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醉仙楼出来，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整个青云镇镀上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林远跟着苏烈往回走，脚步却莫名慢了下来。
街角那家糖果铺，招牌上画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透过半开的窗户，隐约能看到一个粉色的身影正在里头忙碌。
苏烈回头喊他：“林师弟，看什么呢？”
林远收回目光：“没什么。”
吴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立刻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贱兮兮地凑过来：“林师弟，要不……咱们再去买点糖果？我刚才没吃够。”
钱多多眼睛一亮：“对对对！我也没吃够！”
苏烈看看吴良，又看看林远，大手一挥：“那就再去买点！反正不急。”
林远还没来得及说话，三人已经拐进了糖果铺所在的那条小巷。
他只好跟上去。
糖果铺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木质的柜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糖果，有粉色的桃花糖，有琥珀色的灵枣糖，还有用灵蜂蜜熬制的蜜糖块，香气混在一起，甜得让人心头发软。
苏小棠正踮着脚往架子上摆新做的糖果，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林仙长？！”
她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被阳光照到的花儿。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糖罐，小跑过来，“是糖果不够吃吗？”
吴良一本正经地点头：“对，我们林师弟说你的糖太好吃了，还想再买点。”
林远心里骂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说过？
苏小棠却当真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真的吗？林仙长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她转身跑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布包，往里装糖，一边装一边说：“这是桃花糖，这是蜜糖果子，这是灵枣糖……还有这个，是我新做的桂花糖，你尝尝看！”
她把布包塞进林远手里，动作快得像怕他拒绝。
林远低头看着手里满满一包糖，再看看眼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多少钱？”他问。
“不要钱！”苏小棠摆手，“林仙长喜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吴良在旁边起哄：“小棠姑娘，你这可偏心了啊。上次我来买糖，你可是收了我三块灵石的！”
苏小棠脸一红，瞪他一眼：“你……你那是买的多！”
“我买的再多，也没林师弟这一包多吧？”吴良指着那鼓囊囊的布包，“这一包少说也得五块灵石！”
苏小棠被他说得脸更红了，跺了跺脚：“我……我愿意！你管不着！”
林远看着她羞恼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他活了十九年——不对，应该说他作为“林远”活了这几个月，第一次见到这么鲜活的姑娘。
说生气就生气，说高兴就高兴，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藏都不藏。
不像天枢的那些人，永远面无表情。
也不像蓬莱的一些弟子，表面客气，背地里却对他这个“天枢来的”指指点点。
她就这样坦坦荡荡地站在他面前，眼睛里只有喜欢，没有算计。
“谢谢。”林远说，语气比刚才真诚了很多。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灿烂了：“不客气！林仙长以后常来！我天天给你做新糖果！”
“好。”
林远点点头，把布包收好，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你每天都要做这么多糖果吗？”
苏小棠点头：“对啊，早上起来熬糖，上午做糖，下午卖糖。我爹身体不好，铺子里就我一个人忙活。”
林远看着她。
十六七岁的姑娘，手上却有细细的疤痕——那是熬糖时被烫伤的痕迹。
“累吗？”他问。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累啊，但开心。看到别人吃我做的糖笑得开心，我就更开心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以后常来。”
苏小棠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
“那……那我等你！”
林远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糖果铺，吴良和钱多多立刻围上来。
“林师弟，有戏啊！”吴良挤眉弄眼，“小棠姑娘看你的眼神，都快滴出水了！”
“对对对！”钱多多附和，“我都看到你耳朵红了！”
林远面无表情：“没有。”
“有！”吴良指着他的耳朵，“你看你看，现在还红着呢！”
林远抬手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热。
他加快了脚步，把两人甩在身后。
身后传来吴良和钱多多的爆笑。
苏烈走在最后，看着林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糖果铺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回到蓬莱已经是傍晚。
林远回到自己的小院，把那一包糖果放在桌上。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包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布包，拿出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
甜。
真他妈甜。
比他这辈子——不对，比他作为“林远”活着的这几个月——吃过的所有东西都甜。
他又想起苏小棠的脸。
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被吴良逗得通红的脸颊，说“我愿意你管不着”时跺脚的样子，还有问他“累吗”时眼里的认真。
累吗？
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在天枢，没人关心一个实验体累不累。
在蓬莱，师兄们只关心他剑练得怎么样。
只有她，第一次见面，就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林远又拿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吃着吃着，他忽然笑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第二天，林远照常练剑。
但练着练着，他总会不自觉地往山下看。
苏烈在一旁练剑，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走过来。
“林师弟，想什么呢？”
林远收回目光：“没什么。”
苏烈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嘿嘿一笑：“是不是想小棠了？”
林远沉默。
苏烈拍拍他肩膀：“想就想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棠那丫头不错，你要是喜欢，就多去看看她。”
林远看着他：“苏师兄，你不是一直看我不顺眼吗？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
苏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看你不顺眼是一回事，但那是修行上的事。私事是私事，我苏烈还不至于那么小心眼。”
林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和自己打过架的师兄，其实挺有意思。
“谢谢。”他说。
苏烈摆摆手：“谢什么谢，赶紧练剑！明天陈老要检查，你要是过不了，丢的可是咱们这一脉的脸！”
林远笑了笑，继续练剑。
但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张笑脸。
又过了三天。
林远终于忍不住了。
这天一大早，他跟陈老请了假，说要下山办事。
陈老看了他一眼，没问办什么事，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去吧，早点回来。”
林远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下了山。
到了青云镇，他直奔糖果铺。
远远地，他就看到苏小棠站在铺子门口，正踮着脚往街口张望。
看到他，她眼睛一亮，直接跑了过来。
“林仙长！你来了！”
林远点点头：“嗯，来买糖。”
苏小棠笑得眉眼弯弯：“买多少都行！今天新做了梅花糖，可好吃了！”
她拉着林远往铺子里走，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天的新品种，完全忘了男女有别这回事。
林远被她拉着，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进了铺子，苏小棠把各种新做的糖果都拿出来给他尝。
“这个怎么样？”
“嗯。”
“这个呢？”
“也好。”
“那这个呢？”
“不错。”
苏小棠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吃着糖，忽然停下动作，盯着他看。
林远被她看得发毛：“怎么了？”
苏小棠认真地说：“林仙长，你吃东西的时候，能不能笑一下？”
林远愣了一下。
苏小棠继续说：“你长得这么好看，笑起来肯定更好看。可你总是不笑，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林远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试着扯了扯嘴角。
苏小棠看着他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算了，你还是别笑了。”她笑得直不起腰，“太吓人了！”
林远：“……”
他决定收回刚才的感动。
这姑娘，根本不是贴心，是来气他的。
但看着苏小棠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他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弧度。
很浅，很淡。
但确实是笑了。
苏小棠笑够了，抬头看他，正好看到那抹笑意。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林仙长，你笑起来，真好看。”
林远的脸一下子红了。
苏小棠看着他那迅速变红的耳朵，笑得更大声了。
这一天，林远在糖果铺待了很久。
买了糖，吃了糖，还帮苏小棠搬了货。
临走时，苏小棠送他到门口，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林仙长。”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来？”
林远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点紧张。
“好。”他说。
苏小棠笑了，松开手。
“那我等你。”
林远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小棠还站在门口，冲他挥手。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手里，还攥着她硬塞给他的一包梅花糖。
回到蓬莱，天已经黑了。
林远刚进院子，就看到洛青璃站在门口，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心里一紧：“青璃姐。”
“下山了？”洛青璃问。
“嗯。”
“去看那个卖糖的姑娘？”
林远沉默。
洛青璃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林远，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林远愣了一下。
洛青璃继续说：“你是蓬莱弟子，是陈老的亲传，是将来的希望。那个姑娘……是凡人。”
林远看着她，没说话。
洛青璃的语气软了一点：“我不是反对你交朋友。但你得想清楚，你能给她什么，她能不能承受你的世界。”
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青璃姐，我只是……想去买糖。”
洛青璃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买糖。”她转身离开，走之前丢下一句，“下次帮我带一包桃花糖。”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那天晚上，林远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想起了苏小棠的笑脸，想起了她说“你笑起来真好看”，想起了她拉着他的手说“那我等你”。
他又想起了洛青璃的话——“你能给她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想再去买糖。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