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红色的水在地板上蜿蜒,像极了陈砚小时候在老宅井里见过的死水。他后退半步,后腰撞到了床头柜,金属抽屉“哐当”一声滑出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几张皱巴巴的收据,半包快过期的薄荷糖,还有一面缺了角的小铜镜。
铜镜落地时翻了个面,镜面朝上。陈砚眼角的余光瞥见镜中景象,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镜子里没有他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燃烧的火海,断成两截的白玉柱在火中噼啪作响,无数黑袍人举着噬魂灯,灯笼的红光映在他们无脸的兜帽上,像一张张淌血的嘴。更诡异的是,镜中火海的角落里,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个半月形的玉佩,正往一扇光门里塞。
那玉佩的形状,和他弄丢的那块一模一样。
“嗡——”
铜镜突然发烫,镜面的火海像活过来似的涌动,热浪顺着空气扑到脸上,带着焦糊的味道。陈砚下意识地抬脚去踩,却在靴底碰到镜面的前一秒,裂缝里的黑水突然加速蔓延,“啪”地一声溅在铜镜上。
镜面瞬间恢复正常,映出他苍白的脸,还有后腰别着的消防斧。
地板上的黑水却没退去,反而顺着裂缝往墙里渗,像被海绵吸走似的,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像个扭曲的“门”字。
陈砚盯着那道印记,背包里的镇魂木突然震动起来,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有颗心脏在里面跳动。他拉开拉链摸出木板,背面那行“子时三刻,去城西废弃钟表厂”的红字已经淡了许多,边缘开始发黑,像是被火燎过。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温和,带着点犹豫。
“小陈?你在家吗?”是三楼张婶的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沙哑,“我家阿花不见了,你看见没?就是那只三花猫,昨天还跟你蹭腿呢。”
陈砚握着镇魂木的手紧了紧。张婶的猫上个月就淹死在水桶里了,李姐跟他说过这事,当时张婶还在楼下哭了半宿,说猫是被“脏东西”勾走的。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昏昏暗暗的。张婶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脸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沾着点黑红色的污渍,和地板上的黑水颜色一样。
最让陈砚头皮发麻的是,张婶的脚没沾地。
她就那么悬浮在离地半尺的地方,脚尖微微踮着,像个提线木偶。
“小陈?”张婶又问了一句,声音突然变得尖细,像是指甲刮过玻璃,“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是不是阿花跑进去了?它最喜欢钻柜子底下了……”
陈砚没应声,他盯着张婶的后颈。那里有个淡红色的印记,形状和墙上那道“门”字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些,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烙上去的。
背包里的镇魂木震动得更厉害了,烫得他手心发疼。他突然想起青布衫老头的话——“这破地方的煞气够重的”,难道这栋老楼里,不止他一个“不对劲”的人?
“我没看见你的猫。”陈砚开口,声音尽量平稳,“张婶,你不是说阿花上个月就……”
“上个月?”张婶猛地转过身,楼道的阴影恰好移开,露出她的脸。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没有黑瞳,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阿花昨天还在呢,它跟我说,要去个有好多钟表的地方……”
“钟表厂?”陈砚追问。
张婶的头突然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肩膀,脖颈处传来“咔嚓”的骨裂声:“对呀,钟表厂……那里有好多眼睛,在黑夜里盯着我呢……”
她的手缓缓抬起,指向陈砚的背包:“阿花说,它看见你有块会发烫的木头,和钟表厂墙缝里嵌着的一样……”
陈砚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张婶怎么会知道镇魂木?难道她也被卷进来了?还是说,她早就不是“张婶”了?
“你到底是谁?”他握紧消防斧,斧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张婶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墙里传出来的,空旷又诡异。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水打湿的纸,慢慢融进身后的墙壁里,只留下一双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砚:
“子时三刻,别带那老头给的东西。”
最后一个字消散时,楼道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线下,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上几滴黑红色的水渍,和他屋里裂缝渗出的水一模一样。
陈砚靠在门上,后背全是冷汗。他刚才差点就信了张婶的话——或者说,是信了那个附在张婶身上的“东西”。可他转念一想,对方特意提醒他“别带老头给的东西”,可他身上除了镇魂木,根本没有其他来自老头的物件。
这更像是个陷阱。
他走到窗边,看向三楼张婶家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缝隙里没有一点光。李姐说张婶不见了,现在看来,不是不见了,是“变了”。
背包里的镇魂木还在震动,只是频率慢了些。陈砚把它拿出来,这次他看清楚了,木板正面不知何时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地图,上面有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方向正是城西。
他突然想起那张旧照片——小时候的自己坐在钟表厂门口的槐树下,手里拿着半月形玉佩。难道那块玉佩现在就在钟表厂?
“喵——”
一声猫叫突然从楼下传来,凄厉得像婴儿啼哭。
陈砚撩开窗帘一角,看见一只三花猫正蹲在楼下的垃圾桶上,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对着他的窗户龇牙咧嘴。那是张婶家的猫,阿花,明明上个月就该淹死在水桶里了。
阿花的脖子上,挂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个字,隔太远看不清,只能看出是个歪歪扭扭的“门”字。
就在这时,阿花突然转身,纵身跳进垃圾桶旁边的巷子,不见了。那条巷子通往小区后门,出去就是去城西的路。
陈砚看了一眼墙上的裂缝,暗红色的“门”字印记正在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他抓起背包,把镇魂木塞进去,又检查了一遍消防斧,确认斧刃足够锋利。
不管是张婶的警告,还是阿花的指引,他都必须去一趟钟表厂。
不仅因为镇魂木背面的字迹,也因为那张旧照片——他需要弄清楚,小时候的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是不是他的师父,还有弄丢的玉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下楼时,他特意看了眼三楼张婶家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他记忆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陈砚没有停留,加快脚步走出单元楼。刚到楼下,就看见李姐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个记事本,正对着阿花消失的巷子皱眉。
“小陈?你去哪?”李姐抬头看见他,脸上堆起不太自然的笑,“正好,刚才物业来查人口,说你这屋的登记信息有点问题,你什么时候有空……”
“晚点回来再说。”陈砚打断她,目光落在李姐的手腕上。她戴着个银镯子,上面刻着的花纹,和他捡来的那个铜铃铛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李姐似乎没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絮絮叨叨:“对了,你见过张婶没?她儿子刚才来电话,说联系不上她,我看她屋里灯也没开……”
“没见过。”陈砚绕过她,往巷子口走。
擦肩而过时,他听见李姐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都这个点了,噬魂灯怎么还没来……”
陈砚的脚步顿住了。
噬魂灯。
青布衫老头说过的,黑袍人提着的那种黑灯笼。
他猛地回头,李姐已经转身往单元楼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银镯子在手腕上晃悠,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某种信号。
而她刚才站的地方,垃圾桶旁边的地面上,有几滴新鲜的黑红色水渍,和张婶门口、他屋里裂缝渗出的水,一模一样。
陈砚握紧背包带,指节泛白。
这栋老楼里,到底还有多少“不对劲”的人?
他看向巷子深处,阳光被两侧的楼房挡住,里面阴沉沉的,像个张开的嘴。阿花刚才就跳进了这里,现在没有任何动静,连猫叫都听不见。
镇魂木在背包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催促。
陈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巷子。
刚走没两步,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归属地显示“无此地区”的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这次不是冰冷的金属音,而是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水,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别信他们的话,玉佩不在钟表厂。”
陈砚的心猛地一跳:“你是谁?”
“我是……”女人的声音顿了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带着电流的杂音,“子时三刻,去钟表厂后院的井边,那里有面镜子……”
“什么镜子?”
“照出‘过去’的镜子。”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小心穿青布衫的……他不是……”
“滋滋——”
电流声突然变大,女人的声音被淹没了。几秒钟后,电话断了。
陈砚握着手机,站在阴暗的巷子里,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照出“过去”的镜子?
他突然想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面小铜镜,镜中映出的火海和白大褂女人。难道那面镜子和钟表厂后院的井有关?
还有女人没说完的话——“小心穿青布衫的……他不是……”不是什么?不是天机阁的人?还是说,他根本不是人?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堆里钻。陈砚握紧消防斧,慢慢走过去,拨开半人高的杂草。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褪色的猫项圈,上面挂着个小小的木牌,红漆写的“门”字已经模糊不清。
是阿花的项圈。
可阿花刚才明明是跳进来了,怎么会凭空消失?
陈砚捡起项圈,木牌背面刻着个日期——十年前的今天。
十年前,他正好八岁,正是照片上那个坐在槐树下的年纪。
他把项圈塞进兜里,继续往巷子深处走。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镇魂木发烫时散发出的味道有点像。
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锁早就坏了,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外是条僻静的马路,对面就是通往城西的公交站。
陈砚刚走到公交站,一辆公交车就缓缓驶来,车身上没有线路号,只有一块模糊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开往旧时光”。
车门打开,司机是个戴草帽的老头,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上车不?”老头的声音沙哑,和青布衫老头有点像,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怪异,“去城西钟表厂,直达。”
陈砚盯着公交车的轮胎,那轮胎上沾着的泥,是黑红色的,和他屋里裂缝渗出的水一模一样。
他摸了摸背包里的镇魂木,它又开始发烫了。
要上车吗?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公交车,可它确实能直达钟表厂。
陈砚看着车门,老头还在等他回答,草帽下的眼睛似乎正透过帽檐盯着他。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项圈突然变得滚烫,像块烙铁,烫得他差点把它扔出去。木牌背面的日期像是活了过来,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十年前的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公交车。
“投币。”老头说。
陈砚摸出钱包,刚要掏钱,老头突然笑了:“不用钱,投个‘念想’就行。”
“念想?”
“你最想找回来的东西。”老头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只眼睛,瞳孔是浑浊的白色,和刚才张婶的眼睛一模一样,“比如……你弄丢的那块玉佩。”
陈砚的心脏骤然停跳了半秒。
他猛地后退,想下车,可车门已经“哐当”一声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公交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熟悉的街道变成了陌生的废墟,路边的树长出了黑色的叶子,天空也变成了暗红色。
草帽老头转过身,缓缓摘下草帽。
他的脸,和那个穿墙而过的青布衫老头,一模一样。
“忘了告诉你,”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牙,“我这车,只拉‘该去’的人。”
陈砚握紧了消防斧,背包里的镇魂木烫得像块火炭,木板正面的地图上,那个红点突然加速移动,已经快到钟表厂的位置了。
而他的手机,在这时又亮了起来,是李姐发来的信息:
“小陈,你屋里的墙裂得更大了,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敲墙,你听见了吗?”
信息后面,还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陈砚出租屋的墙壁,那道裂缝已经扩大到能塞进一个拳头,裂缝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