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寒川镇尚未从风雪余寒中苏醒,镇东柴房的破窗之下,已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叶沉舟盘膝坐于木板床榻,双目紧闭,呼吸绵长如古泉,周身隐隐有淡不可察的血气萦绕。一夜苦修《残锋诀》,他并未因疲惫而萎靡,反倒筋骨舒展,气血充盈,整个人透着一股沉凝如石的韧劲。
昨夜墨玉传功,剑尘子残魂留法,于他而言,是绝境逢生,更是逆天改命的唯一契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无灵根、无家世、无师承,唯一能依仗的,便是这枚玉佩中的上古剑道,与心底那股不甘屈膝的执念。
指尖轻轻一动,体内精血循经脉流转,所过之处,酸痛尽散,气力翻涌。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并无锋芒毕露的锐气,反倒沉静如深潭,唯有偶尔掠过的微光,才显露出内里藏不住的剑骨。
“《残锋诀》第一层已成,肉身之力,已胜寻常壮汉三倍有余。”
叶沉舟握了握拳,能清晰感知到血肉之中奔涌的力量。这并非江湖外门武学的粗浅蛮力,而是淬骨洗髓后的根基之力,沉稳、扎实、如大地沉厚,正是修炼剑道最不可或缺的底子。
他低头看向胸口衣襟内的墨玉玉佩,玉佩已恢复温润如常,再无乌光流转,唯有贴身触碰时,才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意温养。
“剑尘子前辈,弟子定不负传承。”
他轻声默念,声音轻淡,却重如千钧。
不多时,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苏清鸢依旧是一身鹅黄披风,手中提着食盒,推门而入。晨光落在她清丽的侧颜上,宛如寒梅初绽,干净又温暖。
“今日竟起得这般早?”苏清鸢将食盒放在缺角木桌上,打开来,是温热的米粥与两碟小菜,“赵馆主那边我已打好招呼,今日你便可入馆正式习武,莫要紧张,只需循序渐进便好。”
叶沉舟起身行礼,目光平静无波:“多谢苏小姐一再相助,此恩沉舟铭记于心。”
“不过举手之劳。”苏清鸢嫣然一笑,指尖不经意拂过食盒边缘,“你这般心性沉稳,将来定不会久居人下。”
她并未看出叶沉舟身上的异变,只当他是苦尽甘来、精神好转。毕竟在这寒川镇,修仙问道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连顶尖武师都难窥门径,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个落魄少年,已身负上古剑道传承。
叶沉舟默然喝粥,心中却清明如镜。
苏清鸢的善意,是寒川镇唯一的光,他珍惜这份温暖,却更清楚——唯有自身握剑,方能护得住这份温暖,护得住自己不再次坠入泥泞。
粥罢,两人并肩走向烈风武馆。
晨风吹起少年粗布衣角,他身姿依旧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烈风武馆院门大开,院内早已人声鼎沸。数十名少年弟子赤着臂膀,扎马挥拳,拳风破空,喊声震天。馆主赵烈负手立于廊下,面容刚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不怒自威。
昨日欺辱叶沉舟的王虎,也在习武人群之中。他生得膀大腰圆,拳法刚猛,在一众弟子中颇为惹眼,身边还围着几名阿谀奉承的跟班。
一见苏清鸢带着叶沉舟走入,王虎目光立刻阴鸷下来,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
“哟,这不是街边那个叫花子吗?居然也敢来武馆习武?”
他故意提高声音,引得全场弟子纷纷转头看来,目光落在叶沉舟身上,戏谑、轻蔑、鄙夷,毫不掩饰。
“看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怕是扎马一炷香都撑不住。”
“苏小姐心善,救回来一个累赘,真当自己是块习武的料?”
“我赌他不出半个时辰,就得哭着滚出去!”
嘲讽如刀,一句句扎入耳膜。
换做三日前的叶沉舟,或许会低头隐忍,或许会心头屈辱却无力反驳。但此刻,他只是淡淡抬眼,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王虎身上,没有愤怒,没有羞恼,只有一片漠然。
弱者的愤怒毫无意义,唯有剑,能断尽闲言碎语。
苏清鸢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呵斥,叶沉舟却轻轻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赵馆主,弟子叶沉舟,前来学艺。”
他上前一步,对着廊下的赵烈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赵烈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清瘦的身躯上停留片刻,眼底依旧藏着几分轻视,却碍于苏清鸢的情面,沉声道:“既入我武馆,便守我武馆规矩。先入外门,扎马、练拳、劈柴、挑水,能吃苦便留,不能吃苦,便自行离去。”
“弟子遵命。”
叶沉舟应声,转身走向外门弟子队列最末尾的位置,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局促。
王虎见状,更是放肆大笑:“诸位看好了,今日我便让这穷小子知道,武馆不是收容所,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
话音落,他故意挥拳砸向身旁木桩,“砰”的一声闷响,木桩震颤,木屑微溅,尽显蛮力。
周围弟子又是一阵哄笑。
叶沉舟恍若未闻,双脚分开,屈膝沉腰,按照武馆基础桩法,稳稳扎下马步。
旁人扎马,身形摇晃,气息紊乱,不过半柱香便腰酸腿软,汗如雨下。
可叶沉舟一扎定,便如古松扎根,身形纹丝不动。《残锋诀》淬骨之力早已深入肌理,双腿筋骨强韧如铁,这点基础桩法,于他而言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闭目凝神,暗中运转《残锋诀》,以桩法养力,以呼吸炼骨,周身气血缓缓流转,每一寸筋骨都在悄然变强。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阳光渐渐升高,洒遍武馆院落。
原本嘲笑叶沉舟的弟子们,脸色渐渐变了。
有人腿抖如筛糠,有人扶着膝盖喘息,有人早已坚持不住退到一旁,唯有队列最末尾的那个少年,依旧纹丝不动,额角虽有薄汗,却气息平稳,眼神沉静,仿佛扎马对他而言,不过等闲小事。
王虎的笑声僵在脸上,眼神阴鸷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不信一个落魄外乡人,能有如此定力与耐力。
“装模作样!”王虎心中暗骂,脚步一动,故意装作挥拳失误,粗壮的胳膊狠狠朝着叶沉舟肩头撞去,“小子,看拳!”
这一撞暗藏阴劲,力道十足,若是寻常少年,必定被撞得踉跄倒地,尊严尽碎。
苏清鸢脸色一变,正要出声阻止,却见叶沉舟肩头微微一沉,看似轻描淡写,却恰好避开王虎的冲撞。
王虎一撞落空,重心不稳,反倒自己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模样狼狈至极。
“你……”王虎又惊又怒,抬手指着叶沉舟,一时语塞。
叶沉舟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淡漠:“习武先修心,心浮气躁,拳便无魂。”
一句话,轻淡如水,却如同一记耳光,狠狠甩在王虎脸上。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被他们嘲笑的穷小子,竟敢当众顶撞王虎,而且言辞如此犀利。
赵烈眼中精光一闪,原本的轻视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讶异。
这少年……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王虎恼羞成怒,暴喝一声,挥拳便要朝叶沉舟面门砸去:“敢辱我!我今日废了你!”
“住手!”
赵烈厉声呵斥,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全场弟子耳膜发麻。
王虎拳头僵在半空,不敢违抗馆主之命,只能恨恨收回,恶狠狠地瞪着叶沉舟,眼神如毒。
赵烈缓步走下廊阶,目光落在叶沉舟身上,上下打量,语气终于多了几分郑重:“你根基不错,定力远超常人,倒是一块习武的璞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传遍全场:“从今日起,叶沉舟入外门修行,谁若再敢借机欺凌、私自动手,逐出师门,绝不轻饶!”
一句逐出师门,分量极重。
王虎脸色惨白,再不敢放肆,只能恨恨咬牙,将怒火压在心底。
其余弟子看向叶沉舟的目光,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忌惮与好奇。
这个从风雪里走来的少年,似乎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叶沉舟微微躬身:“多谢馆主。”
他没有得意,没有张扬,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仿佛刚才化解刁难、震慑全场的人,并不是他。
苏清鸢站在一旁,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眸中异彩涟涟。她忽然觉得,自己救下的,或许不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弱者,而是一柄即将出鞘、光耀天下的利剑。
晨练结束,众弟子散去休息,叶沉舟却依旧留在院落中,一遍又一遍打着基础拳法。
他打得不急不躁,拳路朴实无华,却每一拳都沉劲入骨,暗合《残锋诀》淬骨之道。
旁人练拳是为了招式,他练拳,是为了养剑。
剑者,先立骨,再立心,而后方能握剑破尘,凌越九霄。
夕阳西斜,将少年的身影拉得颀长。
武馆人去院空,只剩叶沉舟一人,拳法破空之声,在空寂的院落里缓缓回荡。
他知道,今日不过是小小波澜,寒川镇只是他的起点。
前路依旧有风雪,有冷眼,有杀机,有不公。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微尘少年。
墨玉藏锋,残锋淬骨。
他的剑,已在心中生根。
待鞘破之日,必以一剑寒光,惊破这苍茫天地。
夜色渐临,叶沉舟停下拳法,回到柴房。
点亮油灯,昏黄光晕铺满陋室。
他再次取出胸口的墨玉玉佩,指尖轻抚上面那道清晰的剑痕,眸中燃起坚定的火光。
“《残锋诀》只是根基,接下来,该修《尘霄剑经》第一境——微尘境了。”
油灯噼啪轻响,映着少年沉静的侧脸。
窗外,寒川镇风雪已歇,星河渐露。
一柄凡骨所铸之剑,即将在无人知晓的寒夜,悄然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