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回到林家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把林府的青砖黛瓦染成橘红色,炊烟从后院升起,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林逸一进门,就知道不对了。
太安静了。
没有下人走动的声音,没有家丁巡逻的脚步声,连院子里那几只总爱叫唤的鸟都不见了。整座林府像一座空宅,死气沉沉。
他快步往里走。
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正厅——
正厅里没有人。
他继续往后走,一直走到祠堂门口。
祠堂的门开着,里面点着香。一个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林远山。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他。
一个月不见,这个男人老了十岁。原本只有几缕的白发,现在白了一大半。背佝偻着,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爹。”
林远山浑身一震。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林逸心里一紧——有震惊,有愧疚,有欣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你……”林远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回来了?”
林逸走进去,在他身边站定。
“发生了什么事?”
林远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祖宗牌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走的这一个月,有人来过了。”
林逸心里一凛。
“谁?”
林远山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逸。
是一块令牌。
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字——“幽”。
林逸接过令牌,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上面传来,像死人手的触摸。
【发现:幽冥宗令牌】
【说明:幽冥宗,大炎王朝最神秘的暗杀组织。专收亡命之徒,只认钱,不认人。据说背后站着一位八品老祖。】
林逸抬起头,看着林远山。
“他们要什么?”
林远山沉默了。
就在这时,祠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逸转身,茶气涌动——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林皓。
那个一个月前还耀武扬威、让人往林逸棚里泼泔水的二少爷,现在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哥……”他开口,声音发颤,“哥,救我……”
林逸低头看着他。
林皓抬起头,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们……他们说,你不回来,就杀了我……他们打了三天……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们问什么?”
林皓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远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们问宋种。”
林逸站起来,转过身。
林远山看着他,眼里的恐惧更浓了。
“他们知道宋种有两棵。他们知道真的那棵不在祠堂后面。他们问在哪里,不说就打。打了三天,打完了林皓,打我。”
林逸的拳头握紧了。
“然后呢?”
林远山低下头。
“然后他们说,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不回来,就杀光林家所有人。”
祠堂里一片死寂。
林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
“他们现在在哪?”
林远山抬起头,愣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
林逸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林皓。
“起来。”他说,“地上凉。”
然后他走出祠堂,走进夜色里。
……
林皓追出来的时候,林逸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皓站在他身后,不敢靠近。
一个月不见,这个曾经的废物哥哥,身上多了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深的……某种东西。
“哥,”他开口,声音发颤,“你要去找他们吗?”
林逸没有回头。
“他们留人了吗?”
林皓一愣,随即点头:“留了。在后院,每天换班盯着咱们。”
林逸转过身,看着他。
“带路。”
……
后院,一间废弃的柴房。
两个黑衣人坐在里面,喝着酒,吃着肉,有说有笑。
“那个废物少爷真敢回来?”
“回不来。十万大山进去就出不来,他早死在里面了。”
“那咱们还守着干什么?”
“等着呗。一个月到期,杀光林家,回去交差。”
“嘿嘿,听说林家那个大小姐长得不错……”
话音未落,柴房的门开了。
两个黑衣人猛地站起来,茶气涌动——都是五品中期。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月光从背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修长的剪影。
“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黑衣人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很陌生,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林逸?!”其中一个脱口而出。
林逸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
【第二式·发芽】
无数叶片从掌心飞出,如暴雨般射向两人!
两人大惊,拼命抵挡。但他们只是五品,而林逸是六品巅峰——差了整整两个境界。
三秒。
仅仅三秒。
两人倒在血泊里,浑身都是伤口,茶气溃散。
林逸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看着那个刚才说“林家大小姐”的人。
“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我……我……”
林逸伸出手,按在他头顶。
【噬杀发动】
那人身体一颤,瞬间干瘪下去。
另一个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爬起来就跑——
但没跑出两步,就被一道虎形茶气扑倒在地。
【猛虎出击·强制眩晕3秒】
三秒。
林逸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那人躺在那里,动弹不得,眼睛里满是恐惧。
三秒后,眩晕解除。
但已经晚了。
林逸的手按在他头顶。
【噬杀发动】
……
林皓站在柴房外面,看着那两个黑衣人变成干尸,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他见过杀人,但没见过这种杀法。
像收割。像喝水。像……
像碾死两只蚂蚁。
林逸走出来,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
“带我去找他们老巢。”
林皓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问:“现……现在?”
林逸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林皓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偷了哥哥的茶具,被爷爷罚跪。爷爷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不是生气,是失望。
他低下头,咬着牙说: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在哪。”
……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镇外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前。
庙里亮着火把,影影绰绰,至少十几个人。
林皓躲在一棵树后面,小声说:
“就是这儿。他们白天在林家盯着,晚上回来歇着。领头的是个六品初期,叫什么……幽冥十三。”
林逸点了点头。
“你在这儿等着。”
林皓一愣:“哥,你一个人?”
林逸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林皓一眼。
“以后,别往我棚里泼泔水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林皓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
山神庙里,幽冥宗的杀手们正在喝酒。
“那小子肯定不会回来了。”
“就是,十万大山,进去就死。”
“可惜了林家那几个女人,听说长得都不错……”
“等一个月到期,嘿嘿……”
话没说完,庙门“砰”的一声飞了。
所有人猛地站起来,茶气涌动。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幽冥十三眯起眼,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六品?不对,怎么感觉比他还强?
“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一股如山如岳的威压陡然扩散开来,压得那些四五品的杀手们喘不过气来。
幽冥十三脸色大变。
“六品巅峰?!”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听说你们找我?”
幽冥十三瞳孔一缩。
“林逸?!”
少年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
【第二式·发芽·全功率】
无数叶片从掌心飞出,如暴雨般射向四面八方!
惨叫声四起。
那些四五品的杀手根本挡不住,瞬间倒下一片。
只有幽冥十三挡了下来——他是六品初期,勉强接住了这一击。
但他刚站稳,眼前就出现了一道虎形茶气。
【猛虎出击·强制眩晕3秒】
三秒。
幽冥十三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个少年走到自己面前。
三秒后,眩晕解除。
但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头顶。
“等——”
【噬杀发动】
幽冥十三身体一颤,瞬间干瘪下去。
林逸收回手,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满地的尸体。
他一共杀了十七个。
和那晚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庙里,一个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幽冥宗的衣服,但没带武器,身上也没有茶气波动——只是个普通人,负责做饭打杂的那种。
他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看着林逸,眼睛里满是恐惧。
林逸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在青云宗后山,被他一剑封喉的巡逻弟子。死之前,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身后,那个年轻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裤裆已经湿了。
……
林皓还躲在树后面,看见林逸走出来,赶紧迎上去。
“哥,你……你没事吧?”
林逸摇了摇头。
两人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林皓忽然问:
“哥,你……你杀了多少人?”
林逸没有回答。
林皓不敢再问。
走了很久,林逸忽然停下。
他抬头看着月亮,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杀了多少吗?”
林皓摇头。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说:
“三百四十七个。”
林皓愣住了。
林逸继续往前走。
“茶兽。不是人。”
林皓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得不对——三百四十七个茶兽,那是什么概念?
他不敢想。
……
回到林家时,天已经快亮了。
林远山还跪在祠堂里,一夜没睡。看见林逸回来,他挣扎着站起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逸看着他,忽然问:
“那个人,长什么样?”
林远山一愣。
“幽冥宗背后那个人。”林逸说,“八品老祖。你见过吗?”
林远山摇了摇头。
“没见过。但……”他顿了顿,“他让人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林远山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他说,先天茶骨,他要定了。林家,他灭定了。让咱们等着。”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林远山心里发毛。
“等着?”林逸说,“不用等。”
他转身往外走。
林远山追上去:“你要去哪儿?”
林逸没有回头。
“去找他。”
林远山愣住了。
“你疯了?他是八品!”
林逸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一个月前,沈万山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他走进晨雾里,消失不见。
林远山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爹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远山啊,咱们林家,将来要出一个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记住的人。”
他当时问:谁?
他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远处,笑了笑。
现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