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顾府回来之后,沈清璃又歇了两日。
说是歇,其实一刻也没闲着。
她把那三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对着光看了无数遍。三个“思”字拼成的梅花图案,她已经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那块暗桩令牌,她也反复看了很多遍。青铜的质地,古朴的纹路,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暗夜行舟,唯灯是瞻”。
什么意思?
暗夜里行船,只有灯能指引方向?
还是说,暗桩的人,只认令牌不认人?
她问萧景珩,萧景珩也只是摇头。
“本王查了十年,只知道暗桩的存在,但从没接触过他们的人。”
沈清璃把令牌收好,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等。
等那些“忠于静妃的人”自己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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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她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青杏扶着她到院子里晒太阳。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暖洋洋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县主,您可算好了。”青杏絮絮叨叨,“这几日王爷天天来,每次都问‘县主今天怎么样’。昨儿个还亲自去厨房,让人炖了燕窝粥……”
沈清璃听着,嘴角微微勾起。
那个男人,表面冷得像冰,心里却……
“县主!”门房的小厮跑进来,“外面有位林大人求见。”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大人?
“他说叫什么了吗?”
“说了。”小厮点点头,“说是新科状元,姓林,名清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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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在花厅见的他。
林清玄穿着一身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整整齐齐。他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郁郁之气,像是有什么心事压在心头。
看见沈清璃进来,他站起身,拱手一礼。
“下官林清玄,见过安平县主。”
沈清璃还礼:“林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林清玄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沈清璃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林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林清玄沉默了一瞬,说:
“下官听说沈大人出了事,特来探望。只是……”他顿了顿,“下官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来问问县主,可有什么下官能做的?”
沈清璃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
这是真心,还是试探?
“多谢林大人挂念。”她说,“父亲的事,正在查。暂时还不需要林大人帮忙。”
林清玄点点头,又沉默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滴水声。
良久,他忽然开口:
“县主……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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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看着他。
三年前。
那是原主遇见他的时候。
“林大人说的是什么事?”
林清玄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三年前,下官进京赶考。走到半路,银子被人偷了,饿晕在路边。是县主路过,给了下官一碗粥,一锭银子,还说了一句——”
他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好好考。”
沈清璃沉默了。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那碗粥,那锭银子,那句话,对原主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林清玄来说,却是救命之恩。
“下官一直记得。”林清玄的声音有些低,“下官中了状元之后,第一个想去拜谢的,就是县主。可是……”
他顿了顿,苦笑道:
“可是县主那时候已经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了。下官一个寒门出身的穷状元,连登门的资格都没有。”
沈清璃听着,心里有些复杂。
这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林大人。”她开口,“那些事,都过去了。”
林清玄抬起头,看着她。
“县主。”他说,“下官这次回来,听说了一些事。”
沈清璃的心微微一紧。
“什么事?”
林清玄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听说县主退了太子的婚。听说县主被封了县主。听说沈大人被人诬陷入狱。还听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听说县主,和摄政王走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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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的目光微微一凝。
“林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清玄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县主别误会。下官没有别的意思。下官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下官只是想告诉县主,无论发生什么,下官都站在县主这边。”
沈清璃愣住了。
站在她这边?
“为什么?”
林清玄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要把她看进心里。
“因为县主救过下官的命。”他说,“因为下官这辈子,欠县主的。”
沈清璃沉默了。
她看着林清玄,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
但他的眼睛里,只有真诚。
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仰慕?
“林大人。”她缓缓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林清玄点点头。
“下官知道。”他说,“下官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下官在刑部有熟人,可以帮县主打探沈大人的案子。下官在御史台也有几个同年,可以帮县主留意朝中的动向。”
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县主若不嫌弃,下官愿为县主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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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人,是真的想报恩。
可她知道,这份“恩”,很快就会变成别的什么。
因为原大纲里,林清玄是个“因爱生恨”的人。
他的自卑,会让他把感激变成占有。他的自负,会让他把得不到变成怨恨。
“林大人。”她站起身,“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件事太危险,我不想连累你。”
林清玄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受伤。
“县主是不信下官?”
沈清璃摇摇头。
“不是不信。是不想连累。”
林清玄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得很。
“县主。”他说,“下官这条命,本来就是县主给的。就算连累了,也不过是把命还给县主罢了。”
沈清璃愣住了。
这个人……
“林大人。”她叹了口气,“你让我想想。”
林清玄点点头,拱手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县主,下官在刑部打听到一件事。”
沈清璃看着他。
“沈大人的案子,是程阁老亲自督办的。”他说,“但主审的官员,姓方,是程阁老的门生。这个方大人,有个毛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好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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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玄走后,沈清璃在花厅里坐了很久。
方大人,好赌。
这是个突破口。
如果能抓住这个把柄,让方大人在案子上放水,或者拖延,就能为父亲争取时间。
可是,怎么抓?
她正想着,青杏又进来了。
“县主,方掌柜派人送信来了。”
沈清璃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程夫人要见您。明日午时,凝香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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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看着那封信,心里忽然有些好笑。
这一天之内,见的人可真不少。
林清玄,方掌柜,程夫人……
一个接一个。
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是谁?
太后?
还是——那个“暗桩”?
她把信收好,起身去找萧景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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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看完信,眉头微微皱起。
“程夫人要见你?”
沈清璃点点头。
“你怎么想?”
沈清璃想了想,说:
“程夫人是程阁老的妻子。她要见我,肯定是替程阁老传话。至于是什么话——”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
“无非是威胁利诱那一套。”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赏。
“你打算去?”
“去。”沈清璃说,“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说:
“本王陪你去。”
沈清璃摇摇头。
“王爷不能去。”
萧景珩看着她。
“程夫人要见的是我,不是王爷。”沈清璃说,“王爷去了,她反而不会说真话。”
萧景珩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危险。”
“王爷。”沈清璃握住他的手,“你信我吗?”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半晌,他叹了口气。
“本王什么时候不信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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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时,凝香坊。
沈清璃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间依旧是那支白玉兰簪,一个人走进了那扇门。
方掌柜已经在等她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沈清璃,欲言又止。
“县主……”她压低声音,“程夫人在后堂。您……您小心些。”
沈清璃点点头,跟着她往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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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比前面安静得多。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坐在主位上,穿着华贵,面容端庄,眉目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程夫人。
她看见沈清璃,微微一笑。
“安平县主,久仰了。”
沈清璃行了一礼:“程夫人。”
程夫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清璃坐下。
程夫人打量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一丝玩味。
“果然是个好模样。”她说,“怪不得太子当年……”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沈清璃也不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程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她说,“比我想象的强。”
沈清璃微微一笑:“夫人过奖。”
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沈清璃摇摇头。
程夫人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因为你挡了别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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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夫人这话,臣女听不懂。”
程夫人冷笑一声。
“听不懂?那我说明白点。”
她站起身,走到沈清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太后要你嫁给我儿子,你不肯。摄政王当众说你是他的人,你不躲。你爹被人告发通敌,你不慌。你手里,到底有什么底气?”
沈清璃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夫人想知道?”
程夫人点点头。
沈清璃笑了。
那笑容,让程夫人心里一寒。
“臣女的底气就是——”她一字一字地说,“臣女没做亏心事。不像有些人,做了亏心事,半夜鬼敲门。”
程夫人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沈清璃站起身,和她平视。
“臣女什么意思,夫人心里清楚。”她说,“二十年前的事,十五年前的事,三年前的事——夫人真的都忘了吗?”
程夫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
沈清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继夫人密信的抄件。
程夫人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
“继夫人写给太后的信。”沈清璃说,“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是怎么害死我娘的,是怎么害死静妃娘娘的。而这一切,都是太后指使的。”
她看着程夫人,目光冷得像冰:
“夫人,你说,这封信如果送到皇上手里,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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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夫人的手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清璃收起信,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夫人回去告诉程阁老——他若动我父亲一根汗毛,这封信,明天就会出现在皇上的御案上。”
说完,她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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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凝香坊,沈清璃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番话,是她故意说的。
她要让程夫人知道,她手里有把柄。
她要让程夫人回去告诉程阁老——别轻举妄动。
至于这封信能吓住他们多久……
能拖一天是一天。
“县主!”方掌柜追出来,脸色发白,“您……您刚才……”
沈清璃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方掌柜,你想不想,真正做自己的生意?”
方掌柜愣住了。
“什么?”
沈清璃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程夫人拿大头,你拿小头,辛辛苦苦一年,落不了多少。如果你跟我合伙,赚的钱,五五分。”
方掌柜的呼吸都停了。
“可是程夫人那边……”
“程夫人那边,我来摆平。”沈清璃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不想?”
方掌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璃,用力点了点头。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