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13:23:43

自林秀与萧姨娘双双诊出喜脉,安府的红灯笼便如燎原之火般,从正厅的朱漆廊柱一路缀到角门的铜环上,连青砖地上都映着连片的暖红。可这喜庆却照不进西跨院的暗处——廊下烛火明明灭灭,映着苗氏指节泛白的手,那方绣着石榴花的锦帕已被她攥得皱成一团,纤维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在院中那棵海棠树下枯坐了三日。初时满枝的绯红花瓣还缀着晨露,如今却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积成薄薄一层残红。怨气在她心底疯长,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压得胸口发闷:林秀本就占着正妻的尊位,如今怀了身孕,若诞下儿子,安府的管家钥匙、老爷的温存关切,哪里还轮得到她?萧姨娘虽出身卑微,可肚子争气,近来得了不少赤金簪子、上好的绸缎,再生个孩子,怕是要压过她女儿安陵月在府里的风头了。

“绝不能让她们顺利生下来!” 苗氏猛地抬手,将桌上的青瓷茶杯掼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中,碧色的茶汤溅上她月白色的袖口,留下一片污痕,她却浑然不觉,眼中只剩淬了毒的狠厉。

她没有立刻唤心腹春桃,反倒先让人去账房支了当月的月钱,又换了身得体的藕荷色衣裳,提着一篮新蒸的桂花糕去了正厅。见到林秀时,她脸上瞬间堆起温顺的笑意,上前亲昵地拉住对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林秀腕间的玉镯:“姐姐怀了孕,可得好好保重身子。往后府里那些洒扫、采买的杂事,若是累着姐姐,尽管跟我说,我替姐姐分担。”

这般示好,一来是做给府里的下人看,维持她 “贤良” 的名声;二来是为了对两个孕妇下手更为便利——她早已从洒扫的婆子口中打听清楚,林秀每日午后都会去花园的六角凉亭歇脚,喝的是新沏的雨前龙井,身边只带两个贴身丫鬟,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待到夜幕沉沉,西跨院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苗氏才悄悄把春桃叫进内室。她从描金首饰盒里取出一支成色极好的赤金钗,钗头嵌着颗圆润的东珠,在烛火下闪着微光。“你拿着这支钗,去城外的‘陈记药铺’,找掌柜要‘紫河车粉’。” 苗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记住,只说给老母亲补身子用,绝不能提半个字关于府里的事。”

春桃接过金钗,指尖微微发颤,却不敢抬头反驳。苗氏又叮嘱:“拿到东西后,别从正门回府,从后墙的狗洞钻进来。我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有块松动的青石板,你把东西藏在石砖缝里 —— 砖缝我已经提前松过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又补充道:“去的时候,再带一篮我院里新摘的杏子,就说去城外探望远房亲戚。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亲戚家的老母亲病了,要送些补品过去。”

第二日清晨,春桃提着杏篮出府,守门的家丁果然问了一句,她照着苗氏教的话说,竟没引起半点怀疑。可她不知道,就在她踏出府门的那一刻,一道纤细的身影便跟了上去 —— 那是安陵容的心腹青竹。自林秀和萧姨娘怀孕后,安陵容便让青竹暗中盯着西跨院,生怕有人动歪心思;不仅如此,她还特意找了厨房的张妈,反复叮嘱:“若是有人从外面带东西回府,尤其是药粉、药丸、药材之类的,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春桃在药铺取了东西,特意绕了远路,直到天色擦黑才敢回府。她猫着腰从后墙的狗洞钻进去,借着朦胧的月色,快步走到老槐树下,将那包褐色的药粉塞进石砖缝里。可刚把青石板归位,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春桃姐姐,这是你掉的东西吧?”

春桃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只见青竹站在树影里,手里提着一个熟悉的杏篮 —— 那是她方才藏东西时,不小心落在旁边的,篮子里还剩几个熟透的杏子,泛着橙红的光泽。青竹没多说什么,只把杏篮递到她面前,便转身隐入了暗处。春桃慌慌张张地接过篮子,连大气都不敢喘,跌跌撞撞地跑回西跨院,没敢把遇见青竹的事告诉苗氏,只低着头说东西已经藏好了。

苗氏哪里知道自己的计划早已被察觉。第二日午后,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衣裳,提着一个描金食盒去了花园。食盒里装着炖得浓稠的燕窝羹,表面看是给林秀补身子,实则在食盒底层,藏着一小包从槐树下取来的 “紫河车粉”—— 那根本不是什么补药,而是落胎草磨的粉,她故意换了个名字,就是怕春桃走漏风声。

走到凉亭时,林秀正靠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闭目养神,丫鬟翠儿正提着茶壶,准备给她沏茶。“姐姐,我特意让厨房炖了燕窝,你尝尝?” 苗氏笑着走上前,把食盒递给翠儿,又自然地走到桌边,拿起林秀面前的青瓷茶杯,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姐姐这茶凉了吧?我再给你沏杯热的。”

说着,她的手悄悄往袖中摸去,指尖已经碰到了那包药粉的油纸 ——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苗姨娘,母亲的茶,还是我来沏吧。”

苗氏的手猛地一抖,赶紧把药粉藏回袖中,转身时,脸上已堆起温柔的笑意:“陵容来了?我就是想给你母亲添杯茶,你这么说,倒显得我多事了。”

安陵容没接话,只走到桌边,从翠儿手里接过茶壶,缓缓倒了杯热茶,递到林秀面前:“母亲,这茶是刚沏的,您慢用。” 随后,她转头看向苗氏,目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袖口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苗姨娘,方才我好像看见您袖中有东西掉了出来,是不是不小心把什么贵重物品弄丢了?”

苗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捂紧袖子,声音有些发颤:“没…… 没有啊。”

可就在这时,青竹带着两个家丁快步走了过来。青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走到林秀面前,恭敬地递上:“夫人,方才奴婢在西跨院老槐树下,发现了这个。” 说着,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包褐色的药粉,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安陵容伸手拿起纸条,展开后念道:“落胎草,混茶中服下,可致流产。”—— 这纸条是她提前让人写的,她算准苗氏会用落胎草,特意让青竹把药粉和纸条一起放在槐树下,就等苗氏自投罗网。

安比槐这时也走了过来,他刚从外院赶来,脸色本就阴沉,听到纸条上的内容,更是怒不可遏,抬手一巴掌将苗氏打翻在地。苗氏跌坐在地上,袖中的药粉包掉了出来,褐色的粉末撒在青石板上,与槐树下的药粉一模一样。

安比槐弯腰拿起布包和地上的药粉包,又看了看苗氏紧绷的脸,厉声问道:“苗氏,这东西是你的?”

苗氏还想狡辩,可春桃这时突然从人群后跑出来,“噗通” 一声跪在地,哭着说:“老爷饶命!是姨娘让我去城外买的落胎草,还让我藏在槐树下,说要给夫人下毒!” 原来青竹昨晚遇见春桃后,就悄悄找了她,把苗氏要谋害胎儿的事说了,还告诉她,若是主动认错,老爷或许会饶她一命。春桃本就害怕,被青竹一劝,便决定坦白。

苗氏见春桃招了,又看安比槐铁青的脸,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老爷,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月儿的份上,饶了我吧!”

安陵容这时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苗姨娘,您不仅想害母亲腹中的孩子,前些日子还故意在萧姨娘的汤药里加了寒凉的药材。若不是厨房的张妈仔细,在汤药里发现了不对劲,萧姨娘的胎恐怕也保不住了。” 说着,她让青竹把另一包药材拿出来 —— 那是她之前在萧姨娘的汤药里发现的,用油纸包着,里面是晒干的马齿苋,正是寒性极大的药材,一直留着当证据。

安比槐听了,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苗氏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毒妇!连两个孕妇都不放过,我安府容不下你!” 他当即下令,让家丁把苗氏绑起来,发落到城外的庄子上,永不准回府。

安陵月闻讯赶来,哭着跪在安比槐面前,拉着他的衣角求情,可安比槐这次铁了心,没半点松口。在他心里,比起一个宠爱的妾室,传宗接代的子嗣,才是安府最重要的事。