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看着,就看出一点门道来。
他读书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翻书,翻得快了就皱一下眉,翻得慢了就弯一下嘴角。
他写字的时候很认真,握笔的手骨节分明,落下去稳稳的,像刻字一样。写完了会自己端详一会儿,满意了就搁笔,不满意就团成一团扔掉。
他发呆的时候喜欢看窗外。窗外是那丛竹子,有时候有鸟落上去,他就盯着鸟看,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
我看着他,有时候忘了时辰,直到他回过头来,正正对上我的目光。
他也不恼,只是笑:“看什么?”
我连忙低头,耳朵烧起来。
后来他教我认字。
起因是有天他考我:“你认得这写的是什么吗?”
我盯着那幅字,上头弯弯绕绕的黑杠杠,一个也不认识。
我摇头。
他想了想,说:“我教你。”
我以为他是说笑的。
没想到他是认真的。
第二天,他让人搬了一张小几放在书房窗下,备好笔墨纸砚,拉着我坐下。
“先从你的名字开始。”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这是‘阿’。”
我盯着那个字,觉得它长得奇怪极了。
“这是‘善’。”他又写了一个。
两个字并排放在一起:阿善。
他指着字,一个一个念给我听:“阿——善——念一遍。”
“阿……善。”
他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对,阿善。这是你的名字,往后你会写了,就再也不会忘了。”
我不懂什么叫不会忘。
我只知道,那个下午,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字。
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面。他的掌心是热的,贴着我的手背,像一块温热的玉。
我写得很慢,写得歪歪扭扭,他不急,一遍一遍地带着我描。
“阿善,”他说,“你慢慢来。”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慢慢来。
我只知道,他的声音真好听。
低低的,像冬天的炉火,像夏天的晚风。
后来他教我念诗。他念一句,我跟着念一句。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你知道这诗讲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他想了想,说:“讲的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就放不下了。”
我不太明白,问他:“什么叫放不下?”
他没答,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那一年,我十一岁,他十六岁。
他整整大我五岁。
五岁是什么概念呢?
是他已经读完了万卷书,走过了万里路,看过了世间百态。
是我刚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刚刚认识第一个字,刚刚知道什么叫“放不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他教我写字,念诗,下棋,画画。
他给我做好看的衣裳,料子比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软。他给我梳头,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我娘给我挠痒痒。他给我戴玉佩,翠绿翠绿的,贴在胸口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