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春解围的捷报传回江东时,吴县楚军大营正沉浸在击败灌婴的喜悦中。中军帐内,烛火高燃,映亮了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兵戈标记。项羽身披玄色嵌鳞战甲,腰悬霸王剑,指尖从淮北相城的标记划过,掠过中原腹地,最终重重落在沙盘最北端——燕地的蓟城与广袤的匈奴草原上。“淮南之围已解,灌婴败走,”他沉声道,目光扫过帐下诸将,“但刘邦坐拥关中富庶之地,根基未动。要彻底掀翻汉庭,必须北连燕赵,外结匈奴,形成南北合围之势。”帐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将领们都明白,这一步棋,关乎复楚大业的成败。
黄翁拄着拐杖,走到沙盘旁,苍老的手指抚过燕地与匈奴的交界线。他身着素色道袍,须发皆白,却目光如炬:“大王所言极是。燕王卢绾,乃是刘邦发小,自沛县起便追随左右,情谊深厚,这是游说的难点。”话锋一转,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但难点亦是突破口——卢绾身为异姓王,如今韩信被诛、彭越被杀,英布反叛,天下异姓王已如风中残烛。
刘邦剪除异姓王的决心,昭然若揭,卢绾纵是发小,也必是日夜惶惶,唯恐下一个遭殃。”他顿了顿,看向匈奴疆域,“至于匈奴,冒顿单于以鸣镝弑父,统一草原,雄才大略,岂容刘邦轻视?
当年白登之围,刘邦侥幸逃脱,却以假公主和亲,贡品逐年缩减,这份羞辱,冒顿记在心里。此二处,皆是可联之援,关键在于派谁出使。”
项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帐下一侧伫立的青衫男子身上。那男子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眼神沉稳,身姿挺拔,正是与他同出黄翁门下的苏代。苏代其实是纵横大家苏秦的后人。此前苏代一直辅佐项羽处理文书谋划,隐于幕后,未曾显露锋芒。“游说之事,需得能言善辩、深谙人心,更要能临危不乱。”项羽语气郑重,“苏先生,你我同出黄翁门下,先生的纵横之术,你尽得真传。当年先生教导我们‘纵横之道,在于审时度势,辨利害,明得失’,如今正是你施展所学之时。此次北上,游说匈奴与燕国的重任,便交予你了。”
苏代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声音沉稳有力:“大王信任,苏代敢不从命!黄翁曾言,‘言者,心之门户也’,游说之道,不在于巧言令色,而在于击中对方心腹之患。卢绾惧死,冒顿贪利兼记仇,只要精准点破此节,晓以利害,结盟之事,可期可成。”他抬眸看向项羽,眼中带着坚定,“弟子此去,必不辱使命,为大王招来强援,共破汉庭。”
黄翁见状,眼中闪过赞许,从袖中取出一封封蜡的书信,递向苏代:“我旧友墨老,如今是冒顿单于的亲信谋士,执掌王庭文书之事。他本是中原颍川人,秦末战乱时,家人尽丧,流落匈奴,得冒顿赏识重用。此人虽身在匈奴,却始终记着刘邦夺天下后对旧部的猜忌屠戮,对汉庭早有不满。这封书信,是我与他的信物,你带去见他,可助你顺利见到冒顿单于,也能让他在暗中为你斡旋。”
项羽随即命人取来两口沉重的木箱,挥手示意打开。箱盖开启的瞬间,帐内顿时闪过一片光华——第一口箱中,是堆叠整齐的江东丝绸,色泽艳丽,有绯红、月白、暗金等诸色,皆是上等的云锦;旁边摆放着密封的茶叶罐,隐约能闻到醇厚的茶香;还有数十件晶莹剔透的青瓷,胎质细腻,釉色温润。第二口箱中,则是周铁精心打造的精铁兵器,有锋利的环首刀、趁手的短矛,还有匈奴极为稀缺的强弓与铁镞,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这些,皆是匈奴稀缺之物。”项羽语气郑重,“丝绸茶叶,可赠单于与匈奴贵族;精铁兵器,可助他们增强战力。此乃我楚国的诚意,你务必妥善携带。”他走到苏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绕道匈奴,见机行事,再往燕国。沿途汉军关卡密布,务必谨慎行事,保全自身,方能完成使命。”
“臣遵旨!”苏代双手接过书信,郑重地收入怀中,又命随从将两口木箱妥善捆扎,交由专人看管。他再次躬身行礼,目光扫过项羽与黄石公,“大王、先生放心,弟子此去,定当步步为营,不负所托。”次日天未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苏代便率领一支二十人的使团,身着商贩服饰,将珍宝伪装成货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吴县楚军大营,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一)北上征途,艰险重重
四月的江东已经是暖意融融,可北上的路途,却越走越寒。苏代一行出吴县,经广陵,入淮北境内时,路边的杨柳才刚抽出嫩芽,寒风卷着沙尘,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此时刘邦的大军虽主力在淮南与英布缠斗,但淮北、燕赵境内的关卡依旧严密,汉军士兵身着红色铠甲,手持长戟,对过往行人盘查甚严,稍有可疑便会扣押审问。苏代深知此行凶险,命使团昼伏夜出,白日躲在山林或破败的驿站中休整,待到夜幕降临,才借着夜色掩护赶路。
行至渤海郡境内的无棣山时,天公不作美,突降大雨。雨点砸落下来,瞬间便打湿了众人的衣衫。苏代当机立断,率领使团躲进山中一处破败的山神庙。这座山神庙早已荒废多年,屋顶多处破损,雨水顺着破洞滴落,在地面形成一个个水洼,泥泞不堪,众人又冷又湿。庙内只有一尊残破的山神石像,身上布满蛛网与灰尘。随从们连忙生火取暖,篝火噼啪作响,映亮了众人疲惫的脸庞。一名年轻的随从看着湿透的行囊,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先生,这雨来得太急太猛,不知要下到何时。我们随身携带的丝绸茶叶虽有油布包裹,但怕也经不起长时间浸泡。而且再耽搁下去,恐误了与墨老约定的会面时日。”
苏代坐在篝火旁,正低头烘干身上的青衫,闻言抬起头,神色平静无波:“急不得。越是艰险,越要沉住气。”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刘邦的眼线遍布各地,尤其是燕赵边境,盘查更是严密。我们若急于赶路,白日强行通行,反而容易暴露行踪。如今暴雨倾盆,汉军关卡的士兵也会懈怠,正好为我们提供掩护。”他从怀中取出黄石公的书信,仔细查看,确认封蜡完好无损,才重新收好,“墨老在匈奴王庭地位特殊,有他相助,见到冒顿单于并非难事。我们此刻要做的,是养精蓄锐,检查好携带的珍宝与信物,确保见到冒顿时,能拿出最佳状态。”他顿了顿,看向那名忧心忡忡的随从,温声道,“至于丝绸茶叶,我们用三层油布包裹,又放在密封的木箱中,短时间内不会受损,放心便是。”
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三夜才停歇。山间弥漫着浓重的雾气,道路泥泞难行。苏代率领使团出发时,特意让众人在泥水中滚了滚,将衣衫弄脏,又在脸上抹了些灰尘,装作常年奔波的商贩模样。一路翻山越岭,风餐露宿,每日只能以干粮充饥,以山泉解渴。有两名随从不慎染上风寒,苏代亲自为他们诊治,用随身携带的草药熬制汤药,又将自己的厚衣物分给他们。随从们见状,心中愈发敬佩:“先生不仅谋略过人,还如此体恤下属,我等定当追随先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途经燕赵边境的巨鹿故地时,天色已晚,苏代正准备率领使团躲进一处废弃的村落休整,突然听到前方传来马蹄声与呵斥声。“不好,是汉军散兵!”一名经验丰富的随从低声提醒道。苏代心中一凛,定睛望去,只见十余骑汉军士兵身着破烂的铠甲,手持兵器,正围着几名商贩模样的人劫掠。这些散兵显然是脱离了主力的溃兵,靠着劫掠过往行人度日。
苏代当机立断,示意随从们将装载珍宝的木箱藏在废弃的房屋内,用稻草掩盖好,自己则带着两名随从,手持少量布匹,缓缓走上前去,拱手行礼,语气恭敬:“这位官爷,我们是江东来的小商贩,路过此地,准备前往蓟城贩卖布匹,还望官爷行个方便。”
那散兵头领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着一件破损的红甲,腰间挂着一把生锈的环首刀,他勒住马缰,上下打量着苏代一行,见他们衣着普通,手中的布匹也只是寻常货色,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哼一声:“江东商贩?如今项羽在江东作乱,江东已是乱地,你们还敢出来做生意?莫不是项羽派来的奸细?”说罢,他挥了挥手,几名散兵立刻围了上来,手中的兵器直指苏代等人。
苏代心中一紧,脸上却故作惶恐,连连摆手:“官爷说笑了,冤枉啊!项羽作乱与我们小商贩有何相干?我们只是想赚点小钱,养家糊口罢了。”他一边说,一边悄悄从怀中取出一袋碎银,趁人不备,塞到散兵头领手中,语气愈发恭敬,“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官爷笑纳。我们这就离开,绝不敢在此地逗留。”
头领掂了掂手中的碎银,分量不轻,脸上顿时露出了贪婪的笑容,他收起碎银,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滚吧滚吧!算你们识相!下次再敢来这地界,小心爷爷的刀不认人!”
苏代连忙拱手道谢,带着随从缓缓后退,直到远离了散兵的视线,才松了口气。回到废弃村落,随从们纷纷围了上来,心有余悸地说道:“先生好胆识!方才属下还以为要动手了。若真动起手来,我们虽然能解决这些散兵,但动静太大,必然会引来附近的汉军,到时候就麻烦了。”
苏代摇了摇头,语气凝重:“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手。我们的使命是结盟,不是与汉军缠斗。一旦暴露行踪,不仅会危及自身性命,还会耽误大王的大事。”他抬头望向北方,夜色渐深,繁星点点,远处的匈奴草原仿佛就在眼前,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再走几日,穿过这片山地,便能抵达匈奴境内了。到了那里,便是墨老的地界,安全便能多一分保障。”
又跋涉了十余日,使团终于穿过了燕赵边境的山地,踏入了匈奴草原的地界。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草原如同绿色的海洋,随风起伏。成群的牛羊散布在草原上,如同白色的云朵,远处的蒙古包(匈奴称穹庐)星罗棋布,散落在草原深处。匈奴牧民身着兽皮长袍,骑着矫健的骏马,手持马鞭,高声吆喝着,看到苏代一行陌生的身影,纷纷投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一些牧民还驱马围了上来,用匈奴语高声询问,语气中带着戒备。
苏代镇定自若,从怀中取出黄石公交给他的信物——一枚刻有“墨”字的玉牌,高高举起。牧民们看到玉牌,眼中的戒备稍减。苏代高声说道:“我乃中原使者,奉黄翁先生之命,前来拜见墨老大人,还望各位通报一声。”一名年长的牧民认出了玉牌,点了点头,驱马转身,朝着草原深处跑去。其余牧民则散开一旁,依旧警惕地注视着苏代一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名身着匈奴贵族服饰的老者,在数十名骑兵的护送下,疾驰而来。那老者满头白发,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眼神却十分锐利,正是黄石公的旧友墨老。墨老看到苏代,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苏代手中的玉牌上,又仔细打量着苏代,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你是黄翁兄的弟子?黄翁兄如今还好吗?我已有十年未曾见过他了。”
苏代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弟子苏代,拜见墨老大人。家师身体康健,此次派弟子前来,一是为了拜见老先生,转交家师的书信;二是为了代表楚王项羽,与匈奴结盟,共抗汉朝。”说罢,他取出黄石公的书信,递了过去。墨老接过书信,拆开仔细阅读,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他叹了口气,将书信收好,说道:“黄翁兄所言极是,刘邦此人,忘恩负义,野心勃勃。当年白登之围,若不是单于听从阏氏的建议,放他一条生路,他早已性命不保。可他事后不仅不感恩,反而用普通宫女冒充公主和亲,羞辱我匈奴;每年的贡品,更是逐年减少,从最初的万匹丝绸、千斤茶叶,到如今的不足三千匹丝绸、五百斤茶叶,简直是把我匈奴当成了可以随意糊弄的蛮夷!”
墨老顿了顿,继续说道:“单于早已心怀不满,只是匈奴内部意见不一。左贤王认为,汉朝兵力强盛,不宜轻易开战;右贤王则主张出兵,夺回河套地区。我这就带你们去见单于,但你们要小心。单于生性多疑,且极为看重利益,想要说服他,并非易事。你们带来的信物,要好好准备,这是展现楚国诚意的关键。”说罢,他便让苏代等人上马,跟随他一同前往匈奴王庭。
(二)匈奴王庭,博弈定盟
匈奴王庭位于草原深处的龙城附近,数十座巨大的穹庐排列整齐,周围环绕着数圈栅栏,栅栏外有手持兵器的匈奴骑兵巡逻,戒备森严。最中央的一座穹庐,尤为高大,通体由黑色的兽皮包裹,顶部装饰着金色的雄鹰羽毛,这便是冒顿单于的王帐。
苏代跟随墨老走进王帐,一股浓郁的牛羊肉香气与马奶酒的醇香扑面而来。王帐内部极为宽敞,顶部悬挂着巨大的狼皮与熊皮,四周摆放着金银器皿、缴获的汉军兵器,还有来自西域的宝石与毛皮,尽显草原霸主的奢华。冒顿单于身着黑色的狐裘大袍,腰间系着镶嵌着七颗红宝石的腰带,手持一根用白玉雕琢的权杖,坐在中央的王座上。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苏代一行,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压迫感。王座两侧,依次坐着匈奴的左贤王、右贤王、骨都侯等重臣,个个身材魁梧,面露凶光,穿着兽皮铠甲,手中握着兵器,死死地盯着苏代,气氛极为压抑,仿佛一触即发。
“楚国使者?”冒顿单于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草原上的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家大王派你来,有何目的?”墨老站在苏代身旁,轻声将单于的话翻译成汉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提醒。
苏代不卑不亢,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衫,缓步走到王帐中央,拱手行礼:“单于陛下,臣苏代,奉楚王项羽之命,特来拜见单于。我家大王久仰单于威名,深知单于乃是一代雄主,统一草原,威震四方,故派臣前来,一是为了献上江东的奇珍异宝,以表楚国的诚意;二是为了与匈奴结盟,共抗汉朝,互利共赢。”
说罢,苏代示意随从打开带来的木箱。当箱盖开启,鲜艳的丝绸、醇厚的茶叶、精美的青瓷与锋利的精铁兵器呈现在众人面前时,王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匈奴重臣们眼中纷纷闪过贪婪之色,死死地盯着木箱中的珍宝,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冒顿单于的眼神也柔和了几分,他微微抬手,示意一名骨都侯上前查看。那骨都侯走到木箱旁,拿起一匹绯红的云锦,触手光滑细腻,又拿起一把精铁环首刀,挥舞了一下,刀刃锋利无比,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用匈奴语向冒顿单于汇报了几句。
冒顿单于缓缓点头,语气依旧平淡:“这些东西,确实是我匈奴稀缺之物。楚国的诚意,我看到了。”话锋一转,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汉朝与我匈奴有和亲之约,世代友好,互通有无。我为何要背弃盟约,与你们楚国结盟,共同对抗汉朝?”
“和亲之约?世代友好?”苏代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单于陛下,您真的相信这所谓的盟约吗?”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冒顿单于,“汉朝送来的公主,并非真公主,只是宫中的普通宫女。此事,单于陛下早已知晓,只是碍于局势,未曾发作。可这难道不是对单于的侮辱?不是对匈奴整个民族的轻视吗?刘邦以为,用一个普通宫女,就能打发草原的霸主,就能掩盖他对匈奴的忌惮与不屑,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冒顿单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他猛地一拍王座的扶手,沉声道:“你继续说!”
“臣不敢隐瞒。”苏代语气坚定,继续说道,“每年的贡品,更是逐年减少。当年刘邦刚从白登之围脱身时,承诺每年向匈奴赠送万匹丝绸、千斤茶叶、百斤黄金;可仅仅过了五年,贡品便缩减到不足三千匹丝绸、五百斤茶叶,黄金更是早已取消。这难道就是单于口中的‘互通有无’?刘邦这是把匈奴当成了可以随意糊弄的蛮夷,把和亲盟约当成了束缚匈奴的工具!”
苏代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座两侧的匈奴重臣,声音愈发激昂:“更重要的是,汉朝占据了河套地区!那里土地肥沃,水草丰美,是匈奴的天然牧场,是匈奴人的生命线!刘邦派大军驻守河套,修建城池,设置郡县,阻断了匈奴南下的通道,让匈奴的牛羊无法得到充足的水草。每年寒冬来临,都会有无数牛羊冻死饿死,匈奴的子民流离失所。单于难道忘了,河套地区本就是匈奴的土地,是被刘邦用阴谋诡计强行夺走的!”
提及河套地区,冒顿单于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河套地区是匈奴的命脉所在,他一直想夺回,只是汉朝在河套驻守了大量兵力,且中原局势稳定,他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王座两侧的右贤王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高声喊道:“单于!汉朝欺人太甚!我们不能再忍了!应该立刻出兵,夺回河套地区,教训刘邦那个小人!”左贤王则皱着眉头,沉声道:“右贤王不可冲动!汉朝兵力强盛,中原腹地富庶,若贸然开战,胜负难料。一旦战败,匈奴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两位贤王各执一词,王帐内顿时陷入了争论之中,气氛愈发紧张。苏代见状,心中了然,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他上前一步,高声说道:“单于陛下,右贤王所言极是,汉朝欺人太甚,不可再忍!但左贤王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若仅凭匈奴一己之力,攻打汉朝,确实风险极大。可若是与楚国结盟,情况便截然不同了!”
冒顿单于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落在苏代身上,语气凝重:“你家大王有何条件?若与楚国结盟,匈奴能得到什么好处?”
“楚国愿与匈奴永结同好,互利共赢。”苏代目光坚定地看着冒顿单于,“我家大王承诺,若匈奴愿意与楚国结盟,助楚攻汉,楚国愿助匈奴夺回河套地区。不仅如此,楚国每年还会向匈奴赠送万匹丝绸、千斤茶叶、百件瓷器,以及足量的精铁兵器,永不间断。这些物资,比刘邦当年承诺的还要丰厚数倍!”
“你家大王真能助我夺回河套?”冒顿单于站起身,走到苏代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语气中带着一丝质疑,“楚国如今的势力,能与汉朝抗衡吗?”
“当然能!”苏代毫不畏惧地迎上冒顿单于的目光,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地图,摊在地上,指着地图上的中原地区,“单于陛下请看,如今我家大王已在江东起兵,击败了刘邦麾下的大将灌婴,收复了江东故土。不久前,我家大王又与淮南王英布结盟,英布率领淮南军,在淮南牵制刘邦的主力大军。只要盟约达成,我家大王便会率领楚军,攻打淮北和中原腹地,刘邦必定会集中所有兵力,应对我军和淮南军。到时候,汉朝的北部边境必然空虚,单于只需派五万骑兵南下,便可轻松夺回河套地区。而且,楚军会在中原死死牵制汉军主力,让他们无法北援,确保单于顺利拿下河套,万无一失!”
冒顿单于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河套地区轻轻划过,沉默不语。他身旁的墨老见状,走上前,低声说道:“单于,苏代所言极是。刘邦此人,野心勃勃,贪得无厌。一旦他平定了项羽和英布的叛乱,下一步必然会集中兵力,攻打匈奴,夺取草原的土地。如今与楚国结盟,既能夺回河套,又能削弱汉朝,得到丰厚的物资,对匈奴百利而无一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冒顿单于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抬起头,看着苏代,语气坚定:“好!我答应结盟!但我有一个条件——楚国必须先出兵牵制汉军主力,待我匈奴顺利夺回河套地区后,再派五万骑兵南下,助楚攻汉。若楚国无法牵制汉军,导致我匈奴未能夺回河套,这盟约便不作数,楚国送来的珍宝,我会全部退回。”
“一言为定!”苏代伸出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冒顿单于,“匈奴与楚国,今日结盟,共抗汉朝,互利共赢,永不背叛!”冒顿单于看着苏代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随后也伸出手,与苏代重重地击掌三下。匈奴人的盟誓,以击掌为证,一旦击掌,便代表着双方都要遵守盟约,不得反悔。
击掌完毕,冒顿单于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苏代的肩膀,语气中带着赞许:“楚国使者果然有胆识,有谋略!我这就设宴款待你们,预祝我们合作成功,共破汉庭!”当晚,匈奴王庭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巨大的穹庐内,点燃了数十根巨大的牛油蜡烛,照亮了整个帐篷。案几上摆满了烤全羊、手抓羊肉、奶酪、马奶酒等草原特色美食。冒顿单于与苏代坐在主位上,举杯共饮。匈奴重臣们纷纷上前敬酒,气氛极为融洽。苏代知道,与匈奴的结盟,已经成功了。
(三)燕都秘议,暗结盟约
在匈奴王庭停留了三日,苏代与冒顿单于敲定了结盟的具体细节,签订了正式的盟约,便告别了冒顿单于和墨老,率领使团继续前往燕国。燕国的都城蓟城,地处北方边境,常年受到匈奴的侵扰,城防极为坚固。高大的城墙由青砖砌成,高达三丈有余,城墙上布满了箭楼与瞭望塔,汉军士兵身着红色铠甲,手持长戟,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此时的蓟城,气氛极为压抑。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着便服的汉军眼线,他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一旦发现可疑人员,便会立刻上前盘查。苏代深知卢绾此时必然极为谨慎,不敢贸然前往王府拜见,便找到了黄石公交给他的另一个联系人——燕国的一名老臣。那老臣早已对刘邦剪除异姓王的做法心怀不满,见到苏代带来的信物后,立刻答应帮忙联络卢绾。
卢绾得知楚国使者前来的消息时,正在王府的书房内焦躁地踱步。他身着燕王的朝服,却丝毫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面色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他与刘邦自幼相识,一起放牛、一起读书、一起起兵反秦,感情深厚得如同亲兄弟。刘邦称帝后,封他为燕王,赐给他大量的土地与财富,对他极为信任。可近两年来,韩信被诛、彭越被醢,一个个异姓王的悲惨下场,让他心生恐惧,日夜难安。尤其是彭越被做成肉酱,赐给各路诸侯时,那股腥臭的味道,至今还萦绕在他鼻尖,让他不寒而栗。
“大王,楚国使者前来,恐怕是想游说大王结盟反汉。”卢绾的谋士张胜走进书房,躬身说道。张胜跟随卢绾多年,深知他与刘邦的情谊,也明白他此时的处境。“大王与刘邦陛下情谊深厚,自幼一同长大,刘邦陛下对大王也极为信任。楚国使者的话,万万不可轻信。一旦答应结盟,事败之后,燕国必遭灭顶之灾,大王和家人也会性命不保。”
“我知道,我知道……”卢绾烦躁地挥了挥手,叹了口气,“可韩信、彭越与刘邦也一同打天下,功劳赫赫,对刘邦忠心耿耿,最终却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我虽是刘邦的发小,是他最信任的人,但我也是异姓王啊!刘邦剪除异姓王的决心,昭然若揭,天下人有目共睹。今日他不杀我,只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还能为他镇守燕国,抵御匈奴。一旦天下安定,他未必能保住我的性命。”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满是迷茫与挣扎:“我与刘邦相识数十年,一同经历了无数风雨,我真的不想背叛他。可我也不想死,我的家人也不想死。张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张胜沉默不语。他知道卢绾说得是实话,刘邦的猜忌心极重,对异姓王始终心存芥蒂。一旦项羽和英布被平定,卢绾必然会成为刘邦的下一个目标。可背叛刘邦,风险也极大。他思索片刻,说道:“大王,不如先见见楚国使者,听听他的来意。若他的条件合适,我们可以考虑暗中结盟,不公开反汉。这样一来,既可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也不会立刻与刘邦翻脸,风险相对较小。”
卢绾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好!你去安排一下,将楚国使者秘密接入王府的密室,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当晚,夜色深沉,蓟城早已寂静无声。苏代在张胜的带领下,避开汉军的眼线,从王府的后门悄悄进入,来到了书房后的密室。密室狭小昏暗,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映照着两人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墙壁上挂着一幅燕国的地图,早已泛黄。
“苏先生,你冒险前来蓟城,所为何事?”卢绾坐在密室的主位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戒备,目光紧紧地盯着苏代。
苏代没有急于劝说,而是先取出项羽赠予的珍宝——一尊精美的青瓷花瓶,还有两匹上等的云锦,放在桌上:“燕王,这是我家大王赠予您的薄礼,不成敬意。我家大王深知燕王与刘邦陛下的情谊,也明白燕王此时的处境,此次前来,并非要逼迫燕王背叛刘邦,而是为燕王送上一条后路。”
卢绾瞥了一眼桌上的珍宝,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苏代见状,从怀中取出刘邦“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的密令抄本,递了过去:“燕王,您先看看这个。”
卢绾疑惑地接过密令,逐字逐句地读下去。越读,他的脸色越苍白,双手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密令上的字迹,正是刘邦的亲笔,冰冷的文字,如同一把把尖刀,刺进他的心里。他虽然早就猜到刘邦有剪除异姓王的心思,但当看到这份确凿的密令时,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这……这是真的?”卢绾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不敢置信。
“千真万确。”苏代沉声道,“这份密令,是我家大王从长安的内线手中求得,绝对不会有假。韩信、彭越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这份密令。他们都是帮刘邦打天下的功臣,为刘邦立下了汗马功劳,却因为是异姓王,就难逃一死。燕王,您与刘邦是发小,是他最信任的人,可您也是异姓王。您以为,刘邦会因为您是发小,就违背自己的密令,放过您吗?”
随后,两人草拟了一份秘密盟约,签字画押。苏代将盟约小心翼翼地收好,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知道,与燕国的结盟,虽然只是暗中的,但对楚国来说,也是极为重要的一步。
(四)盟书归楚,刘邦惊变
完成与燕国的秘密结盟后,苏代不敢耽搁,立刻率领使团返回江东。此时的江东,已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周铁招募了大量新兵,打造了许多精良的兵器;尹成率领的楚军,已经包围了淮北重镇下邳,牵制了大量汉军兵力。
苏代回到楚军大营,立刻前往中军帐拜见项羽。他将与匈奴的正式盟约和与燕国的秘密盟约,一并呈给项羽:“大王,幸不辱命!弟子已成功与匈奴、燕国结盟。匈奴答应,待我军牵制汉军主力后,便派五万骑兵南下,助楚攻汉;燕国则与我们暗中结盟,会在暗中配合我军行动。”
项羽接过盟约,仔细查看后,心中大喜。他猛地站起身,哈哈大笑起来:“好!好!苏先生辛苦了!如今,我们已与淮南、燕国、匈奴结盟,刘邦陷入四面楚歌之境!复楚灭汉,指日可待!”
他立刻召集所有将领,在中军帐内召开军事会议。帐内灯火通明,将领们个个精神抖擞。项羽将结盟的喜讯宣布后,帐内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将士们!”项羽高举盟约,声音激昂,“如今,我们的盟友遍布南北!淮南王英布在淮南牵制汉军主力,匈奴骑兵即将南下攻打汉朝北部边境,燕国则在暗中配合我们。接下来,我们兵分三路:一路由我亲自率领,攻打中原重镇洛阳,直逼长安;一路由尹成率领,继续围攻下邳,巩固淮北防线;一路由钟离眜率领,前往淮南,协助英布作战。三面夹击,定能一举攻破长安,复楚灭汉!”
“复楚灭汉!复楚灭汉!”将领们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士气达到了顶峰。
而此时的长安皇宫,刘邦正坐立不安。他刚刚收到夏侯婴从淮北送来的战报,尹成率领的楚军攻势猛烈,下邳危在旦夕。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又有几份急报接连送到。
“陛下!不好了!淮南王英布与项羽结盟,楚军已派钟离眜率军前往淮南增援!”
“陛下!匈奴骑兵南下,攻打云中、雁门二郡,汉军节节败退!”
“陛下!燕王卢绾暗中与楚国勾结,汉军从燕国调兵时,卢绾故意拖延时日,不肯出兵!”
一份份急报,如同一个个晴天霹雳,炸得刘邦头晕目眩。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战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万万没有想到,项羽竟然能在短短时间内,联合这么多反汉势力。淮南、匈奴、燕国,再加上项羽自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将他的汉朝牢牢困住。
“项羽……项羽……”刘邦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愤怒。他猛地将桌上的文书全部扫落在地,怒吼道:“竖子!竟敢如此欺朕!朕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吕后匆匆走进大殿,看到刘邦暴怒的样子,又看到地上散落的战报,心中已然明白。她上前扶住刘邦,轻声劝道:“陛下息怒。如今局势危急,愤怒无用,当务之急是召集大臣,商议对策。”
刘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吕后说得对,如今他已经没有时间愤怒了。他必须尽快想出对策,否则,他的汉朝,就要毁在项羽手中了。
“传朕旨意,召集所有王公大臣,即刻在未央宫召开朝会!”刘邦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无力感。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项羽率领楚军,攻破长安的景象。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与项羽的战争,将会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一场战争,甚至可能……是他最后的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