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异乡寒夜,微光独行
长途大巴驶入南岭省境内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青色的晨光。
小玉米靠在冰冷的车窗上,一夜未合眼,却没有半分睡意。他时不时伸手摸一摸贴身口袋里的那张纸条,仿佛只要指尖还能触到那些字迹,心里就有撑下去的力气。
邻座的乘客大多睡得昏沉,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小玉米微微掀开一点窗帘,陌生的山川田野从眼前飞速掠过,没有青崠山的陡峭,没有老家的泥土气息,一切都是陌生的。
可他不怕。
比起十年孤儿院里无声的孤独,比起废墟中整夜整夜的恐惧,这点陌生,根本不算什么。
车子最终停在清河市汽车总站。
这里是距离云溪市最近的大城市,人流密集,人声鼎沸,各种口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差点把小玉米罩得喘不过气。他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跟着人流下车,站在宽阔的广场上,一时竟有些无措。
口袋里的钱,在买完车票后,只剩下不到五十块。
别说去找人,就连今天的饭和晚上住的地方,都成了问题。
小玉米深吸一口气,把腰杆挺直。
十年都熬过来了,不可能被这点困难拦住。
他沿着汽车站外墙一步步走,眼睛不停扫视着街边的店铺、餐馆、工地、小作坊。只要看见“招工”“招人”“包吃住”的字样,他就立刻上前询问。
“请问你们这里招人吗?我什么都能做,洗碗、搬货、打扫、看店都行,工资可以少一点,管吃管住就够。”
一家,两家,三家……
连续七八家,要么摇头说不缺人,要么上下打量他一眼,满脸不信任。
正午的太阳越来越烈,晒得人头皮发麻。小玉米的嘴唇干得开裂,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他舍不得买水,只能走到路边的公共饮水龙头,低头猛灌几口凉水,暂时压下饥饿。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街角一家小小的快餐店门口,贴着一张泛黄的招工纸。
老板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忙着收拾桌子,额头上全是汗。
小玉米咬咬牙,走了过去。
“阿姨,您这里招人吗?我能干活,能吃苦,您让我留下吧。”
老板娘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他。眼前的年轻人皮肤偏黑,眼神干净,身上衣服旧了点,可站得笔直,不像那些游手好闲的混混。
“你这孩子,看着不像本地人啊,一个人跑这么远干什么?”
“我找我爹娘。”小玉米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没钱了,想打工赚点路费,找到他们。”
老板娘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行吧,看你可怜。留下吧,后厨洗碗、端菜、打扫,一天管两顿饭,晚上可以在店里拼椅子睡,一天给你四十块。干得好,我再多给你点。”
一句话,让小玉米差点红了眼眶。
他用力鞠躬:“谢谢阿姨,谢谢您!”
那天起,小玉米成了快餐店最勤快的人。
天不亮就起床,把店里店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洗菜、洗碗、擦桌子、倒垃圾,一刻不停;客人多的时候,他端菜跑得飞快,生怕慢了一点;没人的时候,他就默默整理杂物,从不偷懒。
老板娘看在眼里,常常偷偷多给他夹一块肉,多盛一勺菜。
“吃多点,才有劲赶路。”
小玉米每一次都低头说谢谢,把这份温暖悄悄记在心里。
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倒也还好。一到深夜,店里关门,客人走光,孤独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躺在拼起来的椅子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会想起青崠山倒塌的房子,想起那个冰冷的石槽,想起孤儿院空荡荡的房间,想起电话里那句冰冷的“已停机”。
也会想起爹的手掌,娘的笑容,想起家里玉米粥的香味。
那些画面越清晰,他心里就越疼。
可他从不哭。
十年的苦难,早就把眼泪熬成了坚强。
第四天一早,小玉米结算了工资,一共一百六十块。
足够他坐车去云溪市,还能剩下一点吃饭钱。
他向老板娘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我要走了,去找我爹娘。谢谢您这几天收留我。”
老板娘点点头,从抽屉里又拿出五十块,塞进他手里。
“拿着,路上用。孩子,记住,不管找不找得到,都要好好活下去。你爹娘要是知道你这么拼命找他们,一定也会为你骄傲。”
小玉米攥着那带着体温的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点头。
他背着帆布包,再次踏上路途。
从清河市到云溪市,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
车子缓缓驶入云溪市境内时,小玉米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近了。
越来越近了。
云溪市的街道不算繁华,却干净整齐,路边种着高大的树木,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水汽。小玉米下车后,站在陌生的车站,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爹娘曾经待过的地方。
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再一次看清楚上面的字:
青水纺织厂。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大爷,声音有些发颤。
“大爷,请问您知道青水纺织厂在哪里吗?”
大爷愣了一下,打量他几眼。
“青水纺织厂啊……那都是好多年前的老厂子了,早就搬迁了,现在那边都改成居民区了。”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小玉米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纺织厂,没了。
唯一的线索,断了。
大爷看他脸色发白,好心补充了一句:“小伙子,你要是找人,可以去老厂区附近问问,有些老工人还住在那一片,说不定有人记得。”
小玉米猛地回过神,眼睛重新亮起光。
“谢谢您!谢谢您大爷!”
他按照大爷指的方向,一步一步,向着老青水纺织厂的方向走去。
路很长,太阳很大,他走得满头大汗,脚步却越来越稳。
纺织厂不在了,没关系。
地址变了,没关系。
电话停机了,也没关系。
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这里,他就一定能问出一点痕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年轻的身影,走在异乡的街道上,孤单,却绝不低头。
小玉米在心里轻轻说:
爹,娘,我到云溪了。
我离你们,又近了一步。
不管你们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