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西风古道,饥寒碎骨
告别了独眼老兵老公公,小玉米一刻也没有停留。
老人指给她的路,没有石板,没有车辙,只是一条被樵夫和采药人踩出来的、若隐若现的野径。路的尽头,是连绵不断、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岭。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坠,把天空染成一片惨淡的橘红,晚风一吹,林间树叶哗哗作响,听得人心里发慌。
小玉米摸了摸怀里。
帆布包里,只剩下那本磨破边角的小本子,还有一点点可怜的零钱。那是老阿姨给她、她捐掉三分之二后剩下的最后一点钱,她攥得很紧,却舍不得花一分。
这是她万一病倒、万一走投无路时,最后的救命钱。
她沿着野径往西边深山走。
脚下的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路边的荆棘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锋利的草叶和树枝一遍遍划过她的手臂、小腿、脸颊,划出一道又一道细细的血痕。她没有办法,只能用手臂挡在脸前,硬着头皮往前钻。
疼。
火辣辣地疼。
汗水流进伤口里,更是刺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不敢停。
一想到爹娘在深山里重病缠身、无依无靠,一边忍受病痛,一边还在拼命找她,她就觉得自己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黑夜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猛地盖了下来。
四周没有人家,没有灯火,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小玉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从小就怕黑,可此刻,她只能逼着自己往前走。
她饿。
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过半块干硬的红薯,肚子空空如也,饿得一阵阵抽痛,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只能在路边摘一点野果、挖一点能辨认的野菜,胡乱塞进嘴里。
又涩又苦。
有些还带着一股土腥味,难以下咽。
可她必须吃。
不吃,就走不动路。
走不动路,就找不到爹娘。
她渴了,就趴在路边的小溪旁,喝几口冰凉刺骨的溪水。水一进肚子,整个人都跟着打颤,夜里的气温越来越低,她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沾满灰尘的旧衣服,根本挡不住寒气。
半夜的时候,她实在走不动了。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她找到一处稍微避风的岩石下面,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坐下。
黑暗里,她悄悄掏出那本小本子。
没有灯,她看不见字,只能用指尖轻轻摸着纸页的纹路。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默念:
今天,我被人嫌弃、被人赶走。
今天,我知道爹娘重病,卖了房子,一直在找我。
今天,我走在黑夜里,又饿又冷,可是我不害怕。
等我找到爹娘,我要把这一切都写下来。
我要当一个作家。
我要让所有和我一样苦的孩子,都知道不要放弃。
这是她黑暗里唯一的光。
她把本子抱在胸口,靠着冰冷的岩石,浅浅地睡了过去。
半夜冻醒好几次,每次醒来,都只能把自己抱得更紧。
她不敢哭出声。
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喊:
爹,娘,你们等等我,我马上就来了。
第九章 深山迷途,命悬一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玉米就挣扎着爬了起来。
一夜没睡好,浑身酸痛,手脚都冻得发麻,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她用溪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然后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
可越往深山里走,路就越模糊。
到最后,连那条小小的野径都彻底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树林、陡峭的山坡、深不见底的山沟,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迷雾。她彻底迷路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不知道哪边是东,哪边是西。
不知道爹娘在哪个方向。
恐慌,第一次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喊。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
“爹——!
娘——!
你们在哪儿——!”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像是在嘲笑她的渺小。
她越走越慌,越走越急,不小心一脚踩空,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山坡往下滚。
碎石、泥土、树枝、树根,全都狠狠砸在她身上。
她滚了很久,才被一棵大树挡住,重重撞在树干上,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旧伤全部裂开,新伤叠着旧伤,疼得她连呼吸都困难。她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好累。
好疼。
好绝望。
她想,自己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怀里的小本子硌了她一下。
那一瞬间,她猛地清醒过来。
她还不能死。
她还没找到爹娘。
她还没亲口告诉他们,她也找了他们十年。
她还没实现当作家的梦想,还没把这个漫长又心酸的故事写完。
她咬着牙,用手抠着泥土和草根,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上爬。
指甲磨破了,手指渗出血,手掌被石头磨得血肉模糊。
她不管。
她不怕。
她不放弃。
爬上去,继续走。
走错方向,就退回来再换一条。
渴了,喝露水。
饿了,吃树叶。
累到极致,就扶着树歇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不知道白天黑夜交替了多少次。
只知道,她每多走一步,就离爹娘更近一步。
深山里的路,没有尽头。
她的寻找,也没有尽头。
但她心里那盏叫作“家”的灯,从来没有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