿也没再出门。
“太安静了。”沈清璃看着那叠路引,心里隐隐不安。
萧景珩站在她身边,同样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暴风雨前的宁静。”他说。
沈清璃转过头,看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长剑,整个人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少了平日的矜贵,多了几分凌厉的杀气。
“王爷。”她轻声问,“你怕吗?”
萧景珩低下头,看着她。
“怕什么?”
“怕这一去,回不来。”
萧景珩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的大氅。
“本王怕的是——”他说,“你回不来。”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他打断。
“走吧。”他握住她的手,“天亮前,必须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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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里,沈清璃靠着车壁,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萧景珩。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王爷。”她开口。
萧景珩睁开眼,看向她。
“那块玉佩,你说有三块。”沈清璃从怀里取出芸娘的那块,托在掌心,“如果静妃墓里的那块找到了,三块合在一起,会怎样?”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本王也不知道。”
沈清璃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看着背面那个微微歪斜的“思”字。
静妃为什么要留三块一样的玉佩?
为什么要一块给芸娘,一块放在太后身边,一块葬在自己墓里?
除非——
这三块玉佩,本来就是一套。
合在一起,才能解开某个秘密。
“王爷。”她抬起头,“你说,静妃娘娘临死前,有没有可能留下什么东西?比信更重要的东西?”
萧景珩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你猜到了?”
沈清璃一愣。
“猜到了什么?”
萧景珩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她。
沈清璃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地图。
皇陵的地图。
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一个点——静妃墓的位置。
“这是……”
“翠屏的妹妹给的。”萧景珩说,“她叫翠珠,也是静妃娘娘的宫女。静妃死的那天,她被派出去办事,躲过一劫。后来一直藏在皇陵附近,守着娘娘的墓。”
沈清璃的呼吸都停了。
翠屏的妹妹?
还活着?
“她在哪儿?”
“就在皇陵。”萧景珩看着她,“她在等一个人。”
沈清璃的心跳得很快。
“等谁?”
萧景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沈清璃看懂了。
等她。
等她这个静妃的外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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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走了两个时辰,在一座山脚下停下。
“县主,王爷,到了。”夜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萧景珩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沈清璃下来。
眼前是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树木参天,遮天蔽日。林间有一条小路,蜿蜒伸向深处。
“皇陵就在林子后面。”萧景珩低声说,“守陵的士兵每半个时辰换一班。我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沈清璃点点头,跟着他走进林子。
夜枭和几个暗卫散在四周,像影子一样跟随着。
林子里很黑,只有月光透过枝叶洒下点点斑驳。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沈清璃握紧萧景珩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林子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月光下,一座座陵墓静静伫立。
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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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带着她绕过巡逻的士兵,穿过一座座陵墓,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墓前。
墓碑很小,上面只刻着两个字——
“静妃”。
没有封号,没有谥号,没有生平。就像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人。
沈清璃站在墓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这就是她姨母的墓。
先帝的宠妃,太子的生母,却葬得如此寒酸。
“有人来了。”夜枭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萧景珩拉着沈清璃闪到一块石碑后面。
一队巡逻的士兵从不远处走过,火把的光照亮了静妃的墓碑。
那光一闪而过,沈清璃却看见了——墓碑后面,蹲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女人。
士兵走远后,那个女人站起来,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过来。
“翠珠见过王爷,见过县主。”她跪下行礼。
沈清璃扶起她。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翠珠的脸。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和翠屏有几分相似。但那双眼睛,比翠屏更亮,更坚毅。
“我姐姐的信,县主收到了吗?”翠珠问。
沈清璃点点头,从怀里取出翠屏交给她的那封信。
翠珠看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姐姐她……终于解脱了。”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清璃。
是一块玉佩。
羊脂玉,雕梅花,背面刻着两个字——
“静思”。
和芸娘的那块、萧景珩从王公公身上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但这一块,“思”字的最后一笔——
比芸娘那块更歪,比王公公那块更直。
沈清璃愣住了。
三块玉佩,三个不同的“思”字?
“县主。”翠珠看着她,“您把三块玉佩都拿出来。”
沈清璃取出另外两块,并排放在掌心。
翠珠伸手,把三块玉佩按照某种顺序排列。
芸娘那块(最歪的)放在左边,王公公那块(正的)放在右边,翠珠这块(介于两者之间)放在中间。
三块玉佩并排,背面的“静思”两个字连起来——
左边的“思”向右歪,右边的“思”向左歪,中间的“思”是正的。
如果仔细看,三个“思”字的笔画,正好拼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梅花的图案。
“这是……”沈清璃惊讶地抬起头。
翠珠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这是静妃娘娘留下的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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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诏?
什么遗诏?
翠珠从怀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
纸上画着三块玉佩的排列方式,旁边写着几行小字——
“三玉合一,真相大白。左为信物,右为凭证,中为遗诏。见诏如见本宫,可调动暗桩余部,诛太后,清君侧。”
沈清璃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暗桩余部?
静妃可以调动暗桩?
“静妃娘娘才是暗桩真正的主人。”翠珠说,“太后当年只是二把手。她害死娘娘,夺了暗桩,伪装了二十年。”
沈清璃的呼吸都停了。
原来如此。
难怪太后要杀静妃。
难怪她要赶尽杀绝。
难怪她要在宫里供着那块玉佩——那是她心虚,是她想证明自己才是暗桩的主人。
“那这三块玉佩,怎么用?”萧景珩问。
翠珠看着他,说:
“左为信物——芸娘那块,是娘娘给妹妹的,用来证明身份。”
“右为凭证——太后宫里那块,是娘娘留给太子的,用来调动暗桩。”
“中为遗诏——墓里这块,是娘娘自己的,用来号令暗桩。”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三块合在一起,才能调动暗桩的全部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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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三块玉佩。
原来她娘那块,是信物。
原来太子那块,是凭证。
原来静妃这块,是遗诏。
三块合一,才能调动那个“无处不在”的组织。
才能诛太后,清君侧。
“翠珠。”她抬起头,“暗桩现在在哪儿?”
翠珠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娘娘死后,暗桩就被太后控制了。但娘娘临终前说,暗桩里还有忠于她的人。只要三玉合一,那些人就会现身。”
沈清璃沉默了。
三玉合一。
她现在有了。
然后呢?
等那些人现身?
怎么等?
在哪里等?
“县主。”翠珠忽然跪下来,“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沈清璃扶她:“你说。”
翠珠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让奴婢跟着您吧。奴婢在皇陵守了二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奴婢想亲眼看着,那些害死娘娘的人,得到报应。”
沈清璃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二十年。
一个女人,在皇陵守了二十年。
就为了等一个报仇的机会。
“好。”她扶起翠珠,“你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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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火把的光亮成片地亮起来,有人在高声呼喊——
“有刺客!封锁皇陵!”
萧景珩脸色一变,拉着沈清璃就往林子方向跑。
夜枭和暗卫们围上来,护着他们撤退。
身后,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快!”萧景珩把她推进林子,自己拔剑断后。
沈清璃跑了几步,回头看他。
月光下,他站在林子边缘,玄色的身影像一座山。
“走!”他喊道。
沈清璃咬着牙,转身冲进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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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更黑了。
沈清璃拉着翠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身后,刀剑相击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跑出林子,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夜枭已经在那儿了。
“县主快上车!”他掀开车帘。
沈清璃刚上车,就听见一阵马蹄声。
萧景珩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几个暗卫。
他翻身下马,跳上马车,沉声道:“走!”
马车疾驰而去。
车厢里,沈清璃看着他身上的血,脸色发白。
“王爷受伤了?”
萧景珩摇摇头:“别人的血。”
他喘了口气,看着她,忽然笑了。
“吓着了?”
沈清璃瞪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萧景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没事了。”他说,“本王在。”
沈清璃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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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一夜,天亮时回到京城。
但刚进城门,他们就发现不对。
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百姓们行色匆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出事了。”萧景珩沉声道。
他让马车停在一条小巷里,让夜枭去打探消息。
一刻钟后,夜枭回来,脸色铁青。
“王爷,不好了——沈大人被弹劾下狱了。”
沈清璃心里一紧。
“什么罪名?”
“通敌叛国。”夜枭看着她,“说是从沈府搜出了和北狄往来的密信。丞相府已经被查封了。”
沈清璃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通敌叛国?
怎么可能?
父亲虽然懦弱,但绝不至于通敌。
这是栽赃。
是太后的栽赃。
“二小姐呢?”她问。
夜枭摇摇头:“不知道。查封的时候,二小姐不在府里。现在应该在……在哪儿,属下还没查到。”
沈清璃的心沉了下去。
沈清瑶,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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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走了一阵,悄悄驶进摄政王府的后门。
沈清璃刚进院子,就看见一个人从屋里冲出来。
“姐姐!”
是沈清瑶。
她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
沈清璃一把抱住她。
“你怎么出来的?”
沈清瑶哭着说:“我那天出门去给你查继夫人的事,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府门被封了。我不敢回去,就躲到城外的破庙里。后来想起你说过摄政王府,我就……我就找来了。”
沈清璃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沈清瑶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沈清璃。
“姐姐,这是我从继夫人屋里偷出来的。”
沈清璃接过来,展开。
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和她娘遗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但内容——
“太后娘娘亲启:
妾已按您的吩咐,在芸娘药中下了毒。静妃那边,妾也按您的意思,给姐姐递了消息。只是姐姐她……她不肯听妾的,非要留在宫里。妾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妾自知罪孽深重,但求太后娘娘念在妾忠心耿耿的份上,保妾一命。
芸娘死后,妾会按您的吩咐,嫁入丞相府,替您盯着沈家。
继室王氏 叩上”
沈清璃看完,手在发抖。
这是继夫人写给太后的信。
她不仅害死了她娘,还害死了静妃。
她是太后安插在丞相府的棋子。
“姐姐……”沈清瑶看着她,“这封信,能用吗?”
沈清璃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能用。”
她把信收好,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