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6:31:28

第一章 山巅的课,山下的河

清晨的雾,是裹着露水的白棉絮,缠在青崠山的腰上。

小玉米背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踩过村口青石板上的水渍时,还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剥了壳的甜玉米,在微凉的晨风中滚了两滚。

“爹!娘!我上学去啦!”

院子里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小玉米踮起脚尖,扒着竹篱笆往里面瞧。牛圈的方向,娘正弯着腰,把拌好的草料往石槽里送。老黄牛“哞”地低叫一声,温驯地蹭了蹭娘的手背。爹则扛着磨得发亮的柴刀,正往竹背篓里塞捆好的麻绳,脚边的木凳上,还放着两个热腾腾的玉米饼,用粗瓷碗扣着,是给小玉米的晌午饭。

“知道啦!”娘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草屑,冲他挥了挥,“放学早点回,娘给你煮玉米粥!”

“别贪玩!”爹的声音更沉些,扛着背篓跨出柴房,走到院门口时,伸手揉了揉小玉米的脑袋,掌心带着柴刀柄的粗糙温度,“青崠山陡,走慢点。”

小玉米用力点头,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放心吧爹!我们老师说,青崠山是铁打的山,最稳当啦!”

他说的是实话。

青崠山是村里最高的一座山,像个沉默的巨人,蹲在村子的东边。山岩是青黑色的花岗岩,一层叠一层,像巨人身上的铠甲,几百年来,不管是暴雨还是台风,都没能撼动它分毫。村里的小学,就建在青崠山的半山腰,地势高,视野好,站在学校的操场上,能把整个村子——那些错落的土坯房、绕村而过的青河、还有河边成片的玉米地,都看得清清楚楚。

村里人都说,把学校建在青崠山上,是老祖宗最聪明的决定。“山稳,人就稳。”这是村长老爷爷常挂在嘴边的话。

小玉米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颠一颠。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沾在他的裤脚管上,凉丝丝的。他走得熟门熟路,从村口到学校,要走半个时辰,沿途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松树,他都认得。

走到半山腰时,他遇见了同班的铁蛋和丫丫。铁蛋背着个比他还大的书包,里面装着他爹给他削的木陀螺;丫丫的辫子上扎着红绸带,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野雏菊。

“小玉米,今天先生要教新课文啦!”铁蛋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娘说,今天可能要下雨,让我们带了蓑衣。”丫丫指了指自己书包侧面,露出来的一片棕褐色草编衣角。

小玉米抬头看了看天。清晨的雾已经散了些,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云层很低,压在青崠山的头顶,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没事的,”他说,“我们学校在山上,再大的雨也不怕。”

他们仨并排往山上走,叽叽喳喳的,像三只刚出窝的小鸟。脚下的山路,是村里人用青石铺的,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雨后踩上去,要格外小心。走到学校门口时,早读的铃声刚好响了,“叮铃铃”的,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得很远。

小玉米跑进教室,把书包塞进课桌洞,刚坐好,就看见语文老师走进来。老师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他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同学们,今天我们学《赠汪伦》。”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的声音。

小玉米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那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上。他的家就在青河边上,青河的水,夏天的时候也很深,他和铁蛋常去河边摸鱼。他想着,桃花潭的水,是不是比青河的水还要深?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起初,只是吹得教室的木窗“吱呀”作响,像个老人在咳嗽。后来,风声越来越急,变成了“呼呼”的咆哮,像一头被困在山谷里的野兽,在拼命地嘶吼。

李老师停下讲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老师,怎么了?”有同学小声问。

李老师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看教室里的四十多个孩子,眼神格外严肃:“大家都坐好,不要动。把窗户关紧,书包抱在怀里。”

他的话音刚落,窗外就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混合了水声、泥土声和树木断裂声的巨响,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像大地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教室的木梁都在“咯吱咯吱”地发抖,课桌上的铅笔盒,也被震得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铁蛋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了小玉米的胳膊。

小玉米的心,“咚咚咚”地跳得厉害,像有一面小鼓在他的胸口里敲。他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山下的村子,已经被一片浑浊的黄色吞没了。

那是青河的水。

平日里,青河的水是碧绿的,像一条翡翠带子,绕着村子缓缓流淌。可现在,它变成了一头暴怒的巨兽,卷着泥沙、树枝、还有各种杂物,疯狂地冲向村子。原本错落的土坯房,在洪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地冲垮、撕裂。屋顶的瓦片在空中飞舞,木梁被卷进水里,转了几个圈,就消失在了浑浊的浪涛里。

泥石流,也跟着洪水来了。

青崠山脚下的土坡,被暴雨泡软了,大块大块的泥土和石头,顺着山坡滑下来,和洪水汇合在一起,变成了更可怕的力量,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小玉米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看见了,他家的院子,就在青河的边上。

那道竹篱笆,是娘去年春天和他一起扎的,上面还爬着他种的牵牛花。那间土坯房,是爹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屋顶的烟囱,每天早上都会冒出袅袅的炊烟。还有牛圈里的老黄牛,娘最疼它了……

“娘——!”

“爹——!”

小玉米的声音,带着哭腔,冲破了喉咙。他想冲出去,想往山下跑,可李老师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不能去!”李老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山下太危险了!洪水还没退!”

教室里,哭声一片。

丫丫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的野雏菊,早就掉在了地上,被踩成了泥。铁蛋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小玉米挣不开李老师的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的家,他的村子,一点点被黄色的洪水吞没。那片他熟悉的玉米地,那口他常去挑水的老井,那棵村口的大槐树……都不见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声、水声、哭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场可怕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巨响,渐渐小了下去。

洪水,终于退了一些。

李老师松开了手,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他看着教室里哭成一团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同学们,别怕。青崠山是安全的。救援的人,很快就会来。”

小玉米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他的书包,还抱在怀里,里面的语文课本,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课本上的“桃花潭水深千尺”,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刺眼。

他的家,没了。

他的村子,没了。

那碗娘说要煮的玉米粥,那两个爹给他准备的玉米饼,都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山路上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是救援的队伍。

红蓝相间的救援车,停在了学校的操场上。穿着橙色救援服的叔叔阿姨,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扩音器、急救包,还有一些面包和水。

“孩子们,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一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阿姨,走到教室门口,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大家排好队,我们先清点人数,然后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孩子们排着队,走出了教室。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从村里逃出来的人,有老人,有妇女,还有一些和他们一样的孩子。大家的脸上,都是泥土和泪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小玉米在人群里,拼命地找。

他找娘的身影,找爹的身影。

娘的围裙,是花格子的,很好认。爹的柴刀,总是别在腰上,他的背篓,上面有一道他去年砍柴时划的口子。

可是,人群里,没有花格子围裙,也没有带着口子的竹背篓。

“娘——!爹——!”小玉米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嘶哑得厉害。

铁蛋和丫丫走在他的身边,也在帮他找。

“小玉米,你看,那是不是你爹?”铁蛋指着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说。

小玉米赶紧跑过去,可那个男人,不是他爹。他的头发,没有爹的头发那么黑,他的脸上,也没有爹那道浅浅的疤痕。

“对不起。”男人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同情。

小玉米又往前走。

他看见了村长老爷爷,老爷爷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烟,却没有点。他的家,也被洪水冲垮了。

“老爷爷,您看见我爹娘了吗?”小玉米跑过去,抓住老爷爷的手。

老爷爷的手,冰凉的,还在发抖。他看了看小玉米,又看了看山下的废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孩子,别找了……青河发大水的时候,你爹在西山打柴,你娘在南坡喂牛,洪水来得太快,他们……怕是被冲远了。”

小玉米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西山,离村子有三里地。南坡,更远。

洪水来得那么快,他们,是不是……

不。

不可能。

小玉米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不会的!我爹很厉害的,他会游泳!我娘也很厉害,她能跑得很快!他们不会有事的!”

老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夕阳,渐渐落了下去。

青崠山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着山下的废墟。天空,变成了一片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救援的叔叔阿姨,给孩子们发了面包和水。小玉米咬了一口面包,却觉得索然无味,像嚼着一块干硬的木头。

他坐在学校的台阶上,看着山下的方向,眼神空洞。

铁蛋和丫丫坐在他的身边,陪着他。他们俩,也成了孤儿。铁蛋的爹娘,当时正在地里干活,被泥石流埋了。丫丫的爹娘,为了救邻居家的孩子,被洪水卷走了。

“小玉米,我们是不是都成孤儿了?”丫丫小声地问,声音里带着绝望。

小玉米没有说话。

他不想承认。

他的爹娘,一定还活着。

他们只是被冲远了,他们一定会回来找他的。

夜色,渐渐浓了。

山上的风,更凉了。

救援的叔叔阿姨,在操场上搭起了临时的帐篷,让孩子们住进去。可小玉米,却不想进去。

他坐在台阶上,一直等到了半夜。

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大部分人,都累得睡着了,只有救援的叔叔阿姨,还在忙碌着,他们的手电筒,在夜色中,像一只只萤火虫,照亮了山下的废墟。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小玉米突然站了起来。

他听见了,山下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爹的声音!

是娘的声音!

“玉米——!我的玉米——!”

“孩子——!你在哪里——!”

小玉米的心,瞬间被点燃了。

他顾不上告诉任何人,撒腿就往山下跑。

山路很滑,到处都是泥水和石头。他跑得太快,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落,掉在了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爹娘!

他沿着山路,拼命地往下跑。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山下的废墟,在夜色中,像一头巨大的怪兽,静静地趴在那里。

小玉米跑到村口,站在那棵被冲断的大槐树下,大声地喊:“爹!娘!我在这里!”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他又往自家院子的方向跑。

院子里,竹篱笆早就不见了,土坯房也变成了一堆废墟,只有牛圈的石槽,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上面沾着厚厚的泥沙。

“爹!娘!”

小玉米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往山下跑的时候,他的爹娘,正从西山的方向,往青崠山赶。

洪水退去后,爹拼了命地往村子里赶。他的柴刀丢了,背篓也丢了,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脸上和手上,都是伤口。他一路走,一路喊,喊着小玉米的名字。

娘也一样。她从南坡跑回来,老黄牛不见了,她的围裙也丢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脚上的布鞋,早就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石头磨出了血泡。她跟着爹,一起往青崠山赶。

他们赶到学校的操场时,正好是十二点。

“同志,请问您见过我的孩子吗?”爹抓住一个救援的叔叔,急切地问,“他叫小玉米,是个小学生,背着蓝布书包!”

娘也在一旁,拼命地点头,眼里充满了期待。

救援的叔叔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操场,摇了摇头:“我们清点过人数了,孩子们都在帐篷里。不过,刚才有个孩子,大概是十二点左右,往山下跑了,说是听见了爹娘的声音。”

爹和娘的脸色,瞬间变了。

“往山下跑了?”爹的声音,带着颤抖,“这么晚了,山下那么危险!”

“玉米——!”娘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哭腔,“你在哪里——!”

他们转身,就往山下跑。

夜色中,小玉米在废墟里,拼命地找着爹娘的身影。

他找遍了自家的院子,找遍了村口的大槐树,找遍了河边的玉米地,可哪里都没有爹娘的身影。

他的力气,渐渐耗尽了。

他瘫坐在地上,靠着一堆断墙,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爹娘的呼喊声。

“玉米——!”

“孩子——!”

小玉米猛地抬起头。

声音,是从青崠山的方向传来的!

他想站起来,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他只能坐在地上,大声地喊:“爹!娘!我在这里!”

爹和娘的呼喊声,越来越近了。

可就在这时,一阵余震,突然袭来。

大地,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废墟里,一块松动的石头,滚落下来,砸在了小玉米的身边,溅起了一片泥水。

小玉米吓得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远处的呼喊声,似乎又远了一些。

他知道,他又错过了。

他靠着断墙,看着青崠山的方向,眼泪,模糊了视线。

山上,爹和娘还在拼命地喊着他的名字。

山下,他也在拼命地喊着爹娘的名字。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座青崠山,隔着一片废墟,却像隔着整个世界。

夜色,越来越浓。

青崠山的影子,沉默地笼罩着一切。

小玉米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抱着膝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爹娘,你们在哪里?

我在这里,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