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6:34:25

沈砚之被晾在紫藤架下的事,不过半日就传遍了整个沈府,下人们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微妙,却没人敢多嘴。

他一连几日待在军营,回府也只是匆匆歇下,再没主动凑到我们姐妹几个跟前。我倒落得清净,每日带着李姨娘、张姨娘和苏晚晴打理府中琐事,教晚晴看账册、认府里的田庄商铺,日子过得倒比从前更热闹了。

这日我正在账房核对漕运的银子,锦儿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军营送来的急信:“夫人,军营来报,将军在边境巡查时,又救下一位姑娘,说是要带回府里来!”

我捏着账册的指尖一顿,抬眸看她:“又是孤女?”

“是!”锦儿气得跺脚,“将军这是没完了?前阵子刚带苏姨娘回来,这才多久,又要带一个!夫人,您这次可不能再纵容他了!”

我放下账册,接过急信看了一眼,信上只寥寥数语,说那姑娘名唤柳轻烟,原是江南乐伎,战乱中流落边境,被乱兵所困,幸得沈砚之救下,无依无靠,故带回府中安置。

“纵容?”我淡淡一笑,将信放在桌上,“他是将军,想做什么,我拦得住吗?何况,那姑娘若是真的可怜,总不能见死不救。”

“可府里已经有苏姨娘了!”锦儿急道,“再带一个回来,往后还不知道要带多少!这府里都快成收容所了!”

“收容所倒也罢了,只要她们安分,府里多几个人,也热闹。”我拿起笔,在账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去把东跨院收拾出来,按姨娘的规制备齐东西,再让后厨多备些江南的点心,柳姑娘是江南人,怕是吃不惯京里的口味。”

锦儿虽满心不愿,却也只能应下:“是,夫人。”

她刚转身,苏晚晴就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怯生生地问:“夫人,我听锦儿姐姐说,将军又要带一位姨娘回来?”

我接过莲子羹,抿了一口:“嗯,是位江南来的姑娘,叫柳轻烟。”

苏晚晴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小声道:“夫人,您不生气吗?将军他……”

“生气有什么用?”我抬眸看她,“他心善,见不得旁人受苦,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的毛病。只是苦了我,要替他收拾这些烂摊子。”

苏晚晴低下头,轻声道:“夫人,往后我帮您一起打理府里的事,我多学多看,绝不给您添麻烦。”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傻孩子,我知道你心善。往后柳姨娘来了,你多陪陪她,她初来乍到,又是江南人,定是不习惯京里的日子。”

“我知道了,夫人。”苏晚晴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坚定。

三日后,沈砚之果然带着柳轻烟回府了。

柳轻烟与苏晚晴截然不同,一身月白襦裙,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灵动,手里抱着一把琵琶,见人时不卑不亢,行礼的姿态也落落大方。

“民女柳轻烟,见过夫人。”她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

我抬眸打量她,见她虽衣着朴素,却难掩一身风骨,心里暗暗点头:“柳姑娘不必多礼,将军既已将你带回,往后这沈府便是你的家。东跨院已经收拾妥当,你先去歇息,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沈砚之站在一旁,见我依旧这般平和,心里松了口气,却又带着几分不安:“阿槿,轻烟她精通音律,性子也通透,你……”

“将军放心。”我打断他,微微一笑,“府里的规矩,我会教她,府里的日子,我也会让她过安稳。倒是将军,边境刚平,还需多费心,府里的事,不必挂心。”

沈砚之看着我,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好。”

柳轻烟抬眸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躬身道:“谢夫人照拂。”

锦儿带着柳轻烟去了东跨院,沈砚之却留了下来,站在账房里,看着我对账,欲言又止。

我头也没抬:“将军还有事?”

“阿槿,”他走到我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带回一个又一个姨娘,你就不生气,不吃醋?”

我放下笔,抬眸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淡漠:“将军希望我生气?希望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把这府里搅得天翻地覆?”

他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若真的那样做,”我继续道,“老夫人会伤心,府里的下人会看笑话,外头的人会说沈府主母善妒,无容人之量,最后丢的,还是将军的脸面,还是沈家的名声。”

我顿了顿,拿起账册,轻轻拍了拍:“这三年,我撑着这个家,守着沈家的名声,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将军在外征战,保家卫国,是英雄;我在内持家,安稳后院,是本分。我们各司其职,不是很好吗?”

沈砚之看着我,眼里满是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阿槿,你变了,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会跟我撒娇,会跟我闹脾气的小姑娘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我淡淡道,“将军在战场上经历生死,变得更加沉稳;我在这后宅里经历琐碎,变得更加冷静。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从前的苏槿,会为他的一句话欢喜,为他的一个眼神失落,可那三年的等待,那三年的独撑,早已磨平了我所有的小女儿情态。

如今的我,是沈府的主母,是这一大家子的依靠,我不能哭,不能闹,只能稳,只能静。

第二日晨起,柳轻烟便早早来正院请安,手里还拿着一支刚折的桃花,递到我面前:“夫人,院里的桃花开得好,民女折了一支,送给夫人。”

我接过桃花,笑道:“有心了。坐吧,锦儿,给柳姨娘奉茶。”

柳轻烟坐下后,目光扫过正院的陈设,眼里闪过一丝赞叹:“夫人的院子,布置得雅致又清净,一看便知夫人是个通透之人。”

“柳姨娘过奖了。”我淡淡道,“刚入府,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一切都好,多谢夫人照拂。”柳轻烟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只是民女有一事,想请教夫人。”

“你说。”

柳轻烟抬眸看我,眼里带着几分认真:“夫人为何不怨将军?为何不恼我等入府?”

我看着她,微微一笑:“怨又如何?恼又如何?将军心善,你们身世可怜,我若真的怨了恼了,岂不是成了那心胸狭隘之人?何况,这后宅的日子,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一个男人的垂怜,我不屑为之。”

柳轻烟眼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化为敬佩:“夫人胸襟,轻烟佩服。只是……夫人就不怕,将军会渐渐冷落您吗?”

“我从不是靠将军的垂怜过日子的。”我淡淡道,“这府里的权,是我一手挣来的;这府里的人心,是我一手捂热的;这沈家的安稳,是我一手守来的。将军的垂怜,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柳轻烟看着我,久久不语,最后躬身道:“夫人所言,让轻烟茅塞顿开。往后,轻烟愿听夫人差遣,绝无二心。”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既如此,往后你便跟着我,学学打理府里的琐事,也好替我分担一二。”

“是,夫人。”柳轻烟恭敬应下。

这时,苏晚晴也来了,手里拿着刚绣好的帕子,见了柳轻烟,笑着走上前:“柳姨娘,你来了。”

柳轻烟起身回礼:“苏姨娘。”

我看着她们二人,笑道:“往后你们姐妹二人,互相帮衬,好好过日子。”

“是,夫人。”两人齐齐应下。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意融融。

我知道,又一颗心,被我收入囊中。

而沈砚之,怕是还不知道,他带回的这位通透的柳姨娘,最后会成为我最得力的帮手,也会成为最不愿理他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