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风如刀,刮得陈沐脸颊生疼。
他悬在半空,身下是云雾缭绕的深渊。方才坠落时的惊悸尚未完全平息,眉心处那点温热却已扩散至全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能力正在体内苏醒。
【万灵亲和】。
脑中浮现出这个陌生的词,伴随着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那是属于前世,属于仙界至尊陈沐的记忆。尽管大多仍被封存,但这刚刚觉醒的能力却已清晰无比。
他听见了。
不是风啸,不是自己的心跳,而是那些细微的,原本绝不可能被人类捕捉的声音。
左侧三丈外,一丛枯黄的崖柏后面,几只山雀正叽叽喳喳。
“看呀,那个大家伙没掉下去!” “他抓住了藤蔓!真厉害!” “他好像能听见我们说话?气息不一样了……” “笨!人类听不懂的!不过……他闻起来暖洋洋的。”
陈沐心中一动,尝试着集中意念,向那个方向传递出一缕模糊的善意与求助的念头。
雀群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片刻的死寂后,一只胆子稍大的棕头山雀扑棱着翅膀,小心翼翼地飞近了些,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你……你真能懂?”一个细微、怯生生的意念传入陈沐脑海。
“能。”陈沐在心中回应,同时更加努力地散发出平和的气息,“我需要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安全的。”
山雀抖了抖羽毛,似乎确认了这巨大生物没有恶意,转身飞回崖柏丛,片刻后又飞回:“跟我来!下面一点,往右,有个洞!我们有时候会去避雨!”
陈沐精神一振,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湿滑的岩壁艰难移动。他不敢完全依赖那看似脆弱的藤蔓,手脚并用,寻找着每一个微小的凸起。碎石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坠入下方看不见底的云雾中。
依照山雀的指引,他向下攀爬了约莫七八丈,向右横向移动了数尺,拨开一丛茂密的、带着辛辣气味的崖柏枝叶——
一个仅容一人蜷缩进入的狭小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洞口被天然的崖柏植被遮掩得极好,若非近距离刻意寻找,绝难发现。陈沐心中一阵庆幸,先小心地将采药背篓卸下塞进去,确认无误后,才侧身钻入。
洞内空间不大,但足够他伸展身体,最重要的是安全。岩壁干燥,带着泥土和柏木的混合气息。几只山雀在洞口附近的枝桠上跳来跳去,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谢谢。”陈沐再次传递出感激的念头。
雀群欢快地叫了几声,算是回应。
暂时脱离险境,陈沐紧绷的神经稍缓,这才有机会仔细体会身体的变化。那股自眉心流淌开的暖流并未消失,而是在四肢百骸中缓缓运转,不仅驱散了坠崖的寒意和部分疲惫,更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无比敏锐。
他能“听”到岩石的沉默,能“感觉”到风中携带的远方水汽,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以往绝难察觉的复杂气味。其中,崖柏散发出的那股独特树脂清香,尤为突出。
他伸手触摸身旁洞壁上的崖柏根茎,指尖传来一种温润的质感。前世零星的药理记忆浮现——崖柏,性辛温,其树脂凝香,有止咳化痰、安神定惊之效。妹妹小瑶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这崖柏树脂,或许正对她的症!
希望之火在胸中燃起。他仔细查看,发现这洞穴内的崖柏因环境特殊,分泌的树脂格外浓郁,色泽金黄透亮,品质上佳。他小心翼翼用采药小锄刮下一些,用随身携带的干净布片包裹好,珍藏在内衫口袋中。
然而,仅有止咳的树脂还不够。小瑶久病体虚,气血双亏,需要扶正固本。他回想前世记忆,目光扫过洞口岩壁,很快定格在几株从岩缝中顽强探出的植物上。
蒲公英。
并非寻常所见的那种,这几株蒲公英叶片肥厚,根茎粗壮,带着一种罕见的紫褐色脉络,在这人迹罕至的悬崖峭壁上,吸纳天地灵气,药性远比平地的同类醇厚。其性甘寒,清热解毒,利尿散结,更能健胃利胆,正合用来调和崖柏的辛温,并滋养小瑶虚弱的脾胃。
他探出身子,极其小心地将这几株特殊的蒲公英连根采下,同样妥善收好。
药材已得,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天色渐晚,夜幕下的悬崖将更加危险,而且……小瑶还在家中期盼,她的药不能断,病情也耽搁不起。
他看向洞口垂落的藤蔓,这些藤蔓足够长,但单根承重有限,且湿滑不易攀爬。直接攀爬上去,风险太大。
陈沐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洞内及洞口生长的一些更为坚韧的老藤上。他抽出柴刀,挑选那些足有手指粗细、纤维致密的深褐色老藤,一根根砍下。然后,他坐在地上,凭借记忆中某种本不属于他这个乡村少年的、极其高明的编织技巧,开始将一根根藤蔓交错、缠绕、打结。
他的动作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变得流畅而精准,仿佛曾经重复过千万遍。这是觉醒的记忆带来的馈赠,虽不完整,却足以应付眼前困境。
没过多久,一条比原先单根藤蔓结实数倍、每隔一段距离还特意留下踏脚绳结的简易绳索便在他手中成型。他用力拉扯每一个绳结,确认其牢固程度。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行动。而是再次屏息凝神,将那股新生的感知力,沿着崖壁,向上延伸。
崖顶的风声,草丛的摩挲,以及……两个属于人类的、粗重而熟悉的呼吸声和对话声,隐约传来。
“……这么高掉下去,肯定摔成肉泥了。” “可惜了那背篓药材,还能卖几个钱呢。” “晦气!还得在这破地方吹风,确认那小子死透没。赵管事吩咐了,活要见人,死……也得把尸首带回去给少爷过目。” “再等半个时辰,若没动静,就回去禀报。这鬼地方,晚上怕有狼……”
是推他下来的那两个赵家仆从!他们竟还未离开,守在崖顶等着确认他的死亡!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陈沐眼底一闪而逝。他记住了这两个声音,记住了他们话语中透露的信息——赵天龙!此仇,他日必报!
但现在,不是时候。他需要隐忍,需要安全地回到小瑶身边。
他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头潜伏的猎豹,收敛所有声息。洞内的山雀似乎也感知到他的凝重,不再鸣叫。
时间一点点流逝,崖顶的日光逐渐变得昏黄。
终于,上面传来了脚步声和逐渐远去的对话。
“看来是真死透了,走吧,回去交差。” “便宜这小子了……”
确认两人彻底离开后,陈沐不再犹豫。他将编织好的藤蔓绳索一端牢牢系在洞内一块坚固的岩石突起上,另一端抛下悬崖。再次检查了怀中的崖柏树脂和蒲公英,确认妥善无损,他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手脚并用,开始向上攀爬。
有了这条结实的绳索和特意留出的踏脚点,攀爬变得容易了许多。但他依旧不敢有丝毫大意,每一次发力,每一次移动,都精准而稳定。觉醒的感知能力让他对岩壁的结构和绳索的承重有着清晰的把握,总能找到最合适的落手点和落脚处。
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少年的身影在陡峭的崖壁上稳健移动,如同灵猿。
当他终于翻上崖顶,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时,最后一缕阳光也恰好没入远山之下。暮色四合,山林寂静。
他回望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又看了看青石村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没有片刻停歇,陈沐辨认了一下方向,将那条浸满了他求生意志和仇恨的藤蔓绳索小心收起,盘好藏在附近的隐秘树丛中,或许日后还有用处。随即,他背起空的背篓,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朝着山下,朝着那个破旧但有着牵挂的家的方向,疾步而去。
怀中的药材贴着胸膛,传来微弱的暖意,那是希望,也是他踏上逆天改命之路的第一份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