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刚漫过村口老槐树的枝桠,就被一片喧腾的人声烘得更暖了。
周鹿在众人火热的目光下,拎着小马扎往人堆里一扎,屁股还没坐稳,周遭的招呼声就像春汛似的涌了过来。
自打她被京洲大学保送的消息在村里炸开,她走到哪儿,都是大伙眼里的“活状元”,尤其是这能唠嗑的村口,更是一茬接一茬的人往这儿凑,连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都挪着板凳往这边靠。
“周鹿来啦!快坐我这儿,给你留着位置呢!”
王婶麻利地往旁边挪了挪,手里的鞋垫针脚飞似的走,线绳在指尖绕了两圈又拉紧,嗓门却亮得能传到河对岸。
“前儿我去邻村走亲戚,人家一听说我是咱永安村的,立马就问‘是不是出了个保送京洲大学的周鹿’,你瞅瞅,这名气都传到外村去了!我跟他们说,那是自然,咱周鹿打小就比别家娃灵透,将来在首都站稳了,说不定还能给咱村修条柏油路呢!”
周鹿刚坐下,刚要说话,李嫂就从人群外挤了进来,手里拎着半篮刚摘的香椿芽,另一只手还在围裙上蹭着泥,一开口就带着股子热乎气:“周鹿,可算看到你了!我家那小子,昨儿写作业写不下去,扒着门框跟我说‘娘,我要跟周鹿姐姐学,将来也考京洲大学,去看天安门’,你说这孩子,以前连作业本都不爱翻,跟着你都有劲头了!我看呐,将来周鹿就是咱村的福星,能带动一群娃有出息!”
周鹿小白鞋里穿着袜子的脚指头扣了扣鞋底,差点扣出三室一厅来,面上挂着礼貌的笑容,精致的五官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动人。
张大爷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锄刃上还挂着新鲜的泥土,他往槐树根上一坐,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啪啪”响,烟丝冒起的青烟绕着下巴转:“周鹿这孩子,打小就活络!我还记得她五岁那年,跟着她爹去镇上买盐,人家卖货的多找了两毛钱,就她一口给指出来了。”
“那时候我就拍着大腿说,这丫头将来准有大出息,你看,这不就应验了?京洲大学啊,那可是皇上身边的地界,将来毕业了,说不定能当大官,到时候咱去首都,都能跟着沾光蹭顿饭!”
“可不是嘛!”旁边抱着孩子的赵媳妇接了话,怀里的娃咿咿呀呀地扑腾着要抓她手里的搓衣板,她一只手按住娃,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搓着麻绳。
“我娘家嫂子的表弟,就在北京上班,前儿写信来,说京洲大学的校门都比咱公社的大门气派,红漆柱子得两个人才能抱过来,里头的学生,一个个都戴着眼镜,文绉绉的,全是文曲星下凡!周鹿能去那儿,将来可比他有出息多了,说不定还能上报纸、上广播呢!”
周鹿尴尬的不行,连忙顺着话头往下说:“张大爷,你们都太抬举我了,我就是运气好,加上平时学习努力,不过京洲大学的图书馆是挺大的,听说藏书有几十万册,比咱们县图书馆的都多好几倍,架子得搭到天花板那么高。”
“我的娘嘞!几十万册?搭到天花板?”
刚凑过来的刘婶惊得手里的纳鞋底绳子“嘣”地断了,她捡起线头往针眼里穿,手指头都有些打颤。
“那得读到啥时候才能读完啊?周鹿你这脑子,肯定是过目不忘吧?不然咋能不考试就被保送呢!我家那丫头,背个课文都得念叨半宿,跟你比,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周鹿:还真被你给说对了。
“何止过目不忘!”
王婶又抢了话头,手里的鞋垫已经纳好了大半,她举起来给大伙看。
比周鹿这个本人还要激动的开口:“上回我路过周鹿家,听见她给邻村的学生讲数学题,那些弯弯绕绕的公式,她张口就来,连草稿纸都不用打,听得我家那口子蹲在窗户根下,直点头说比他上学时老师讲得清楚多了!将来周鹿在大学里,肯定也是拔尖的,说不定还能被老师留下来当助教,挣大钱!”
村西头的周桂花挎着个空竹篮,扭着腰从田埂上过来,远远就听见了大家对周鹿的溜须拍马,脸上带着股子不忿的笑。
她男人在公社当文书,算是村里少数吃公家饭的,平日里就爱拿腔作调,见不得旁人比自家风光,这会儿见大伙都围着周鹿夸,心里早憋了气。
“哟,这是把村口当成戏台子了?一个个说得比真的还玄乎,不就是个保送名额吗,有啥值得这么大张旗鼓的?”
周桂花往人群里一站,故意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搭,抬高了声调,指尖还不忘摩挲袖口那截新布,那是她男人刚从公社供销社扯的,比村里多数人穿的都鲜亮,就是特意来耍风头的。
她眼珠一转,得意的开始翻旧账:“我家那小子,前儿公社组织作文比赛,不也拿了个二等奖?红奖状贴堂屋正中央,来往的亲戚谁不夸一句有出息?还有上回拾麦穗,他一个人拾的比别家两个娃都多,大队书记都在广播里点名表扬了!将来考大学,未必就比谁差,说不定还能考个比京洲大学更有名的呢!没准能上国外去呢!”
现在不比以前,能去国外的人,在大家眼里可是铁定会发财的,他们可是听说那些老外连家里的茅坑都是用金子做的!
周鹿:净说一些没人要的东西,都吹牛了,往大了吹啊,老婶子!
这话一出,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起了些波澜。
王婶撇了撇嘴,手里的纳鞋底针脚没停,线绳扯得“嗤啦”响,替周鹿打抱不平的怼道:“桂花,你家小子拾麦穗勤快、作文写得好是不假,但跟周鹿的京洲大学保送比,那能是一回事吗?一个是公社的小奖,一个是首都的顶尖大学,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你这也好意思在我们面前说说,拿我们当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